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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一劍,本王原是想取娘娘性命的,但現在,本王改主意了。比起死,本王更想看你生不如死。”他邊說邊抬手,氣定神閑地扶了下元韶容發上的珠釵,盯著她的眼,含笑一字一頓地道,“在此之前,娘娘可千萬要好好活著啊。”
他笑得異常柔和,柔和得根本不像他。
比動怒時還可怖千倍萬倍。
陰冷的游絲從他眼角眉梢掠過,元韶容怔怔地,一股寒意順著背脊緩緩爬上來,鉆進腦子,沒入四肢百骸。
等人都散去了,她還沒醒過神。
*
翌日一早,尸首被收斂好,送去沈家。
顯國公府一片縞素,哭聲震天。林氏頭帶抹額,頂著一雙核桃眼匆忙從屋里出來,老遠瞥見那吉祥板,人便昏厥了過去。
沈岸繃著臉,挺著腰桿過來主持大局,一舉一動都有模有樣,似乎并未受喪女之痛影響。可視線落到吉祥板里頭時,他瞳孔驟然縮起,腦袋一陣暈眩,踉蹌了下,撐著棺板方才勉強站穩。
沈知確看在眼里,著實心疼,趕忙去攙他,勸道:“父親,您都跑了一夜了,還是先回去歇一歇,這里交給我便是。”
沈岸看了眼他通紅且猶帶血絲的雙眸,擺著手搖搖頭,手指搭在棺板上輕敲。
沈知確以為他是有話想在合棺前,單獨和昭昭告別,行了個禮正要退下,沈岸卻忽然叫住他:“姓戚的那小子呢?他之前不是挺癡情的嗎?怎么這會子倒不見人影了?”
提到這個,沈知確心里便不是滋味。
“他怕是毀了。從昨兒夜里知道消息到現在,他一口飯沒吃,水也不喝,覺就更別提了,領著他的府兵滿帝京地找。非說昭昭并未遭遇不測,只是叫人綁架了。”
他目光調向正門前的影壁,沉沉嘆了口氣,“都說湘東王最是冷血無情,依我看啊,這世上千萬個癡情種加到一塊,都不及他一個!”
沈岸牽唇不屑一嗤,指尖叩著棺板,”癡不癡情,為父是不知道了。但論眼力,的確是千萬個人加一塊,都沒他明銳?!碧鹬割^,在空中點了點他,“連你這個混五軍都護府的,也不及他?!?
“嗯?”沈知確一臉茫然,垂眸溜了眼棺槨,“父親此話怎講?”靈光一閃,他有些不敢相信,又克制不住驚喜道,“莫非昭昭沒事?”
沈岸這才露出個贊許的笑,“這具女尸的身形特征的確和昭昭很像,為父和你母親加在一塊,也難分辨清楚。但再精妙的謊話也是謊話,成不了真。”
說著,他朝吉祥板里抬抬下巴,“烈火中燒死的人,若非被繩索捆綁,都會本能地佝僂著抱住雙膝,但你看這個,背挺得比你還直,根本就是死后才被丟入火中燒成這樣的。若那兇手是殺完人,想毀尸滅跡,那宮人當時就不會瞧見昭昭在往屋外爬,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沈知確一拍手,恍然大悟,“貍貓換太子!”
沈岸輕哼,“為父雖不知那人的目的,但有一件事敢肯定,昭昭還活著!”
說著,他猛一回身,對眾人道,“傳我的話,顯國公府上下全力配合湘東王,就算把帝京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切記,務必保證大小姐的安全,至于綁匪......”
他嘴角泛起寒涼的笑,拳頭捏得山響,“無論是何身份,都給我碎尸萬段!”
*
沈黛不知自己這樣昏睡了有多久。
身體都快感覺不到外界時間的流動,像是又回到了前世,自己中/毒難解,茫然無力地躺在床上等死的時候。
前世的一幕幕畫面也如走馬燈般,打腦海里晃過。
從少時初次進宮,鮮花著錦,到后來滿門下獄,雨打飄萍。那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委實不好受,她不禁都要以為,重生什么的,根本就是她做的一場夢,像莊生夢蝶般。
直到最后,畫面定格在那場大雪,那人口中的一句“昭昭”。
沈黛猛地驚醒。
意識還存了一半在夢里,她小口小口急喘著氣,身上的藥勁還沒完全過去,四肢還綿軟著,使不上力氣,她只能就著這方床榻,惘然地扭著脖子四下顧看。
一桌一椅,一床一窗,和她一個人。
大門關著,應是從外面上了鎖。窗戶還拿木板橫七豎八地胡亂封死了,只留了一小道口子來采光。一只淡紫色花骨朵正順著縫隙蜿蜒進來,好奇地往里張望。
這里是哪兒?
沈黛好無頭緒,但窗外的景色有些眼熟。瞇起眼仔細分辨了會兒,她心頭猛地一蹦噠。
語海樓!這里是語海樓!
所以她被人從芷蘿宮劫持出來后,并未走遠,還待在皇宮里。
這招高啊,真是高。
照尋常人的思維,從一個地方劫了人,定會第一時間遠走高飛,去個任何人都找不見的地方藏起來,憑誰能想到留在原地?退一萬步說,就算戚展白和爹爹真想到來宮里找人,只怕也尋不到這座荒廢了盡百年的樓。
沈黛恨恨捶了下床板。
身體恢復得差不多,她兩手撐在身后,一點點坐起,正思索如何才能逃出來去,頭頂忽響起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向著一個方向去。
沈黛循聲望去,竟還有樓梯!
那這動靜是人還是......
腦子里涌入許多關于這座樓的詭異傳聞,她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咽了咽喉嚨,她從頭頂摘下一根發簪,兩手一塊攥著高高舉起,簪尖沖前,屏息目不轉睛地盯著樓梯口。
天光自窗上小口照進來,不規則的一束,浮沉上下翻飛,暗處看去更加明晰。那身影也一點一點走進光束,在視野里清晰。
不是鬼怪,是人。
還是個......女人?
看年紀,大約就三十多,同她母親相仿。一身素白的裙子,洗得有些發黃,卻很干凈。發上沒什么裝飾,挽得倒是極規整。盈盈往那束光里一站,有幾分人淡如菊之感。
對視一眼后,她還沖她笑了下,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拿簪子防備她,還“啊啊”比了幾個手勢,似乎在安撫她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