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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煙鍋袋的老人把煙鍋在鞋底敲了敲,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合著口弦聲開始用彝語大聲歌唱:
“yehaxionuobumajie
祖屋后面那座山
nimuniericeigeizuo
曾經安息著祖靈
awowoziceigajie
我們先祖在此生長
awogaziniubuqie
后輩如今卻黯然
aqujiasuceigajie
這里也出生過美人
yezikuosuceijuzuo
這里也誕生過英雄
awoqieneiceigajie
后人卻逐漸沒落
awonebuniubiqie
祖靈也嘆息傷神”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卻雄渾有力,不知誰合著拍子打起了手鼓,悠遠的口弦與手鼓聲里,男人女人們的聲音合在一起與老人一同唱和。
這是一場不能在錄音棚里重現和欣賞的合唱,它原始、直白,沒有裝飾音也沒有華彩,粗獷而遼遠,任何修音和處理對于它來說都是多余的,這歌聲只屬于大山,屬于此時此地。
林瑾瑜被這自發而原始的歌聲震懾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張信禮也跟著這歌聲輕輕地哼,他的聲音低沉而不失少年感,和這片大山一樣曠遠而深沉。
有男男女女開始站起來圍著火堆跳達體舞,彝族是火和太陽的民族,他們歌頌光明與火焰。
木色、張文斌還有許許多多其他人在歌聲、舞蹈與火光中飲酒。他們喝酒都用吃飯的木碗或者陶碗,彼此碰杯時一碰就是一碗下肚。
林瑾瑜不好酒,主要顧著聽歌和吃。
木色卻不肯放著他獨自寂寞,一把把林瑾瑜攬過去,道:“你干嘛一個人待著不說話,一起喝點啊?!闭f著給林瑾瑜遞了一碗酒過來。
林瑾瑜下意識看向張信禮,張信禮手搭在膝蓋上,半邊側臉映在火光里,見林瑾瑜看他,道:“這個酒是自己釀的,度數不太高,喝點也可以?!?
林瑾瑜這才接過碗,一邊看向碗里泛點黃色的酒液一邊想:不對啊,我看他干嘛?
木色拍他肩膀:“這才對嘛!”
林瑾瑜淺淺地嘗了一口,沒白酒那么嗆辣,口味偏甜,確實很容易入口。
隨著達體舞漸益歡快的舞步,人們不再只三三兩兩原地交談,而開始互相走動了。林瑾瑜在這邊和木色幾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眼睛卻時不時瞟一眼對面不遠處的張信禮。
時不時有人捧著酒碗走到那邊給他敬酒,絕大多數都是年輕人,男男女女都有。
張信禮自己的酒碗就放在手邊,有人來他就拿起來禮貌性地和對方碰一下然后喝一口,偶爾隨意交談幾句。只要來敬的人的酒他都喝了,沒見拒絕過誰。
林瑾瑜在心里給他數著,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少說也下去了三四兩。
黃酒雖然沒白酒那么烈,可這個速度也已經算相當快了,但大家都這么把酒當水喝。
林瑾瑜這回可算真正見識了這邊的喝酒方式,不禁再次想就這么個喝法真他娘的不會酒精中毒嗎?
慢慢的也有人端著酒碗來給林瑾瑜敬酒了,以小姑娘和跟他一起玩過滑板的小孩居多,偶爾也有不認識的青年男生跟張信禮喝過以后特意走過來跟他喝。
開頭兩三個的時候林瑾瑜還不以為意,想著人家特意來敬你,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再說先喝著這幾個的,后面就說喝不了了不就行了。
他這美好的想法純屬沒出社會,酒桌經驗不足。當一場酒局開始的時候,要么你一開始就不喝,誰敬都不喝,一滴都不沾,大家就相信你是真的喝不了,否則一旦喝了一個人的,后面就剎不住車了,憑什么喝這個的不喝那個的?且一開始毫不推辭喝了兩三杯,又說自己喝不了酒,誰信哪?
林瑾瑜就這樣連著應付了五六個小姐姐小哥哥,到第七個跟張信禮碰過杯又走過來給他敬酒的男生的時候,他不干了,推辭道:“那啥,不好意思我真喝不了了?!?
這在對方眼里就不太地道了,我好心好意來敬你,你又不是不能喝,前一個還好好喝了,怎么到我這兒就不行?
林瑾瑜這真叫一個有理說不出,勉勉強強喝過這輪后坐了下來,結果屁股還沒坐熱又是新的一輪。
這熱情太熾烈,有點叫人消受不來。好在林瑾瑜雖然不大想喝了,但沒覺得怎么上頭,于是又喝過幾個后看準了空檔挪到了張信禮身邊拿他當擋箭牌避風。
張信禮正和一個扎紅色頭繩的女孩碰過杯,轉頭見林瑾瑜不接著跟木色幾個玩,反而湊到自己這兒來,問道:“干嘛?”
“不干嘛,”林瑾瑜說:“就躲躲,不想喝了?!?
張信禮說:“其實是歡迎你才會給你敬酒。”
“我知道是好意,”林瑾瑜抱著膝蓋,看著他說:“只是真喝不下了,慢慢歇著喝還好,不停喝怕醉?!?
張信禮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他什么,還沒出聲呢就被人打斷了,又是一男一女兩個同齡人來敬酒。
張信禮只得打住話頭,拿起新添滿的酒碗跟他們喝了這回。
女孩喝了以后走了,男生卻又滿了一碗,轉向一旁的林瑾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