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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極輕地搖了搖頭,握住我的手:“今天晚上,我很害怕。”我覺得整個身子都僵硬了,微微掙開來,可他還在繼續說:“我不該把你一個人丟在客棧里。進入到那條密道,發現里面全是瘴氣,而我找不到你。我怕得發抖,人為什么會害怕呢,你說得對,阿拂,是因為有想要守護的東西。你這么笨,我不在你身邊,你該怎么辦呢?”

我呆呆地抓住被子,覺得一定是在做夢,可自從死掉之后,明明再也沒做過夢的。閉上眼睛,很久不敢睜開。四圍靜寂,只聽到窗外雨聲漸微。不是經常聽說這樣的故事嗎,誰誰自以為天上掉餡餅遭遇到什么好事,滿心歡喜,誰知雞啼之時才發現不過黃粱一夢,沮喪萬分。手在發抖,這樣好聽的話,這樣好的事情,一定只能在夢中才會發生,假如我當真的話,夢醒時還怎么能有勇氣和慕言大方說分手呢。可還是希望它是真的。我想了這么久,盼了這么久。

窗欞啪地響了一聲,我驚得跳起來,毫無心理準備地睜開眼,看到一只渾身濕透的麻雀闖進來,胡亂在地上撲騰。緊張地將眼風一點一點掃到床前,首先入目的是一雙鞋,再一點一點移上來,慕言哭笑不得地看著我:“我在等你的回答,你閉上眼睛裝睡是什么意思?”

竟是真的。

我咬著舌頭結結巴巴地問:“什、什么回答?”

他將我的手從被子上掰開,握在手里,臉上是一貫神情,微微含著笑,看進我的眼睛:“我喜歡你,阿拂,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我茫然地看著他,腦袋一下子空白,聽到自己的聲音鎮定響起:“你說的喜歡,是像喜歡你妹妹那樣的喜歡嗎?如果是那樣的喜歡,我也像喜歡哥哥一樣地喜歡你。”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他將我拽出被子來一點,微微低了頭,這樣就能夠目光相對了。他看著我,難得嚴肅的,一字一頓的:“你想我對你抱有什么樣的感情?阿拂,我從前說過,嫁給我會有很多好處。我承諾給你聽的事情,一定會做到。我一生只會娶你一人,你愿不愿意嫁給我?”

我看見白梅的冷香漸盛,織成一幅白色的紗幔,在這冰冷雨夜里漸漸升起,朦朧整個斗室。其實都是幻覺。但那個星光璀璨的夜晚我初次見到他,就像看到二月嶺上,漫山遍野的白梅綻放。他嘴角掛著那樣的笑容,安安靜靜看著我。冷風從被麻雀撞開的窗欞處灌進來,窗外的紫薇花樹搖曳滿樹花枝,紫色的花瓣在夜色里發出幽暗的光。上天能讓我們再次相遇,已經是最大的福祉,我在心底幻想過他會喜歡我,但從來沒有覺得這會是真的,從來也沒有。他問我愿不愿意,怎么會不愿意呢。可我,可我連個人都算不上。

這樣的我很想抱住他,卻不敢。

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本無可能,只是我太執著。這是我在世間最喜歡的人,我在心底小心翼翼珍藏著他,想要保護他,從來不希望傷害他。點頭是最容易的事,可倘若有一天,讓他明白眼前這姑娘是個死人,他該怎么辦呢?我該怎么辦呢?

就像過了一輩子,我鼓起勇氣握住他的手指,顫抖地放到鼻端。他的神色有些莫名,我卻不敢看他接下來會有的表情,良久,忍著心中的酸楚顫聲道:“感覺到了……嗎?慕言,我沒有呼吸。”鼻尖的手指頓了一下。而說出那句話,好像一切都能坦誠地說出來:“你是不是驚訝很多時候我都不怕疼。”我咬住嘴唇,費力壓下就要破喉而出的哽咽:“因為我根本感覺不到疼,也聞不到所謂馥郁花香,也嘗不到酒樓里被人稱贊的那些珍饈美味。我表現得好像很喜歡吃翡翠水晶蝦仁餃,其實吃起來如同嚼蠟,只是從前,從前喜歡吃罷了。”抬頭用雙手蒙住眼睛,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一切都完了。牢牢靠著床幃,就像一望無垠的大海里靠住唯一的一根浮木:“你說你想娶我,我愿意得不得了,可這樣的我,你敢娶么?”一切都完了。

許久,他冰涼手指停頓在我耳廓處,貼著銀箔的面具緩緩攀上額頭。我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等待他將掩著我眉目的銀箔揭下。面具揭下之時,卻不敢睜開眼睛。他一定看到我死氣沉沉的蒼白容顏,一定看到我額頭上那道長長的疤痕。這個難看的,游離于生者死者邊緣的姑娘,他會怎么想我?

曾經聽說過一個故事,講一只木偶愛上了自己的主人,因緣巧合之下被秘術師施術變成人類女子的模樣,嫁給了自己的心上人,可秘術終有失效的一日,魔法消失后主人被木偶的原型嚇得昏死過去,而這只殘存著意識的木偶,在昏倒的主人身邊,用一把鋒利的刀子肢解了自己。此時的我就像那只肢解掉自己的木偶,她的主人看到她感到害怕,卻不知她比他更害怕一萬倍。

半晌,撫上眉間的手緩慢繞過額頭,行至左耳,正是那道疤痕生長的地方。我最不想他注意到的地方。可他的手堪堪停在那里,阻擋了我最后一點破釜沉舟的勇氣,說不出“你我緣盡于此今生再不相見”之類在君瑋里常見的狠話。良久,鬢發被拂開。窗欞的噼啪聲中,他輕聲道:“阿拂,睜開眼睛,看著我。”我緊張地握住衣袖,一邊覺得不能拒絕他這個提議,一邊又害怕睜開眼會看到不想看到的東西。終究情感戰勝理智,惶然睜眼,晃眼過去,慕言臉上的神色前所未見,卻并不像是什么厭惡恐懼,更像是面臨一場沒有把握的戰爭,肅然得近乎嚴謹。

我呆呆望著他。

他微皺的眉舒展開,將我拉得更近一些:“這些事情,你能自己告訴我,我很高興。”

我抬起左手捂住額上的疤痕:“你,你不害怕?”

他搖搖頭,像是聽到什么好笑的事:“為什么要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有時午夜夢回,想到活死人一樣的自己,常常忍不住感覺恐怖,連我自己都如此,他竟然就這樣平靜地接受。

對面銅鏡里映出小姑娘捂住額頭的滑稽模樣,我將身體往陰影處藏了藏,苦澀道:“我同真正活著的人完全不一樣,而且,你看到了,我是個丑八怪。”

他將我從陰影里拉出來,果然認真地打量我,目光所過之處,像被火焰灼燒之后又浸入寒潭冷凍。我在冰火兩重天里將頭扭向一邊,他側過身子,拿下我捂住額頭的胳膊握在手中:“為什么覺得自己是個丑八怪,若是連名動天下的……”說到此處,低頭輕笑了一聲,似在自言自語:“我原本想過會是……卻沒想到果真如此。”抬頭時右手撫上額頭處丑陋的疤痕:“若那時我能預知我們此時……”卻終歸沒有將這些話講出來。我不知他想要說什么,只隱約地明白,那是我不能也不需要去了解的東西。他的手停在我臉頰上:“開心一點,這道小小的傷疤無損你的美貌,你是我見到過的最好看的姑娘。”拇指掃過眼下淚漬,認真地看著我:“那些事有我在,你只需要在我找到辦法之前努力活著就好了,告訴我,你能辦到么?”除了點頭,都不能做出多余的動作。如果這是個夢,那最好一輩子不要醒來。

就在我一個勁兒點頭的時候,一只勾云紋的玉佩被系在頸上。羊脂白玉在胸前發出瑩潤飽滿的光,他端詳我胸前的杰作,嘴角勾起好看的笑:“這是聘禮,我給了你我母親留給我的最重要的東西,你要給我什么?”

我不知道該給他什么,找遍全身,將所有東西全部翻出來,有還剩的半瓶治傷膏藥,有從他那里要來的那只玉雕小老虎,有背地里偷偷畫的他的半幅小像,還有那只專門買給他卻一直沒能送出去的透雕白玉簪。

他好奇地看著我:“這是……”

我將這些東西往他面前推一點:“你,你隨便選。”我沒有錢,買不起什么貴重的好東西,只希望拿得出來的這些小玩意里,哪怕有一樣是他會喜歡的。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撿起那只白玉簪:“你畫那幅畫,就是為買這支簪子給我?”

我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有點尷尬地和他解釋:“聽說這個玉是古玉來著,做出來的簪子有兩百年的歷史了,雕工也好,說是一個什么什么名匠做的,老板一定要三百金銖……”話還沒說完,看到燭火微暗,他傾身而來,毫無征兆地吻住我嘴唇。能感到頰邊溫熱的吐息。我呆呆看著他,不知道像這樣的時刻所有女孩子都會閉上眼睛。近在咫尺的這個人,他有長長的睫毛,眼角暗含笑意。我這么沒用,連接吻也不會,他卻耐心周旋,誘導著我微微張開嘴唇,容他溫柔地吮吸舔噬。想到這一路的峰回路轉,眼角一酸,眼淚又忍不住下掉。

他抵著我的額頭,伸手抹干不斷涌出的眼淚,輕聲地笑:“愛哭鬼。”

我跪在他身前,摟住他的脖子抽泣著辯駁:“我才不是愛哭鬼。”

他的手揉亂我頭發:“哦?又有什么大道理,說來聽聽?”

我離開他一點:“好吧,我是愛哭鬼。可是,愛哭不是什么羞恥的事。我覺得淚水是世間最不需要強忍的東西,有時候我也想忍住,讓別人覺得我很堅強,但忍不住的時候我就不會忍,因為后來我明白堅強只是一種內心,愛哭不是不堅強,哭過之后還能站起來,能清醒地明白該走什么樣的路,做什么樣的事,我要做的是這樣的人。你想,要是連哭都不能哭,我的那些恐懼和擔憂要用什么來證明呢,我還活著這件事,又該怎么來證明呢。”

燭火映出慕言深海似的眸色,似有星光落入,而窗外風雨無聲。

良久,他將我攬入懷中:“阿拂,以后可以盡情地哭給我聽。”

我趴在他的肩頭,像步入一個巨大幻夢,那是我心之向往,是我的華胥之境。他漆黑的發絲拂過我臉頰,有一棵小樹從心底長起來,開出一樹閃閃發光的花,相擁的陰影投上素色床幔,盈滿我眼簾。

第二章

他似乎毫不在意,也許已經忘記少年時代曾在這里邂逅一名女子,那女子黑發白衣,撐著孟宗竹的油紙傘,不知在何時死于何地。

這天早上,我們終于收到君瑋來信,得知他和百里瑨在一起,說真的我已經快要將這位白衣公子忘記,而信中寫道,他們此時正在柸中著手一項有關幻術的研究,這研究是,如何利用藥物精確控制兇受在人形和獸形之間的無差別轉換。乍看其實沒搞懂兇受是個什么東西,想了半天,可能是兇獸。秘術之流君瑋完全搞不懂,跑腿什么的他倒是很在行,估計是在不知道怎么偶遇之后被百里瑨拉去做免費苦力了。信中透露出此時這研究正處于初級階段,首先,需要找出一個讓人吃了可以變兇獸的東西,問我有沒有好提議。我認為,想要變兇獸的就沒有,想要變禽獸倒是可以去買點春藥。但很多東西,其實是不好自由轉換的。比如春藥這東西,人吃了可以變禽獸,禽獸吃再多……只能變得更禽獸,從而生出一堆小禽獸……

慕言聽聞此事,沉思片刻,改變主意決定將我直接送去柸中。這感覺有點像家長要出去做什么大事而必須把孩子送往某個地方集中托管,結果這些做大事的家長往往不會再回來或者再也回不來,徒留下孩子們分別長成不良少女和少年……我本能地覺得應該跟著慕言,但他認為我應該待在安全的地方,柸中即是萬無一失的安全之地。雖然馬上表示可以和他同甘共苦,卻被四兩撥千斤地駁回:“有些地方對女人來說很危險,對男人來說只是微妙罷了,你跟著才讓我擔心。”我覺得應該相信他,但還是要通過一些手段打消他把我送走的想法:“你不知道吧,君瑋以前一直說想要娶我來著,你怎么這么傻,非要把我送去他身邊,這多不安全。”說出這番話,卻忽視了面前這個人一向喜歡挑戰極限,立刻被拎起來扔進馬車里:“他試試看。”

星夜趕路,直往柸中。

衛國與陳國一衣帶水,水是端河,而端河的發源地就是陳國的柸中。但柸中卻不因端河出名,令柸中出名的,是鑄劍世家公儀家族。傳說公儀家家史悠遠,祖上曾參與過人類與夸父在巨石盆地的決戰,爾后棄武從商在柸中立業,累世鑄劍,因曾立下軍功頗能享受一些特權,直至陳國分封,已富可敵國。每一代陳王均會將最寵愛的女兒下嫁,導致本家這一支血脈與陳王室糾纏不清。世人都覺得陳王下這一手棋為的是籠絡公儀家的財富,我有時候會有不同看法,但無論如何,歷七百年傳承二十五代的公儀家在七年前已被一場大火燒干凈了。

想來七年前真是發生了不少的事,那時我年少無知,生活在清言宗,聽到一個遙遠且素未謀面的家族毀于一場大火的消息從國宗的高墻外傳進來,覺得這著實和我沒什么關系。師父說:“你是衛國公主,天下大勢總該懂得幾分,公儀家如何富有,被毀掉等于斷了陳王一截胳膊,無論如何,對衛國都是件好事。”我的感想是:“焉知不是陳王所為。”師父沉吟半晌,而后,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了兇獸千河的傳說。兇獸千河,千劫之后,血流成河,這是公儀家的守護神,沉睡于太灝河之下,守護公儀家的累世太平。我其實有過疑問,覺得所謂兇獸怎么能叫千河這種連最文藝的文藝青年都不好意思叫的名字,假如一定要有千劫之后血流成河的寓意,叫后河也比千河好啊。但這不是主要問題,主要的問題是,如此強大的一個家族,又有守護神的庇護,為何會一夕之間毀滅殆盡,陳王是辦不到的,只能有一個解釋,就是公儀家正是被他們的守護神所毀。我從這故事里得出的教訓是養守護神果然是一個很高危的事情,而師父看得更遠:“很多事情,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公儀家遭此滅頂之災,必有前因,就如倘有一天衛國被毀,也會有前因,你可以不懂因果,但你要看到后果,做事之前,多想后果。”我對公儀家印象深刻,正因師父說的這一番話,這些話我至今記得,除此之外也覺得那么多錢被一把火燒干凈真是有點可惜。當然這個古老家族是不是真如我們推測那樣滅亡至今仍是個謎,但有所聽聞的是,兩年之后,公儀家第二十五代家主公儀斐在一片廢墟里重建了門庭,實乃青年俊杰,只是重建后的公儀家再也不沾鑄劍這門生意,倒是經營起錢莊玉樓之類。這些都是后話了。

突然想起這些傳說與舊事,無外乎是此次慕言要送我去的地方,正是柸中的公儀家。在他回來之前,我會在那里等待。細想也沒有什么,人生不就是等和被等這兩種狀態么,用來丈量兩者之間距離的,不過人心。從前咫尺天涯,希望而后能天涯咫尺,但最好的狀態還是只要咫尺不要天涯,就好了。

不日便來到孤竹山下,已是柸中境內。慕言說孤竹山半山建了公儀家的別居佛桑苑,翌日會有人來接我們上山。想象君瑋和小黃此時就在不遠的地方,不管是在哪個地方,沒有疑問的是,分別多日之后大家即將見面,更加沒有疑問的是,見面君瑋一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地追問我們離別境況,這一身傷真是無法和他解釋。我躺在床上,想著一路分別,還是有點想念,盡管這個人有時候神經會搭錯線,但是不搭錯線的時候,也是個不錯的有前途的青年,盡管這樣,不想被他念叨就只有隔個幾天再讓這次會面發生。想著想著就有點迷糊,是快要入睡的征兆。所謂死亡,只是黑暗罷了,天地萬物歸于黑暗,而你在黑暗之中寸步難移,這也是死者的睡眠。可當身體似躺進棺材沉入地底,熟悉的黑暗沿著腳背攀爬而來時,眼前卻陡然撕開一片亮光。我很確信,此時并沒有睜開眼睛,也睜不開眼睛。卻清晰地看到亮光驀地爆開,將天地都鋪滿,爾后似一場濃霧漸漸消散,百步高的青石臺階,臺階之上,一座輝煌山門。

煙雨霏霏,半山紫紅色的重瓣佛桑花隱在霏霏煙雨后。巍峨山門綺柱重樓,樓門上懸了副巨大的五色珠簾,風拂過,吹得五色簾微微掀起來,叮當,叮當,伶仃作響。珠簾旁靜靜立著的女子撐了把孟宗竹的油紙傘,手柄處竹色一看便知,傘面未有任何點綴,像是送葬用的,純白的傘,傘柄微微抬起來,露出女子佩了黑玉額環的白皙額頭,細長的眉,清冷的眼,高挺的鼻梁,微抿的淡色的唇。白衣白裙上唯一的別樣色彩是未挽的發,似籠在煙雨里潑墨寫意的一方瀑布,齊齊垂在身后,直至腳踝。冰雕似的一個美人。不過三步臺階,微有裂痕的青石板上,白衣男子彎腰拾起地上一只打磨光滑的黑玉手鐲,抬頭時,竟與女子有著五分相似的眉眼,只是眉不似那般細長如新月,眼不似那般清冷如寒泉。雖同女子一樣白衣白服,袖口處卻以紫線繡出重瓣的佛桑花,修長手指從袖子里伸出來,握著那只黑玉鐲:“這鐲子,可是姑娘的?”眼里含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在下與姑娘,似乎在哪里見過。”紛紛雨下,青石板上的石苔被雨水淋濕,草色漸深,重樓上白玉鉤帶,懸空的巨大銅鏡里映出漫山紅花。風流蘊藉的翩翩少年微仰頭看著臺階之上倚著五色簾的女子,霧雨嵐嵐,她撐著孟宗竹的油紙傘一步一步走近,軟絲的白繡鞋被雨水打濕,露出鵝黃色的鞋邊。隔著一層臺階,她自他手中接過被雨水洗得瑩潤的黑玉鐲,泛著冷光的白皙手指擦過他指尖,他握住她手指,她垂眼看他微怔神情,半晌,淡淡道:“多謝。”她等著他放開她,不遠處有孤笛漸響,他卻沒有放開:“在下,柸中公儀斐,敢問姑娘芳名?”她微微抬高油紙傘,垂眼定定看著他,良久,聲音似泠泠珠玉,似乍然盛開的一朵冰冷佛桑花:“永安,卿酒酒。”

驀地睜開眼睛,假如我能呼吸,一定要大大喘一口氣,窗外圓月高懸,月色悄然穿過窗欞,在床前投下或明或暗幾道影子。那不是夢,是封印在鮫珠中的華胥引捕捉到的意識,這意識孤零零盤旋在孤竹山中,裹著嵐嵐霧雨,冰冷卻又備受珍重的樣子,像空自繁華的一場鏡花水月,又像寂寞著等待誰來填寫最后一筆的水墨丹青。天地間游蕩的能被華胥引所感知到的意識,只能是死者遺留在世間的執念,還得是特別執的執念。一座山門,一幅五色簾,一方落雨,一柄油紙傘,佛桑花的花季里,一對少年男女如此相識,這件事一定對死去的那個人意義重大。回憶方才山門前所見情形,想死掉的可能是那個握著別人手不肯放開的白衣少年,不禁有點可惜。直到想起他們的名字,才覺得有點不對,杯中公儀斐,若非重名,明天一大早從山上下來接我們的公儀家第二十五代家主也是叫這個名字。這么說來……我所看到的,是那位白衣女子的意識?原來她才是死去的那個人,永安,卿酒酒。

一夜不能安睡,總覺得眼前有些裊裊的影子,卻看不真切。

第二日在淙淙琴音中醒來,天光大開,幾只不知名小鳥立在窗格子上歡快啾鳴,正是夏日晨景。

爬下床邊揉眼睛邊推開窗戶,翅膀撲騰聲響在耳側,抬頭望向院子深處,正看到合歡樹下慕言盤膝而坐的身影。似乎每次離別都是他在撫琴。執夙立在一旁,不遠處站了個白衣青年,逆光而立,看不清臉,估摸就是來接我的人,多半是公儀斐的隨從之類,想到此處,隱有抗拒。

巨大的合歡樹開出絨球似的花,金色晨光自葉間滑落,洋洋灑灑落在蠶絲擰成的七根弦上,隨著慕言手指撥弄,隱隱綻出光點來。琴端流淌出柔軟悠長的調子,似颶風一夕之間吹綠大漠戈壁。只有他才能彈出這樣的琴音。溫暖細流緩緩淌過心底,我打開門蹭蹭跑出去。琴音戛然而止,與此同時感到腳下被什么東西一絆,正要控制不住一頭栽下去,被疾步而來的慕言一把摟住:“一大早就投懷送抱的,真叫我受寵若驚。”我想,明明是我比較受驚,本著少抱一次是一次的想法,趁機往他懷里縮了縮,斜眼瞟到腳下,原來是一篷凌亂草藤。

背后隱約響起抽氣聲,聽來一點不真實,就懶得去理。估計看我半天沒說話,頭頂傳來慕言清沉嗓音:“阿拂?怎么了?”我揉揉鼻子,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腰,悶悶應了一聲:“沒什么,多給你抱一會兒,開不開心?”“……”

我記得君瑋里那些古人離別,總是發生在細雨蒙蒙時,至交好友執手相看淚眼,飲盡濁酒,折柳相贈。但此時晨曦曜曜,露出即將艷陽高照的模樣,舉目不見半棵垂柳,著實沒有辦法營造出悲愁氣氛。我舍不得慕言,按理說離開他是件傷感的事,但自從曉得他也喜歡我欣賞我什么的,那些難過和舍不得全都變成甜蜜,妥帖地安置在心底,他總會來找我,總會相見的,這么想著,簡直勇氣百倍,更不要說有什么悲愁情緒。

但所謂離別,終歸是要有所表示,沒有柳枝就只能就近拿個什么別的枝來代替了。我使勁掰了半天掰下一根合歡樹的小枝椏鄭重放在慕言手心,剛要說出囑咐他的話,卻聽到撲哧一聲笑,抬頭發現聲音來自不遠處的白衣男子。這人站的角度著實刁鉆,隔這么近仍看不清面容,只能大致地瞧見右手里暗自把玩著一只黑色類似圓環的什么東西。我狠狠朝那個方向瞪了一眼,打算繼續囑咐慕言,一轉頭卻瞧見他高深莫測盯著手中的合歡樹枝。

我莫名其妙看著他,不知道一個破樹枝有什么好看的。

半晌,他忍著笑意抬眼:“別人離別時以柳枝相贈,取的是挽留之意,今日我們分別阿拂你以合歡枝相贈,該不會是……”

我更加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是什么?”

他收起樹枝,一本正經言簡意賅吐出兩個字:“合歡。”

“……合你妹!”

對話過程中,立在琴旁的執夙表現平靜,那個白衣的神經病卻一直悶笑,此時終于止不住大笑出聲:“世……慕公子,你是從哪里撿到這么個寶的?”聲音有點熟悉,慕言頷首幫我理了理衣領,沒說什么,而我暗自回想在哪里聽到過這樣的音色。還沒想出所以然來,嘴欠的白衣青年已從竹舍銅鏡反射的那團光暈里徐徐邁步出來。曜曜晨光下,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逐漸清晰的臉,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眼似秋水桃花,行止風流從容,除了比昨夜所見的少年多了些歲月刻印外,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杯中,公儀斐。除此之外,一直被他握在右手里摩梭把玩的東西也籠著樹蔭分明映入眼底,我眼皮一跳,不知道怎么就問出那樣的話:“你手里那只鐲子,是誰的?”他愣了愣,將黑玉的鐲子舉起來迎著晨光觀視了一番:“你也覺得它漂亮?”眼角仍盈滿笑意,是鐘愛的模樣,說出的話卻冷淡得聽不出半絲鐘愛情緒:“不知道,好像生來就帶著了。”一個字也沒有提到鐲子原來的主人。

慕言將我托付給公儀斐,縱然我對這個白衣青年此時表現滿腹疑惑,但想想師父在世時傳授給我的亂世處世哲學,諸如人生在世、少管閑事啦,路見不平、繞道而行啦什么的,就默默打消了搞清楚這件事情的念頭,一心一意等著慕言囑咐完公儀斐回來。不知兩人說了什么,隱約聽到公儀斐低笑著揶揄:“說出去只怕沒人相信,傳說中狡兔十窟凡事都留足后路的慕公子竟然會有軟肋,且還是這么一個天真嬌弱的小姑娘,唐國和樓國那兩位公主倘若知道了得吐血而亡吧。”我耳朵一動,伸長脖子觀察慕言反應,看到他搖著扇子略瞟了我一眼,很快轉回去,側臉可見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聲音雖壓得低,還是被我聽到了:“這種事,你不是一向最有研究么?所謂軟肋,要么親手毀掉,要么妥帖收藏。雖然自古以來成大事者多半選的是前者,不過我這個人,一向覺得人生浮世短短百年,能有一個軟肋在身上,也是件不錯的事。”公儀斐驚訝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實話我也挺驚訝的,忍不住愣愣看著他,大約是察覺到我灼灼的視線,他目光微微掃過來,我趕緊正襟危坐,假裝什么也沒有聽到地把頭扭向一邊,但心里卻暗暗地想,這個人,我要對他很好很好。

未幾,兩人談話結束,公儀斐尾隨在慕言身后,一前一后徐徐踱步過來。日頭上中天,差不多該是出發的時辰了。看慕言的模樣像是還有什么話要對我說,但我沒給他這機會,搶在前頭,生怕沒有時間,拽著他袖子急切地講出一直想囑咐給他聽的那些事情。

“晚上要早點睡覺,不能熬夜。”

可能會讓他覺得幼稚。

“睡覺要蓋嚴實,不能踢被子。”

那些更加成熟的姑娘們,面對這樣的分別時刻,一定會有更加成熟的方式。

“天冷要記得加衣服,不要因為覺得身體好就不管它”

但那些事情我不了解。

“不能挑食,青菜和肉什么的,每樣都要吃一點。”

假如我跟在他身邊,就會慢慢地學著像這樣照顧好他。

整個竹舍一時寂靜,也沒有聽到誰的嘲笑聲,還有最重要的沒有說完,我舔了舔嘴唇,得一鼓作氣說下去,喉嚨有點干,正當要再開口,卻突然被慕言悶笑著打斷:“這些,明明是我要對你說的吧……”

我瞪著他:“我是認真的。”

他研究我神情半晌,收起玩笑神色,順便收起扇子,點點頭:“好的,我記住了,還有呢?”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被打斷,就有點難以為繼的感覺,我抬頭飛快瞄他一眼,咳了一聲,瞪著地面:“還、還有就是,”調整出惡狠狠的語氣:“不準看什么別的美人,有美人跟你搭訕也不準理她們!”

他悶笑出聲,手搭在我肩膀上:“嗯,還有呢?”

突然就有點傷感了,我垂頭喪氣地看著鞋尖,半晌:“要早點回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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