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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會遇到挫折與磨難，沒有人是順風順水的，學會自我消化是你的教養(yǎng)。

她說，父母撫養(yǎng)一個孩子長大成人不容易，需要付出大量的時間精力，能自己扛下的，就不要麻煩父母。

她說，他相信陳凌飛是最勇敢最堅強的小孩，一定可以戰(zhàn)勝身體的不適，在高考那天做出人生滿意的答卷。

我掛掉電話。

那夜的風很涼，空氣中彌漫著剛下完雨的泥土味道。

我一人坐在教學樓臺階上，崩潰大哭。

2024年5月3日

好難過。

在家長的要求下，學校不僅取消了周六周日，還取消了五一假期。

距離高考還剩一月，教學樓外面掛起橫幅——生命可以重來，高考只有一次。

同桌笑著說，是不是寫反了。

只有我看著那條橫幅，內(nèi)心產(chǎn)生了輕生的念頭。

我該找誰訴說呢?

爸爸只會責怪我，媽媽只會用大道理教育我。

學校里一個朋友也沒有。

更疼了，似乎只能對日記傾訴。

2024年5月23日

今天起床刷牙，漱口的時候發(fā)現(xiàn)水帶著血色的紅。

最近胃越來越疼了，已經(jīng)撐了好久，練飯都吃不下了。

想去醫(yī)院看看，老師卻說，高考只剩幾天了，不要讓生病耽誤復習進度。

可是……真的很疼。

要不今晚晚上去學校外面的診所看看吧，偷偷的去，應該不會被發(fā)現(xiàn)。

……

日記停在這一天。

當天晚上，學校發(fā)現(xiàn)我偷跑到校外，告訴了爸爸。

爸爸像瘋了一樣闖進教室，當著全班的面，扇了我?guī)讉€巴掌。

在爸爸說出那句有本事你就跳之后，我的心就已經(jīng)死了。

陳凌飛看似家庭溫暖，看似衣食無憂，實則踽踽獨行了十數(shù)年。

沒有親人理解的小孩，在哪里都是流浪。

……

爸爸拿著日記本的手劇烈顫抖。

那天，他接到老師說兒子逃課的電話后，只覺得一股怒氣直沖天靈蓋。

他沒有問兒子原因，沒有聽兒子解釋，直接沖到教室問責。

他現(xiàn)在還記得，當時兒子受傷的眼神。

爸爸痛苦地低下頭，抽泣聲響起。

房間里放著的半盆綠蘿，長時間無人澆灌，枝葉聳拉。

鋪陳在床上的絨被，親人的體溫，早已消逝。

7

我的遺體送到殯儀館那天，高考拉開序幕。

隔著一條街，街道的那邊無數(shù)意氣風發(fā)的高考生，在父母的注視下，踏上人生的考場。

而街道這邊，我的尸體長滿尸斑，在白布下腐爛生臭。

火葬場的工作人員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拉開緊緊攥著我的手的爸爸。

周圍有人抱怨：死了這么久才火化，尸體都臭了！

我的魂魄飄蕩在上空，默默看著這一切，內(nèi)心涌起悲哀。

如果當初沒有跳樓，現(xiàn)在我會不會也像那些踏上考場的考生一樣，迎來光明的人生?

可惜沒有如果。

從我成為爸爸媽媽的孩子那一刻，一切就已經(jīng)注定了。

我的掙扎，無人在意。

八十斤的體重，燒出兩斤的灰。

爸爸捧著我的骨灰盒，骨灰盒上貼著一張我的照片，還是從初中畢業(yè)合照上摳下來的。

照片中的我雙眼無神，默默看著媽媽。

爸爸抱著我的骨灰盒，神情麻木，開車回家。

爸爸進門，媽媽正在客廳看電視。

見爸爸回來，媽媽匆忙地將電視關(guān)掉，用帶有討好的語氣說道：青峰，別生我的氣了，前天我只是情緒上頭，說話無遮無攔。家和才能萬事興，咱倆這日子還得繼續(xù)過。

怕無法說服爸爸，媽媽補充：一大把年紀離婚，讓親戚朋友知道了多丟臉。

爸爸忽然笑了。

丟人?兒子都死了，我還怕丟人嗎?

媽媽有些著急：小點聲，家丑不可外揚，讓街坊鄰居聽到就不好了。

爸爸用冰冷的眼神看著媽媽。

我問你，凌飛明明給你打過電話求救，為什么不告訴我?

媽媽愣在原地：你……你怎么知道?

爸爸從包里掏出日記本，扔在媽媽臉上。

凌飛都在日記里寫了，他心臟不舒服，鼓起好大的勇氣才跟你打電話！你就這么無情，竟然讓他硬撐著！

媽媽撿起地上的日記本，顫抖地翻看著。

翻到其中一頁，媽媽指著里面的內(nèi)容喊道：這不能怪我，是凌飛一直拖著不愿意說！

再說，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再追責又有什么意義呢。趁著咱倆還沒到五十歲，再要個孩子，重新培養(yǎng)，咱們好好過日子。

爸爸從未想過，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竟然是這樣一個自私寡情的人。

陳琳，你真惡心！

爸爸搶過日記本，轉(zhuǎn)身就要走。

站住，你想去哪！媽媽慌了神。

爸爸冷笑：我要把你的所作所為，抖到你公司那里！

媽媽最愛面子，立馬上前把門堵住：張青峰，你這是在干什么，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整這些幺蛾子。

兒子已經(jīng)死了，你難道要為一個死人，傷害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嗎?

爸爸像是聽到什么天大的笑話：你明明只愛你自己。

見爸爸心意已決，媽媽圖窮匕見。

張青峰，你以為你又是什么好人嗎?從小到大，你捫心自問，對凌飛真的好嗎?

爸爸有些生氣：我給了她生命，供他吃供他喝，怎么不好?

那凌飛為什么不敢給你打電話訴說病情?

話音落，爸爸微微怔愣。

是啊，陳凌飛寧愿給薄情寡義的陳琳打電話，都不愿意給他打一個。

父子之間的嫌隙，竟已如此之深。

媽媽繼續(xù)說道：既然咱倆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就誰也別嫌棄誰了，咱倆忘了這事，把日子過好比什么都強。

爸爸甩開媽媽的手，一字一頓：不可能。

媽媽的眼瞬間紅了，露出真面目。

那你就別想走出這個家門。

我看著媽媽把門反鎖，從身后拿出一把刀。

我的魂魄焦急地上下飄動，想要阻止這一切。

可是我只是一縷魂魄，雙手穿過爸爸的身體，像穿過一層透明的薄霧。

當媽媽把刀刃插進爸爸的腹部時，爸爸竟然露出了釋懷的笑。

我去另一個世界找凌飛了。

陳琳，你早晚也會遭到報應的。

媽媽將手中的刀柄旋轉(zhuǎn)一圈。

我看到爸爸的嘴里涌出鮮血，倒在地上，再無聲息。

8

媽媽將爸爸的尸首剁碎，放在冰箱里。

家里的血跡，被媽媽清理的干干凈凈，看起來像什么也沒發(fā)生。

可是，爸爸是有備而來。

為了監(jiān)視我的學習，爸爸將監(jiān)控與自己的手機綁定。

媽媽殺害爸爸的監(jiān)控內(nèi)容，被設置了定時錄制發(fā)送。

當警察趕到時，媽媽像喪家之犬般被扣在地上。

這個最要面子的女人，此刻被街坊鄰居圍觀著，指指點點。

媽媽臉色漲紅，仍在狡辯：我沒有殺人，你們抓錯人了！

她掙脫開警察的束縛，轉(zhuǎn)身想跑。

下一秒，被一腳踹在地。

媽媽的頭被警察壓在粗糲的地面上，滿臉塵土。

要強了一輩子的人，在眾人面前，卑微如老狗。

警察把媽媽拷上警車。

警車漸行漸遠，仍能聽到媽媽的聲音。

人不是我殺的，人不是我殺的！

……

天邊殘陽如血。

我的魂魄逐漸透明。

在即將消散的那一刻，我聽到身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凌飛，是你嗎?】

回頭，爸爸正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凌飛，你可以原諒爸爸嗎?】

【絕不。】我說。

眼前出現(xiàn)一道耀眼的白光。

我飛快向前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爸爸的聲音被我甩在身后。

縱身一躍，白光將我吞噬。

……

（爸爸視角）

我追了兒子好久，看到他跳進白光。

也想跟過去，卻被困在外面。

我的魂魄在人間飄蕩了好久。

草木枯榮，四季輪轉(zhuǎn)。

終于有一天，我再一次看到兒子。

他已經(jīng)投胎到了新的家庭，開啟新的人生。

兒子學習不好，但很快樂。

他會大大方方地跟同學參加聚會，買喜歡的衣服玩具，每一天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即使考試失利，新爸爸也只會笑著對她說：【我的兒子，開心最重要。】

有一天，新爸爸給兒子做了一桌飯菜。

我以為兒子會先吃面前的辣子雞。

誰知兒子笑著對新爸爸說：【爸爸，我不愛吃辣。】

我微微怔愣。

原來兒子不愛吃辣。

可我從未注意，總是按自己的喜好做一桌子辣菜。

淚水逐漸模糊了雙眼之際，我聽到新爸爸對兒子說：【不愛吃，咱就不吃了。】

兒子摟著新爸爸的脖子撒嬌，笑得一臉幸福。

……

每個孩子出生時，都是純潔無比的。

爸爸，就是他們的老師。

可惜，我并不是一個合格的爸爸。

眼前的一切逐漸模糊，我的魂魄也在消散。

在最后一刻，我看到兒子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

新爸爸問兒子在看什么。

兒子笑著將目光收回，親昵地抱住新爸爸。

【沒什么。】

【只是，覺得現(xiàn)在好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