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跪下不停地磕頭:阿娘活著的時候最愛美了,你們不要燒她,不能燒了阿娘啊!
兄長掩面拭淚,聲音顫抖:扶卿,你不懂。
我不懂,如果不燒了阿娘的尸體,百姓就會紛紛效仿,將病死的親人的尸骨偷偷埋葬。
尸體腐爛后,蠱蟲爬出,瘟疫就永遠不能斷絕。
我哭得昏厥,醒來的時候渾身發熱,是裴術守在我的床邊。
看著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紅疹,我竟然有一瞬間的歡喜。
我喃喃道:阿娘,阿娘,我來陪你。
卻被裴術捏緊了手,他眼眶通紅:扶卿,你不會死。你會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活到一百歲。
我在他懷里哭盡了眼淚,病卻一天比一天更重。
爹爹和兄長來看我時,給我買了最愛吃的桂花糕。
戰火紛飛,不知道他們是哪里尋來的桂花糕。
但我記得,阿娘死之前,也吃到了一塊香甜軟糯的桂花糕。
我以為我就要死了,我拉著裴術的手,絮絮叨叨地說:最可惜的是,我還沒嫁給你。
裴術,下輩子你要娶我,好不好
他擦盡了我的眼淚,從身后拿出一套嫁衣,笑著說:為何要下輩子,扶卿,嫁給我吧。
我們在茫茫的黃沙里,對著我母親的牌位長長地叩首。
我吐出一口血,倒在他的懷里,用最后的力氣說。
裴術,太可惜了。
可惜我的人生這樣短,還沒能和你洞房花燭,和你兒孫繞膝。
那一日,裴術吻過我的唇,為我渡進了一口苦藥。
他將我身上的蠱蟲引給了自己。
他把他的長命百歲,給了短命的姜扶卿。
16.
又熬了兩個月,我終于研制出解藥。
不是蠱蟲,也不是瘟疫,而是一種形似瘟疫癥狀的毒。
這種毒,下在井水之中,份量輕微時不易察覺,待到日積月累,毒素慢慢爆發。
因為形似瘟疫,三年前的記憶又太過慘烈,才讓城中的醫師們走錯了方向,忽視了下毒的可能。
我沒有聲張,將解藥方子交給醫師們之后,派副將在軍中暗自查探。
下毒之人,來自我最信任的姜家軍。
副將雷厲風行,不久就抓到了人。
我看著堂下瑟瑟發抖的男人,一行眼淚無聲流下。
是我父親的部下,我和兄長最為仰慕的叔叔,亦是中毒的將士們并肩作戰的生死之交。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執子之手,與子攜老。
我咬緊牙關,顫著聲問:何叔,為什么
三年前的內亂,兵防圖泄露,我父兄被兩支來自背后的冷箭暗害,是不是你
難怪,他們不顧一切送走了我。
爹和父親,他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鐵桶一般的姜家軍里,出了奸細。
何叔老淚縱橫,深深地叩首。
小姐,對不起,我沒得選。
我的妻女被蠻族所擄,我以為她們已經死了。可是她們沒死,她們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里,整日整夜地受折磨。
我沒辦法,我想救她們…
我看向他左肩下空空蕩蕩的袖管,心如刀絞。
他殺過數百個蠻族人,從十七歲到五十歲,把一生都給了沙場。
他救過我父親的命,救過我兄長的命,救過千千萬萬無辜的百姓。
卻救不了自己的妻女。
何時叔釋然地笑了,飽經風霜的臉上,還留著一條深深的疤痕。
小姐,我終于等到今天,可以死在你的面前,結束這罪孽深重的一生了。十八層地獄里,我親自去向將軍贖罪!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一頭撞死。
鮮紅的血流淌在盍不上的雙眼里。
一如當年,還是十七歲的少年時,他跟在將軍的身后,滿臉是血也笑的得開懷。
有朝一日,我也要做個像將軍一樣的人!
17.
何叔死了,在他的房里,我們搜到了蠻族的許多情報。
兵防圖、出入的令牌、來往的書信,都被他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仿佛是一個煎熬的靈魂,正在地獄里贖罪。
第四年春,姜家軍大破蠻族,將淪陷的城池一一收復,大軍一直打到千燕山下,姜將軍和少將軍的埋骨之處。
蠻族所有的皇室被生擒,就此滅國。
我率領眾將士,在千燕山下樹碑,三年前所有的亡魂,都被刻在石碑上,靜靜佇立著,陪伴著我的父兄。
最后一個名字,是我親手刻上去的。
我學藝不精,刻得歪歪扭扭。
裴術。
我含著眼淚笑,爹爹,阿娘,阿兄,你們找到裴術了嗎若是遇見他,替我好好的照顧他。
漫天的黃沙里,我沒有找到他的尸骨。
但是他的名字,永遠刻在我的心里。
刻在每一個人的心里。
戰報傳到京城的那一日,崔永元親自帶著賞賜來到了邊地。
多年不見,聽說他和蘇玉環已經有了兩個孩子。
但夫妻不睦,最終和離了。
他們和離得很不光彩,蘇玉環在家中偷人,被崔夫人捉奸在床,亂棍打了出來。
崔家氣得將人綁了要沉塘。
蘇玉環卻指著崔永元罵,說他為夫不忠,為父不愛,是他活該。
意料之外的是,崔永元里子面子都掉光了,卻讓人放了蘇玉環,與她和離。
京城中人都說,他是自己心里有鬼。
聽說崔永元的書房里長久得掛著一幅畫像,畫像上的人長得有幾分像征戰邊地的姜家大小姐。
崔永元的女兒曾經誤入書房,指著畫像上的女子問道:爹爹,她是誰
爹爹不愛娘親,就是因為她嗎
說著她便生氣地爬上書桌,想要將畫像上礙眼的女子撕成碎片。
崔永元一把將她抱下來,不是。
爹爹早就不配愛她了,只是意難平罷了。
18.
多年再見,我們都已風塵仆仆。
昔日名滿京城的貴公子崔永元,看起來老了許多,分明正值盛年,兩鬢已長出了斑斑白發。
見到我,他的眼眶立刻就紅了。
扶卿…
他喃喃道,你還好嗎
我身邊的副將不客氣地打斷他:崔公子已有家室,怎能直呼我家小姐的閨名
他愣了一下,撩開袍子向我行了一禮。
將軍安好。
接過旨意后,我們一同走在大漠中,不知不覺就來到了裴術的墓前。
他喉結滾動,終是忍不住道:扶卿,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你還不回京城嗎
你一介女子之身,走到如今已是萬般不易。回去吧,不必再將一切抗在自己的身上了。若是你愿意…
他希冀地看著我:我還愿意娶你,哪怕你對我沒有一絲情意,崔家愿意養著你。
他珍重地取出那只玉鐲。
流光溢彩,還像當年一樣。
崔家女主人的位子,依然為你留著。
我忍不住笑,輕輕在裴術的墓碑旁坐下,自顧自喝起了酒。
裴術啊裴術,你還是死得太早了。要不然,怎么會有人敢在你的墓前,就搶你妻子呢
崔永元愣住,不可置信地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嶄新的墓碑上,有人一筆一畫珍重地刻著。
姜扶卿之夫,裴術。
未亡人刻。
我沒有跟著崔永元回京城,哪怕副將也勸了又勸。
如今邊地安穩,小姐該去過自己的人生了。
我點頭收拾起行囊。
誰說我不走了我不回京城,是因為要去游歷天下名山大川。
裴術在世時最大的心愿,就是寫成一本集大成之醫書,將天下藥草一一寫盡,為后來人鋪平道路。
他的心愿未了,就由我來完成吧。
我一路北上,游過江南,走過塞北,見過一個又一個的春天,然后寫在書信里,講給裴術聽。
人間的裊裊炊煙,化作我筆下的草木,又燒成了灰燼,飄向另一個世界。
醫書寫成的那一日,塞北落下了第一場大雪。
我提筆寫下裴術注這最后幾個字,而后醉臥在大雪中,安然閉上了眼睛。
迷蒙間,我又見到了裴術。
他溫柔笑著,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向我走來,牽起了我的手。
扶卿,怎么來的得這樣早
我依偎在他的懷里,身子漸漸變小,又變回了十七歲,那個明媚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