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2
10.
第二日,我便坐上了前往邊關的馬車。
瘟疫肆虐,邊關的百姓等不起了。
臨行前,我將崔府前些日子送來的嫁衣和聘禮都送了回去。
但崔府眾人忙著置辦婚事,將月兒當做了尋常送賀禮的婢女,那箱子聘禮被隨手放在了門口,崔永元還不知道。
輾轉奔波了兩月,一路上,繁華褪盡,景色越來越荒涼,路邊的枯骨尸骸越來越多,京城里得到的消息,竟是九牛一毛。
邊關之地,早已民不聊生。
像極了三年前。
那時姜家軍鼎盛之時,我爹意氣風發,兄長是令蠻族聞風喪膽的玉面將軍。
淪陷的城池盡數被收回,蠻族首領被生擒,兩族百姓私下里通商互市,儼然一片生機。
但是蠻族的新皇上位后,為報私仇,以舉國之力大力推行巫蠱之術,國中巫醫盛行,不久就研制出了一種能擴散瘟疫的蠱蟲。
蠱蟲被下在蠻族士兵的身上,在夜晚從他們的尸體里爬出來,涌向了我朝的戰士和百姓們。
我的阿娘,便是死在這場巫蠱之亂里。
瘟疫橫行,將士們對蠻族士兵再也沒有了抵抗之力,邊關十城的百姓幾乎都死絕了,只留下一座座空城。
危機關頭,是裴術挺身而出。
他不惜以身試蠱,將蠱蟲引到了自己的身上,親自放血煉藥,整整花了半年的時間,將自己折磨得形銷骨立,一身的血肉被蠱蟲吸食得只剩下薄薄一副皮囊。
他煉成了解藥,救下了所有人。
但他救不了自己了。
二十歲的少年郎,死時猶如一個枯朽的老翁。
扶卿,好好地活下去,只可惜我看不到天亮了。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教會我煉制解藥的方法,一個人在大漠中咽了氣。
他死后,尸骨落到了蠻族的手中,挫骨揚灰,撒在了茫茫黃沙里。
連魂魄都不能完整,也不知還能不能入得了輪回
自那以后,我大病了一場,在昏迷中被送回了京城,勒令此生不許再入邊地。
旁人都說,我是被殘酷的一戰嚇壞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裴術的第一位病人是我。
害死他的蠱蟲,是從我身上引的。
11.
我從京城帶來了數十位醫師,隨行的還有一位年輕的副將。
他從前是我兄長的侍衛,與我一起長大,如今兄長已死,他卻接過了兄長的位子,站在了這漫漫黃沙之中。
第一日,我便蒙上面紗去見了重病的將士。
看到我是女子,他們起初還有些不自然,不敢在我面前褪下衣服。
直到月兒心急,嚷道:這是我們姜家的小姐啊!
枯水一般的眸子,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扶卿,你是扶卿!
大小姐來了,我們有救了!
我強忍下心頭的苦澀,圣上說得沒錯,哪怕我什么都不會,身為姜家人,哪怕只是站在這片土地上,就足以安定所有人的心。
我查看了他們身上的紅疹,確定了癥狀與三年前的差不多。
只有一處不一樣。
三年前的瘟疫,傳播速度極快,中了蠱的人心智會被影響,若是不及時用藥控制,短則三五天,長則半個月,必死無疑。
可是這一回,從最開始的瘟疫爆發,到如今已有三個月,重病的人多,死的人卻并不多。
我閉上眼睛,回想起裴術臨死前的話。
扶卿,瘟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啊。
三年前,我父兄為報十城之仇,戰死沙場,將蠻族貴戚殺盡,巫師全都被坑殺。
巫蠱之術,按理來說早就止息了。
為什么會在兩族正在和談的如今,卷土重來
我壓下心頭的疑慮,一門心思撲進了研制解藥之中,不知不覺間過去了一個月。
我將師父留下的解藥方子經過改良,傳授給隨行的醫師,又將患者封閉隔離,不久就控制住了瘟疫。
可我的心里卻總是惴惴不安。
12.
我沒想到的是,會在這里見到崔永元。
從京城到邊地,我緊趕慢趕走了兩個月,他卻只用了一個月,想來是快馬加鞭,不敢有片刻的休息。
芝蘭玉樹的崔公子,如今卻滿面風塵地站在我面前,恍如隔世。
副將說,他是奉命前來的欽差。
我卻不解:你新婚燕爾,為什么要來這里
崔永元雙眼猩紅,一下馬便將我用力攬進懷中:姜扶卿!你不在,我與誰成婚
那一日,崔家的喜轎到了姜府門口。
推開門,卻是空無一人。
崔永元本騎著高頭大馬要去迎接他的正頭娘子,蘇家大小姐蘇玉環,可他一聽說姜扶卿不見了,立刻策馬揚鞭,朝姜府而去。
蘇玉環含羞帶怯地移開團扇,看見的卻是新婚夫君遠去的背影。
崔永元!你今日若是從蘇家走出一步,你我之間的婚事,就此作廢!
她哭花了紅妝,也沒等來馬上之人的回頭。
崔永元心亂如麻,踉蹌著趕到姜府。
那個總是明媚地對著他笑,說著:你若是惹我生氣,那我也不要嫁給你了的女子,真的走了。
她真的,不想嫁給他了。
姜扶卿走得決絕,什么也沒有帶走。
他翻遍了整個姜府,只在她床頭找到一本畫冊。
她的那一頁,有一筆新添上去的墨痕。
相思錯負,悔之晚矣。
畫冊從崔永元的手里滑落,心頭最柔軟之處,像是被人殘忍剜去,連一絲血肉也不肯留下。
她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他的自私和淺薄,知道他口口聲聲說著的要娶她,是一頂小轎將她騙回去做妾。
13.
姜扶卿走了,崔永元逃婚了。
崔家的長輩打斷了木板,將他打得血肉淋漓,他也不肯松口娶蘇玉環。
永元此生,非扶卿不娶!
崔老爺氣得病倒,崔夫人指著他大罵:你如今倒做的一副深情樣!當日不是你說姜家破敗,姜扶卿從小便不是大家閨秀,難當正妻!
蘇家的姻緣,是你自己求來的,姜扶卿,也是你自己推開的,怨不得旁人!
他終是低下了頭,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悔之晚矣。
他娶了蘇玉環,可從前萬般都好的妙人,現在看來只是個滿心妒忌的怨偶。
蘇玉環恨他在大婚之日棄她而去,整日里怨懟,崔永元亦恨她害得自己的心上人遠走,洞房花燭之夜便流連花樓,讓蘇玉環淪為了全城的笑柄。
蘇玉環氣急了,當街掌摑了他。
蘇家和崔家都顏面掃地。
扶卿,我知錯了。往日種種,是我一時迷了心竅,我心里有你,我們從頭再來過,好不好
我輕笑著解開面紗,露出在黃沙之中粗糙的面龐。
連日來的奔波勞累,我早已不是京城中養尊處優的姜扶卿了。現在這副容貌,與邊地的婦人無異。
可這才是我本來的樣子啊。
崔永元面露痛心:扶卿,隨我回京城,我會給你找最好的醫師,用上好的靈芝雪哈,將你養得和從前一樣好。
我搖頭離去,被他一把拉住。
那雙眼睛低垂著,像是懇求。
你從前不是,很愛我的嗎
我嘆口氣:崔永元,你不是他,你也…不像他了。
14.
不論我如何趕他,他都不肯走,兀自在邊地住了下來。
他在的每一日,都有人驚呼著,將他錯認成裴術。
裴大夫
抱著孩子的孀婦欣喜地拉住他,裴大夫,你從前救了幺兒,如今她都已經長這么大了,還天天念叨著要找你呢!
斷了一條腿的將軍恭敬地向他行禮:裴大夫,用了你的藥,我的腿冬天也不會再痛了。
每一個人,都在他的面容上,尋找著那個已經死去的人。
但只要崔永元抬起頭,那些人就失望地離開。
你不是他啊。
就像姜扶卿遺憾地搖頭:你不是他。
崔永元瘋了一樣地跑去找她。
裴術到底是誰,他在哪里!為什么,我是崔氏的嫡子,朝廷任命的欽差,我三歲能作詩五歲可成文,為什么我比不過他!
為什么就連你,都只要他!
我平靜地看著他,將他帶到了沙漠中的一處衣冠冢。
你不是要見裴術嗎,他就在這里。
他生在大漠,長在大漠,一生都沒有去過上京。他無父無母,一個人跟著游醫長大,吃過的草藥比飯還要多。他長得不如你,不如你崔公子溫潤如玉,有整個上京城的貴女喜歡。
他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可是這樣的一個人,成了姜家軍中除了我父兄之外,最受景仰的人。這樣的一個人,用自己的命,救了和他毫無相干的人。
眼淚簌簌落下,我卻無知無覺。
只是眷戀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撫摸著斑駁的墓碑。
崔永元,你知道嗎在黃沙之中,我嫁過他一次。
15.
那時阿娘剛死,邊地大亂,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躲在被子里哭。
阿娘身中蠱毒,死時渾身浮腫,七竅流血,我哭著要去找她,被兄長死死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