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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見到鶯哥,容垣并不知道喜床旁彎腰逗弄雪豹的紫衣女子不是他要娶的姑娘。這沒什么可說,他對錦雀的印象其實寡淡,獵場上也沒怎么細看,只記得她將受傷的小雪豹遞給自己時手在發抖。修長細白的手,沒有刀劍磨出的硬繭,不會是處心積慮的刺客。遑論鶯哥和錦雀長了一副面孔,就算樣貌完全不同他也未必分辨得出。之所以要娶錦雀,不過是隱世王太后聽信巫祝的進言,認為圍獵那日他會遇到個命中注定要有所牽扯的姑娘。而直到新婚這一夜,隔著半個昭寧西殿,他才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將要成為他如夫人的女子。她有一雙細長的眉,濃黑的眸子,燭光下眼波蕩漾得溫軟,卻隱隱帶著股冷意,如同晚宴上那道冰凌做的酥山,澆在外頭的桂花酸梅湯讓整道菜看上去熱氣騰騰,刨開來卻是冰凍三尺。

他握住她的手,看到她眼中一閃即逝的慌亂,想她心中必然害怕,可即便害怕也一幅鎮定模樣,身體僵硬著是抗拒的意思,手上卻沒有半分掙扎,強裝得溫柔順從,卻不知真正自得溫柔順從不是鎮定接受,是將所有的不安害怕都表現給眼前的人曉得。身為一國之君,他見過的女子雖不多也不少,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由表及里產生巨大矛盾的姑娘,吻上她的唇時,也是大大地睜著雙眼。那是雙漂亮的眼睛,專注地看著他時尤其地黑。然后,他看見這雙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層水霧。他離開她,手指卻像是有意識地撫上她的眼,觸到一絲水澤。她哭了。

她哭了。這很好。他有一剎那覺得自己喜歡看到她這個模樣,就像失掉油彩遮掩的戲子的臉,那些悲歡離合真切地表露出來。她眼角紅得厲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神色緊繃卻故作從容,模樣很可憐。他打算放過她。但赦免侍寢的話剛落,她已衣衫半解地跪坐在他身上。在這種事情上,他從沒居過下風,本能想起身拿回主動權,顧及到壓在身上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力氣小了很多,可也足夠顛倒位置將她壓在身下。但事實是,他沒有起得來,卻能感受到緊緊貼住自己的這個身體在怎樣顫抖,他想,她一定很緊張,緊張得沒有發現自己一個弱質女流競爆發出這么大的力氣。她的頭發真長,手上沒有刀繭,也沒有其他什么繭,連他后宮里那出身正統貴族的七位夫人也比不得。可除非新生的幼兒,誰還能有這樣毫無瑕疵渾然天成的一雙手,何況,聽說她在容潯府上時,很喜歡做家務。她的頭發拂得他耳畔微癢,聽到她在他耳邊說:“總有一日要與陛下如此,那晚日不如早一日,陛下說是不是?”他想,這姑娘真是脆弱又堅強,隱忍又莽撞。

密探不是白養著玩兒,這件事到底如何很快就弄明白。結果如人所料,原來錦雀不是錦雀,是鶯哥,殺手十三月。他想起自己的侄兒,做事最細致穩重,怎么會不曉得紙包不住火。

拼著欺君之罪也不愿將真正的錦雀送進來,必然是心中至愛。自古以來,圣明的君王們最忌諱和臣下搶兩樣東西,一樣是財富,一祥是女人。如果臣下不幸是斷袖,還不能搶男人。他漫不經心從書卷中抬頭,掃了眼跪在地上的侍衛:“今日,孤什么也沒有聽到。”年輕的侍衛老實地埋了頭:“陛下說得是,屬下今日什么電沒有稟報。”他點點頭,示意他下去,卻在小侍衛退到門口時又叫住他:“你剛才說,容潯是怎么除掉她身上做殺手時留下的那些疤痕的?”小侍衛頓了頓,面露不忍:“換皮?!笔种械牟杷恍⌒臑⑸蠒恚皖^看到紅色的批注被水漬潤開,想,那時候,她一定很疼。

這一夜,批完案前累積的文書,已近三更。他沒什么睡意,沿著裕景園散步,不知怎的逛到她住的昭寧殿。偌大一個東鼴杏無人跡,顯得冷清,西殿殿門前種了兩株櫻樹,一個小內監窩在樹下打盹。殿中微有燈影,他緩緩走過去,在五步外停住,驚醒的小內監慌忙要唱喊,被他抬手止住。那個角度,已能透過未關的雕花窗看到屋中情景。紫衣的女子屈膝坐在一盞燃得小小的竹木燈下,手中半舉了只孔雀毛花毽子,對著燈一邊旋轉—邊好奇打量。這樣的毽子,哪個女孩子年少時沒有過幾只,即便不是用孔雀毛扎的,取樂方式總是一樣,沒什么可稀奇。

可她握著那毽子,仿佛它是多么罕見又珍貴的東西,靜靜看了半晌,猛地將它拋高,衣袖將燈苗拂得一晃,毽子落下時寸已起身,提高了及地的裙子將腿輕輕一抬,五顏六色的孔雀毛蕩起一個由低到高的弧線,穩穩地直要飛上房梁,她沒什么表情的側臉忽然揚出一抹笑,乍看競有些天真。半空中的孔雀毛花毽子慢悠悠落在她膝頭,被柔柔一踮,又重新踮到半空,她轉身欲背對著以腳后跟接住,可啪的一聲,下墜的毽子競落歪了。他看她訝然回頭,睜大眼睛緊緊瞪著地上,表情嚴肅得讓人啼笑皆非,瞪了一會兒,動唇喚了侍女。他耳力極好,隱在櫻樹的陰影下,聽她冷聲吩咐:“這個東西,扔了吧?!笔膛墩溃骸叭恿??夫人是說,不要了?”她轉身邁進內室:“扔了,不喜歡我的東西,我也不喜歡它?!?

殿中竹木燈很快熄滅,耳邊浮現出白日里聽到的鶯哥的過去,她怎樣被養大,怎樣學會殺人,怎樣踩著刀鋒活到二十歲,怎樣得來身上的傷,怎樣被容潯放棄,又是怎樣被當做妹妹的替身送進他的王宮里。他不大能分辨女子的美貌,卻覺得方才微燈下游走翩飛得似只紫蝶的鶯哥,容貌麗得驚人。淡淡囑咐小內監幾句,他轉身沿著原路返回,—路秋風淡漠,海棠花事了,他想,放棄掉她的容潯真傻,可他放棄掉她,將她送進王宮來,卻成全了自己,這真是緣分,他對她不是一見鐘情,從冷憫到喜歡,用了三天時間愛上她,大約會有人覺得三天太短,但只有真正懂得的人才明白,對注定要愛上的那個人而言,一眼都嫌太長,何況三天,伺況這么多眼。他很心疼她。

此后種種,便如早先所見鶯哥的那些夢境。容垣問她可知曉什么是君王之愛,她回答他君王大愛,愛在天下,雨露均撒,澤被蒼生。他卻不能認同,想那怎能算是爰,只不過是君王天生該對百姓盡的職責罷了。那些只懂得所謂大愛的君主,他同他們不一樣。高處不勝寒,他看到她,便想到應該要有人同他做伴,那個位置三個人太擁擠,一個人太孤單,他只想要唯一的那個人,那個人脆弱又堅強,隱忍又莽撞,曾經是個殺手,誤打誤撞嫁給了他。他知道她想離開,千方百計將她留下來,除了自由,她想要的什么他都能給。他也知道,她心上結了層厚厚的冰殼,即便給她自由,她也不能快樂,那些嚴酷糾結的過往,讓她連該怎樣真心地哭出來笑出來都不曉得。這個人,他想要好好地珍惜她。她應該決樂無憂,像個天真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讓他放在手心里,攏起手指小心翼翼對待。

可他算好一切,唯獨漏掉命運。在計劃中她應是與他長相守,他會保護她,就像在亂世里保護他腳下的每一寸國土,而百年之后他們要躺在同一副棺槨里,即使在漆黑的陵寢,彼此也不會寂寞。

但那一日命運降臨,讓他看到自己的一生其實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長,說什么百年之后,全是癡妄。

容垣非是足月而生,幼時曾百病纏身,老鄭侯請來當世名醫,大多估言小公子若是細心調理,約摸能活過十八歲,若是想活得更長久,只有向上天請壽。老鄭侯沒了辦法,想著死馬當活馬醫,干脆送他去學刀,妄圖以此強身健體。也是機緣巧合,在修習刀術的師父那兒,讓他遇到一向神龍見尾不見首的藥圣百里越,不知用什么辦法,竟冶好自小糾纏他的病根。從此,整個鄭乇室將百里越奉為上賓。

自老鄭侯薨逝,他與百里越八年未見,再見時是鶯哥被封為紫月夫人這年年底。忘年至交多年重逢,面色凝重的百里越第一句話卻是:“陛下近一年來,可曾中過什么毒?”

到這一步,他才曉得去年除夕夜制服那只發狂的雪豹時所受的毒雖不是什么大毒,可唯獨對他是致命的。百里越當年為冶他的病,用了許多毒物煉藥,萬物相生相克,服了那些藥,這一生便絕不能再碰三樣東西——子葵云英、霜暮菊、冬惑草。傳說九州大陸冬惑草早巳絕跡,天下人不知其形為何、性為何,可那雪豹爪子上所淬的毒藥里,卻含了不少冬惑草。

御錦園寒意涔涔,溶月宮在枯樹掩映中露出一個翹角,他望羞那個方向,半晌,緩緩問面前的百里越:“孤還能活多久?”

“大約再過三個月,陛下會開始嘔血,一年后…”

“一年后?”

“……嘔血而亡?!?

他臉色發白,聲音卻仍是平靜:“連先生也沒有辦法了嗎?”

百里越是藥圣,不是神。冬惑草溶進他體內近一年,要化解已無可能。他第一次自欺欺人,希望從未出過錯的百里這次能出錯,他并未中什么夏惑冬惑,只是一場虛驚。可直到三月后,在批閱文書時毫無征兆地嘔出一口血,他才相信這所謂的命運。他性子偏冷,從懂事起喜怒就不形于二色,這一夜卻發了天大的脾氣,將書房砸得干干凈凈。但事已至此,所有一切不能不從頭計較。

十日后,借欺君之名,他將鶯哥鎖進庭華山思過,次日即擬定訃文昭告天下,稱紫廳夫人病逝。百里越與他對弈,執起一枚白子,道:“到最后那一日,陛下想起今日,必定而悔?!?

可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他想,待他歸天后,她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殉葬,另一條是孤老深宮。假如讓她選擇,依她的性子必定刀自刎在自己床前,她看上去那么復雜,卻實在是簡單,愛上一個人便是誓死相隨,而假如那一夜他見她時妄心不起,她是否就能活得更好一些。他鎖她十年,庭華山與世隔絕,十年之后,她會忘了他,即便青春不在,還可以自由地過她從前想過的生活。而該將鄭國交到何人手中,怎樣交到那人手中,他自有斟酌。

不兒日,宮中傳出紅珠夫人有孕的消息,說是由藥圣百里越親自診脈,診出是個男嬰。

紅珠夫人有孕是真的,卻不是他的,他已兩年多不曾見過紅珠,那孩子是她同侍衛私通所得。由百里越診脈是真的,他親自帶著藥圣前去芳竹苑,紅珠跪在地上嚇得發抖,那侍衛被活生生處死在她眼前。傳聞中前兩句全是真的,但診出是個男嬰卻是漫天胡扯,縱然百里越醫術通天,也絕無可能搞清楚—個未成形的胎兒到底是男是女,但因是神醫金口玉言,大家只好深信不疑。而這就足夠了。他只是要讓朝野上下都曉得,他將要有個繼承人,待他身死后,即鄭侯位的將不再是容潯。特別是要讓容潯曉得。

百里越斟酌道:“這本是你們鄭國的事,同我毫不相干,但你既然早巳打算要將王位傳給容潯了,怎么又安排這么一出逼著他來篡位奪宮?”他端起石桌上的茶盞,容色淡淡:“倘若孤能長命百歲,又倘若紫月能誕下孤的子嗣,你以為,容潯會忍到幾時來反孤?容潯有治國之才,卻野心勃勃,養著他,如同養一頭猛虎,孤以為有足夠時日磨掉他的利牙,如今,”他眉心徽皺,嫌燙地輕哼了一聲,將茶盞重放回石桌:“孤將王位傳給他,難不成,還要將紫月也送回給他,”他耍了心機,他知道容潯對鶯哥有情,十年后的事他已不能見到,可他知道,只要容潯今日反他逼宮,和鶯哥便再無可能。百里越訝然:“你不想讓紫月夫人殉葬,想讓她活下去,就該想到終有一日她會另嫁他人。”他淡淡看著天邊:“誰都可以,容潯不行?!?

最后一次見到鶯哥,是星夜里一處荒涼街市。聽到她闖下庭華山的消息,他心中擔憂,不知她有沒有受傷,稱病取消了好幾日朝會,領著護衛匆匆出宮。也不知趕了多久的路,終于見到她,這個女孩子傷痕累累站在自己面前,提著刀,臉色蒼白,裙角處滲出或深或淺的血痕。

他想,他應該不顧一切將她揉進懷中,可,怎么能呢。她傷心欲絕地質問他:“我怎么就相信你了呢,你們這樣的貴族,哪里能懂得人心的可貴?!彼吹剿y的發鬢,淚水從蒙著雙眼的手底溢出,順著臉頰大滴大滴落下,下唇被咬出深深齒印。他想說些什么,喉頭一甜,半口血含在口中。她的傷心,就是最能對付自己的利器。可他還是將她送了同去。看著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漸行漸遠,他想喚她的名字,鶯哥,這名字在心中千回百轉,只是一次也沒能當著她的面喚出。“鶯哥?!彼偷偷馈?伤炎叱隼线h。

不多久,容潯果然逼宮。這一場宮變發生得快速又安靜,因他原本就沒想過抵抗。就如傳聞所言,容潯壓抑著怒色將隨身佩劍牢牢架在他脖子上,沙啞問他:“我將她好好放在你手中,你為什么將她打碎了?”而他微微抬頭,淡淡地:“即便是碎,紫月她也是碎在孤的懷中。”容潯的劍顫了顫,貼著他頸項劃出一道細微血口,他卻渾不在意:“這許多年,你做得最令孤滿意的事,一件是兩年前將紫月送給孤,另一件,就是今日逼宮?!崩淝咫p眼浮出揶揄之色:“但孤知道,你這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將紫月送進了孤的王宮?!比轁】粗?,良久,整個人都像是頹敗下來,半晌,苦澀道:“她走時,是什么樣,可受過什么苦?”他淡淡同他:“即便痛苦,她這一生,又有什么是忍不得的?!?

此后,容垣禪位,容潯即位。禪位后容垣避往東山行宮修養,正是五月,櫻花凋零。一切都被寫入史書,屬于鄭景侯的時代就這樣過去,徒留給世人兩頁薄紙。

次年,櫻花開遍整個東山時,百里越口中的最后一日終于來臨,我能知道,是因隨著手指起伏,琴弦上的血正滴答滴答往下掉,說明奏出的這場幕景已行將結束。

眼前是冒著騰騰熱氣的碧色溫泉,溫泉后種了大片櫻林。冬惑草似乎沒有如何折磨容垣,至少他看上去氣色不錯,只是身形消瘦。但我很快就否定這種想法,這是最后一日,他面上那些不尋常的神采,想來是回光返照。落日余光在天邊扯出一塊金紅的綢子,籠得溫泉后的櫻林璀璨如同赤雪。他淡淡吩咐身后的小童子:“今日好多了,去拿兩本書,我想泡會兒溫泉?!?

小童子噠噠朝書房跑。他合衣邁進池水,靠著池壁時,從浸濕的衣袖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骨骰。

鶯哥送給他的那枚骨骰,原以為被捏碎了,化在那座荒涼街幣的夜風里,在這個傍晚,卻靜靜躺在他手中。他認真地看著它,漆黑眼眸似湯湯春水,繾綣溫柔,良久,將它緊緊握住,閉上眼睛笑了笑。近旁不知什么鳥兀地哀叫一聲,溫泉后的櫻林里猛地撩起山火,火勢如猛虎急速蔓延,頃刻漫天,林木噼啪作響,紅色的櫻花在火中翩翩起舞,如一只只涅盤的紅蝶?;鸸庥车萌菰哪槃e樣俊美,可滔滔熱浪里,他的眼睛卻沒有再睜開。

鶯哥撲過去時,容垣的身體正沿著池壁一點一點滑入水中,她渾身都在發抖,要抱住他不讓他掉下去,卻忘了這山、這火、這櫻花、這池水,包括容垣,皆是我拿七弦琴奏出的虛幻幕景。身后火勢洶涌猛烈,仿佛耍將半山紅櫻燃成劫灰。她雙手遍遍穿過他的身體,再如何輕柔的動作,卻連一個擁抱都已是不能,可還是不肯放棄,一遍又一遍地伸手去抱他,徒勞無功地眼見著他一點一點滑人池水。如墨的眉、緊閉的眼、高挺的鼻梁、薄涼的唇,漸漸都隱在水下,池水歸于靜謐,只剩漫天山火,而她靜靜看著眼前平靜的池水,半晌,顫抖著肩疇,像一頭孤寂的小獸,痛苦地哭出聲來。

幕景憑空消逝,容垣他確實死了。

這就是故事的全部,鶯哥多多少少猜到,卻一直不愿相信。回頭看這一段風月,似場凋零繁花,容垣的一生太短,執著地用自己的方式來保護她,便是池口中的君王之愛。在這樣的亂世里,看夠了庸臣昏主,東陸大地上有多少王宮,王宮里埋葬多少紅顏女子的青春枯骨,卻讓我看到這樣一段情,從黑暗的宮室里長出來,像茫茫夜色里開出唯一一朵花,縱然被命運的鐵蹄狠狠踐踏,也頑強地長出自己的根芽。

鶯哥在幕景消逝時便昏了過去,慕言將她扶到一旁矮榻上,轉身居高臨下看著我。弦上的血珠將楓木琴染得通紅,我翻過手來看自己的手指,才發現指尖沾了斑斑血跡。就像那一日從城墻跳下,感覺生命一寸一寸流逝,想要站起來,卻沒有力氣。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沒有鮫珠給予的壽命,這只是一具殘敗的尸體。

慕言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聽不出什么情緒:“這一大灘血,怎么弄的?”

這么仰著頭看他有點吃力,我動動唇,示意他蹲下來。

他跪坐下來與我平視,手指沾了點兒琴上的血漬,放在鼻端聞了聞,臉色頓時難看到極點:“是你的,還是鶯哥的?”

我搖搖頭,認真道:“是雞血?!笨此麤]有反應,補充道:“啟動這個儀式需要祭天,所以,我們殺了一只雞。”

他眉心皺起來:“別胡鬧,說實話。還是你希望我把你們兩個一起送去大夫那里?”

我掙扎道:“真的是雞啊……”

他瞪著我:“你們家養的雞,血會是跟人血一個味道?”

我嚴肅道:“因為,這是一只不同尋常的雞……”話沒說完,被他一把奪過手腕,袖子撈起來,手臂上包得嚴嚴實實的紗布暴露在天光之下,我抬頭鎮定看他:“其實,這就是所謂的部位減肥法了,把這個紗布緊緊纏在想瘦的地方,通過刺激穴位……”他打斷我的話:“你再胡扯試試看?!?

我低頭囁嚅:“因為看你好像有點擔心,想說你其實不用擔心,這沒什么,我血很多,而且傷口也不疼,我不想去大夫哪里,我自己就包扎得很好?!?

他撫著額頭看我半晌,嘆了口氣:“你真是,氣得我頭疼?!?

身體已經能移動,我調整了一下坐姿,小聲反駁:“哪里有那么容易就頭疼,說得好像從來沒生過氣一樣?!?

他皮笑肉不笑:“我確實從來沒生過氣,只是偶爾動怒,讓我動怒的人基本都沒得到好下場,你是不是也想惹我動怒看看?”

我小心地看他一眼,伸出兩只手放到他額頭兩側,他愣道:“干什么?”

“不要氣了,生氣多容易老啊,來,我給你按一下,還疼不?”

“……”

***

不知鶯哥此后何去何從,但無論她做什么樣的選擇,已不是我們所能左右。想到她來找我時眼中毫無光彩的頹然和那些決絕的話,心中就有些發沉。恰在此時,一只小小的灰鴿子撲進剛推開的木窗欞,直撞進我手心。

這是君師父的傳信鴿。我愣了愣。想不到這么快又有生意。

展開素箋一看,忍不住對慕言揚了揚信紙:“你說容潯正遍天下尋找能救活錦雀的名醫果然不錯,這次居然找到了我師父?!?

他正在收拾血跡斑斑的楓木琴,聞言抬頭:“哦?華胥引競還有這等功用,能生死人肉白骨?”

我躊躇道:“生死人肉白骨倒說不上,只是換換命罷了?!毕胂胗盅a充道:“其他的人可救不活,只能救活因選擇華胥幻境而在現實中失掉性命的人。前提是,還得有一個同她血脈相連的至親之人愿意以命換命?!?

他若有所思:“所以,你師父來信讓你用鶯哥姑娘的命去換錦雀姑娘的命?”

我將信箋收好,搖搖頭:“師父他壓根兒不知道錦雀還有個姐姐活在世上,只是讓我去走個過場,說是鄭王都找到他跟前來了,實在不好意思推脫。”

說完到處找筆墨:“得給他回個信,明天就要出發去找小黃和君瑋了,哪里有時間。錦雀本就一心求死,救活了又怎樣,既然強求無益,何必苦苦強求,救活的那個人也未必會感激他什么。”

說到這里正找到矮榻附近,擦過鶯哥身體時驀地被一把握住手。我驚訝垂頭“你醒了?”

她閉著眼睛,沒有放開我,半晌,道:“君姑娘若是能救舍妹,還請勉力一救?!?

我看著她:“你發什么傻?除非用你的命去換她的命,否則根本沒可能把她救活。倘若你果真想這樣痛快就放棄性命,那不如把這條命給我,我來為你織一個幻境,讓你和容垣在幻境中長相廝守?!?

她終于睜開眼睛,眸子濃黑,卻無半點神采,大約這就是所謂的哀莫大于心死,恍眼看上去倒比我更像個死人。

良久,她像是終于反應過來我的話,側頭疑惑地看著我,眼睛里一片空茫:“那又有什么用?都不是真的。”我才想起來,她這個人一向較真,寧愿明明白白痛苦,也不愿糊里糊涂幸福,這段故事里,活得最清醒的就是她了。

而我無言以對。

她轉回頭看著房梁,聲音毫無起伏:“今年我二十六歲,覺得這一生很好、很長,沒什么可留戀了?!鳖D了頓,又道:“只還有一個愿望,我死后,請讓我和我夫君合葬。”

七月,蓼花紅,木槿朝榮。

兜兜轉轉回到鄭國。

施術之所定在四方城城東為舉行祭禮而建的土臺上。我想鶯哥大約不愿見到容潯,以秘術一旦施行不能有任何生人打擾為名,將方圓五里清了場,只留慕言在土臺下喝茶。

錦雀的棺槨在酉時初刻被抬上祭臺。已近一月,尋常應是白骨的軀體卻未有半點腐壞,只是臉色有點蒼白,可看出容潯確實花了心思。酉時末,鶯哥最后一個到場,紗帽揭開,看到及腰的發,毫無表情的一張瞼。我將含了血珠的茶水遞給她:“現在還可以反悔的?!彼齾s一口就喝下去。我看了眼空空如也的茶杯,還是想要說服她:“這件事我真是沒有把握?!睂装干县Q列的兩張瑤琴指給她看:“我得同時彈奏你們兩人的華胥調,一個音也不能錯,還得摧動鮫珠牽引你的精神游絲……”她打斷我的話:“若失敗了,會否對君姑娘造成什么反噬?”我搖搖頭:“那倒不會,就是你多半活不了,你妹妹也救不活。”她瞥了眼棺中的錦雀,目光淡淡的:“這也沒什么,君姑娘,開始罷。”

站在土臺上,四方城東西南北十二條街道盡收眼底,夕陽掩映下,房屋鱗次櫛比,似鍍了層金光,偶有幾戶升起裊裊炊煙,平凡世上也有平凡幸福。

琴音泠冷,土臺上驟起狂風,躺在石祭臺上的鶯哥緩緩閉了雙眼,綴在長裙上的紫紗隨風飄飛,像一棵瑰麗的樹,越長越大,漸漸將她籠起來。再見了,十三月。我閉上限,正欲凝神催動鮫珠,破空聲來,睜眼時枚古劍堪堪定上身前七弦琴。弦絲盡斷,狂風立止。我怔了怔,抬眼塑向前方的石祭臺,看到紫衣男子挺得筆直的背影,柳絮紛揚,慢悠悠落下來,似裁剪了鵝毛碎。我抱著斷掉的琴幾步急走過去。男子正俯身揭開籠在鶯哥臉上的輕紗,修長手指顫抖地撫上她的眉,聲音卻低沉平靜:“她是睡著了嗎?”

我施了個禮,將紫紗重新蓋好,邊角都扎嚴實,又將袖子拉下來點,好蓋住她冰涼的手:“兩位夫人只能活一位,陛下想救月夫人,我便為陛下找來尚在人間的紫月夫人以命換命,紫月夫人不死,月夫人不能活。兩位夫人到底保哪一位,陛下不妨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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