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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飛沒有這么瘦，這么憔悴。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高考被封在學校那段時間，我暴瘦了三十斤。

為了多做幾道數學題，我中午不吃飯，不午睡，把自己鎖在教室里做題。

長期以往，我的胃病越來越嚴重。

而爸爸只會在電話里說：高考在即，最后三個月，拼盡全力。

爸爸拎起包走出急救室：凌飛數學差，我去買幾本補習資料給他送過去。

媽媽緊跟在爸爸身后，嘴唇顫抖幾下，還是什么也沒說。

走到醫院門口，爸爸轉身對媽媽說：高考前，讓凌飛回家一趟吧，給他做點好吃的。

媽媽嘴唇輕顫：好。

5

陳凌飛似乎比他們想的倔強。

整整十天過去了，他還是沒有回家。

當日歷撕到六月份時，爸爸的耐心終于用完了。

電話不接，消息不回，陳凌飛究竟想干什么?

這個家，他愛回不回！

爸爸氣得把剛燉好的一鍋排骨倒掉，早晚他會明白，爸爸媽媽都是為了他好！

媽媽窩在沙發上，眼神黯然。

電視機此時正好播放到一條新聞：

丹陽一中高三生跳樓自殺事件持續發酵，教育局嚴查違規補課現象，丹陽一中發布通知，高考前夕放假十天……

丹陽一中，高三生，跳樓。

這些字眼像針一樣扎進爸爸的眼里，爸爸忽然摸起桌子上的手機。

趕緊叫凌飛回來，她們學校有人跳樓了，千萬不要影響到兒子……

爸爸一遍又一遍撥打著我的電話，無人接聽。

在第七次電話忙音后，爸爸氣的把手機摔在地上。

陳凌飛這是反了天了！竟然敢不接我電話！

媽媽緩緩開口：別打了，凌飛已經死了。

話音落，空氣陷入詭異的安靜。

你說什么?

我說，凌飛已經不在了，那天我們親眼看到的。

爸爸呆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那不是凌飛，凌飛沒有那么瘦……

媽媽艱難說道：凌飛眼角有道疤痕，小時候被你打的。那天我看到了，但你一直說不是，所以我沒敢說……

爸爸神情茫然了片刻。

巨大的沖擊讓他回不過神來。

凌飛的事引起很大轟動，學校迫于壓力連放了十天假。媽媽的聲音越來越低，怕刺激到爸爸。

爸爸匆忙大步走出門。

……

空曠的醫院走廊，只有鞋跟落地的聲音。

爸爸死死盯著醫生的鞋跟，它走，他也走。

你們那天走得太匆忙了，醫院打了那么多遍電話，你們一次也沒接。

病人的遺體已經送到太平間了。

打開太平間的大門，鋪面而來的死亡冷氣。

死者的遺容很不美觀，家屬要最好心理準備。

爸爸顫抖地掀開白布，一張紫青色的臉映入眼簾。

爸爸一眼就瞥到了尸體眼角的疤痕。

寂靜的太平間響起突兀的哭聲。

爸爸蹲在地上，肩膀不住顫抖。

我的魂魄看著這一切，感到莫名的煩躁。

人活著的時候不珍惜，死后做出這幅樣子給誰看?

爸爸的抽泣聲越來越大，媽媽扶住爸爸：人死不能復生，不要太難過了。

四樓那么高的距離，跳下來沒幾個人能生還的。

醫生抬頭奇怪地看了媽媽一眼：誰說死者是死于外部挫傷?

病人心臟不好，死于心悸，死前似乎受到過很大的刺激。

爸爸的眼睛陡然睜大。

他忽然想起，兒子跳樓前，他曾當著所有人的面，破口大罵。

他說，陳凌飛，為什么別人都能堅持上課，就你不行?

他說，陳凌飛心思不在學習上，逃課指不定跑去哪浪了，真不要臉。

他說，陳凌飛你對不起老師對不起父母，拿著父母的血汗錢不認真學習，以后會遭報應的。

爸爸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我小時候的糗事全部抖落出來。

什么逃課，什么撒謊，做過的沒做過的，全部從爸爸嘴里吐出。

同學們哄堂大笑。

我站在人群中，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心臟說不出的難受。

拉開窗戶往下跳的一瞬間，我聽到媽媽說：有本事你就跳！

……

當回憶之羽略過時間的長河，麻木不仁的情緒終于迎來了爆發時刻。

爸爸忽然崩潰大哭。

盼了半輩子女兒成才，兒子卻最終死在他的刻薄。

我以為爸爸為我而哭，沒想到卻聽到他說。

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凌飛你走了，留下爸爸媽媽兩個人可怎么辦啊！

我忍不住笑了。

爸爸自私自利了半輩子，即使兒子死了他首先考慮到的，是自己的養老問題。

然而比爸爸更殘忍的，是媽媽。

媽媽對爸爸說：凌飛是在學校跳樓的，學校需要負全責。

咱找媒體曝光學校，說不定還能獲賠個百八十萬。

我的尸體躺在太平間，尸骨未寒。

媽媽在自己兒子遺體面前，大談金錢利益。

醫生有點聽不下去：先準備一下后事問題吧，遺體總放在醫院也不是辦法。

爸爸媽媽把我的遺體帶了回去。

爸爸堅持要在家里里擺一個靈堂。

媽媽說：也行，這樣可以多收點份子錢。

我的靈堂設好了，可并沒有親戚來。

爸爸呆呆地坐在靈堂前，喃喃自語：怎么沒有人來看凌飛呢……一群沒良心的親戚……

我在空中笑的流出眼淚。

從我記事起，爸爸就得意地跟親戚朋友炫耀：我家凌飛以后是考名校的天才，跟你們家那些只能考普本的孩子不一樣。

親戚們勸爸爸，不要把孩子逼的太緊，容易出大問題。

可爸爸卻覺得對方在嫉妒他，漸漸與親戚們斷了往來。

現在。

爸爸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單薄又凄涼。

媽媽嘆了口氣：窮惡之親不可交，也算是借著這件事看清他們的嘴臉了！

爸爸不說話，呆呆地看著面前光禿禿的牌位。

他忽然發現，牌位上缺了一張照片。

爸爸拿起手機，瘋了般翻找相冊。

相冊里有旅游的照片，美食的照片，花草的照片，卻唯獨沒有女兒的照片。

爸爸翻找了好久，終于翻到了三年前的一張。

照片是從班級公眾號找到的。

我站在合照的最后面，面容憔悴，眼袋比眼睛還大。

爸爸的手指不斷在屏幕上劃著，照片放大，像素變得模糊。

我的臉也變得模糊起來。

爸爸的眼淚倏然落下。

我連凌飛的照片都沒有……

兒子不愛拍照，這不是我們的錯。

媽媽還在推卸責任。

爸爸冷冷地看向媽媽：兒子死了，你為什么一滴眼淚都不掉?

唉，我還是很心疼兒子的。兒子六年前過生日，我還給他買了件衣服呢，花了一百多！

爸爸反問：凌飛長這么大，吃的穿的都是我在管，你給他做過一頓飯嗎?知道他多高了嗎?知道他穿多大碼的嗎?

媽媽有些結巴：我在忙著在賺錢。

爸爸冷哼一聲：鬼知道你把錢都賺到哪里去了。

爸爸這句話戳中一向愛面子的媽媽。

張青峰，你什么意思?現在兒子死了怪起我來了?

要不是你天天逼著凌飛學習，凌飛會跳樓自盡嗎?凡事別總是怪別人，多反思反思自己。

爸爸的嘴張了張，臉上劃過一絲驚慌。

其實他不愿承認，是自己害死了女兒。

這些天，他一直在自我麻醉，偽裝出一副愛我的模樣。

可是，他連我的一張照片都不曾有，從始至終，他愛的只有我的學習成績。

6

媽媽走后，爸爸坐在我的牌位前好久，轉身走到我的臥室。

我的臥室還保留著原樣，不大的書柜上擺滿各種學習資料。

爸爸看著滿柜子的書，眼淚又流了下來：花了那么多錢，關鍵時候命沒了，圖什么啊……

爸爸翻開我的數學書，扉頁上用黑筆寫著幾句潦草的話。

明明已經很努力再學了，為什么還是跟不上。

數學課真的聽不懂，感覺自己好笨，對不起爸爸。

今天數學老師當著全班的面批評我，說我一無是處，真的有那么差勁嗎?

密密麻麻細小的字，勾勒出一個高三生的無奈與絕望。

扉頁最右小角上還有一句話：好累，什么時候才能放假。

寫下這句話時，我已經連續上了一百天的課，每天五點起床早讀，晚上復習到凌晨1點才敢睡覺。

即便如此，爸爸還是覺得我不用功，私下對老師說：多給凌飛布置點作業，玉不琢不成器。

爸爸頓了頓，翻開我的書包。

里面有一本日記本。

日記本的邊角已經泛黃，看起來它的主人翻閱過無數次。

媽媽顫抖地翻開第一頁。

2024年3月2日

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天了，今天參加了百日誓師大會，還發了一模成績。

總分只有550。

這是我努力好久的結果了，可惜爸爸并不滿意。

為了能讓我提升成績，媽媽帶頭要求學校高考前不許放假。

同學們因此孤立了我。

好難受。

2024年3月25日

今天早上我就起床了，舍友還沒醒，我一個人跑到樓道背單詞。

初春北方的天還是很冷，我凍得瑟瑟發抖，但仍然在堅持。

爸爸說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別人五點起，你就四點起。

今天早讀的時候頭好疼，好像要炸開了。

不過沒關系，再熬熬就出頭了。

只要爸爸能開心。

2024年4月10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勞學習，最近心臟疼得好厲害。

早讀的時候，老師讓全班站起來讀，我站起來時兩眼一黑。

一抽一抽的，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蠶食我的心臟。

晚上，我用學校公共電話亭給媽媽打去電話，說我身體不適，想請幾天假就醫。

媽媽卻給我講了一堆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