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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展白腳底生風,穿行在游廊間,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到最后不禁小跑起來。
像是要回應他的預感,關山越冒雨匆忙跑來,卷著袖子擦臉上的水珠,“王爺,大事不好,沈姑娘叫大殿下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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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雨來得突然,沈黛毫無防備,本打算借故離開,眼下只能留在亭子里,扭頭望著檻窗外的雨簾,眉心結滿惆悵。
廣袖輕輕搖過,裝滿點心的小碟被一根修長工細的手指推過來,伴隨一道清冽的嗓音,“郡主可是在為湘東王的西涼之行擔憂?”
沈黛轉回頭,就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眸光宛如淌過琉璃,蔚然一點便照亮人間,沈黛卻由不得渾身起栗。
“我聽說這回西涼之行,有許多朝臣都毛遂自薦,只有湘東王沒開口,父皇卻毫不猶豫地把這差事交給了他。”
蘇含章捧茶自飲一杯,揀了小碟里的一塊雞油卷兒,捻在指尖瞧,半晌,自嘲地彎了下嘴角,“父皇對王爺,總是偏愛些的。”將雞油卷兒丟進嘴里。
沈黛隔著石桌,靜靜望著他,無端感覺他這聲自嘲里頭,還帶著些許對戚展白的憐憫。
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是同病相憐的“憐”。
沈黛還未細想,蘇含章已轉了話頭,“郡主前些日子被我那不成器的二弟給擄走了,關在那語海樓。我奉父皇之命調查此案,有責任追查到底。敢問郡主當時在樓里頭,可有遇上什么事?”
沈黛很快便想到了那為啞女,詫異之際,也情不自禁暗自感慨。
遇上什么事?他這話問得可真是巧妙。
倘若自己并不知道啞女的存在,自然就會理解成,他在詢問自己是否是在語海樓被蘇元良欺侮了。可若是自己知道啞女的存在,勢必會在第一時間往啞女身上想,再同他和盤托出。
繞這么大一圈子,就為了試探她到底對那啞女知道多少......
沈黛不由瞇起了眼,隔著茶盞氤氳出的水霧徑直望住他。
蘇含章閑閑敲著石桌,眼里仍帶著笑,眼神沾染了清冷的雨絲無聲睇來,像是劍抵冰凌,幽幽泛著令人膽寒的光。
大有一種,只要她點頭承認見過啞女,他眼里的刀鋒便會立馬化作實質,真真切切架在她脖子上的感覺。
而事實上,他也真這么做了。
沈黛牽起一邊唇角,端起石桌上的茶盞,在指尖輕輕轉動,“這茶聞著可真香,殿下是加了什么東西嗎?譬如......”她托著茶盞在鼻尖嗅了下,“夾竹桃的花粉。”
閑敲石桌的手驀地一頓。
“傳聞鬼醫最為人稱道之處,就是他治病從不用那些貴重草藥,都是以最尋常的藥材,搭配出不尋常的藥效。這一點,看來殿下也深得他真傳。”沈黛笑了笑,“還知道拿茶葉味蓋著。”
若不是她自小喜好侍弄花草,對花香極其敏感,大約也發現不了。
夾竹桃從花到葉到果,甚至連根都有劇/毒。可蘇含章把這量掐得很準,就算她真喝下去,今日也不會發作。若她沒猜錯,真正的毒/發時間應是在戚展白離京之后。
而那時,也不會有人去懷疑蘇含章這杯茶,畢竟......
他也喝了。
沈黛朝那碟雞油卷兒抬了抬下巴,“殿下知道我不喜歡吃些油膩的,所以解藥就在這里頭吧。”
蘇含章沒承認,也沒反駁,勾起唇綿長一“哼”,微微瞇著眼,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意味深長,隱約還含著一點欣賞。
就是這眼神,沒什么戾氣,卻無端讓沈黛越發心驚膽寒。
周圍氣氛越加壓抑,大夏天的,像落了層霜雪。
沈黛下意識捏緊手,不能再待下去,趕緊逃,趁著他還沒反應過來,先逃,逃得越遠越好。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沈黛重展笑顏,眉眼彎彎道:“我諢說的,殿下切莫放在心上。二殿下當時擄走我時,我已經中了迷/藥,一直在樓里昏睡,直到先淑妃來了才將將醒來。”
邊說邊轉頭看向檻窗外,“雷雨就是快,這會子都快停了。家父還尋我有事,若是不及時回去,就他那臭脾氣,只怕殿下也得罪不起。如此,就不打擾殿下品茶聽雨的雅興了。”
一口氣說完所有話,沈黛起身行了個禮,也不接旁人遞過來的傘,便徑直步入細雨中。
她臉上一派鎮靜,手心卻早已叫汗水濕了個盡透。一不留神,頭發就叫道邊橫斜出來的枝椏鉤掛住,怎么也解不開。
身后蕩來一片溫雅的笑,聽著還有幾分寵溺,很快便有腳步聲朝她這邊過來。
沈黛漲紅了臉,心跳“砰砰”加快,一咬牙,直接揪著頭發直接往下拽,扯下幾許青絲,固發的海棠發簪隨之從髻上掉落。她顧不得撿,捂著發疼的頭皮,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人在逃命的時候,潛力總是無限大。
沈黛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頭發濕透,裙子叫泥點子濺滿,繡鞋也污濁得不成樣,她仍沒停下,憋著一口氣拼命往前跑。
咚,在拐角同戚展白撞了個滿懷。
“昭昭?!”戚展白看著眼前被淋成落湯雞的小姑娘,眼睛一瞬瞪到最大。
見到他,沈黛所有的不安便都統統煙消云散,哭喊著“小白”,拼命往他懷里鉆。兩條藕臂死死抱住他的腰,整個人瑟瑟顫抖個不停。
戚展白嚇了一跳,不知她到底怎么了。感覺到衣襟被淚水漸漸打濕,他又心疼得不成樣,當即解下罩衣披在她身上,一面打橫將人抱起,一面冷聲吩咐關山越:“備車,馬上出宮。”
上了馬車,沈黛仍心有余悸,兀自縮在他懷中細細顫抖。
戚展白看著心焦,卻沒逼問她緣故,只將她抱坐在腿上,哄小孩似的輕輕拍撫她背脊,無比耐心。
冷香從他身上慢慢渡來,似母親溫柔的安撫。沈黛在他懷里安定下來,枕著他的頸窩,把方才的事都告訴他。
戚展白聽完,抿著唇角沉默下來。面容隱在車廂的暗色光影里,格外凝重。
沈黛從沒見過他這模樣,心中惕然,輕輕拽了拽他衣角,“你是不是也懷疑,那啞女是蘇含章關在那里的?”
否則他為何這般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