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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的標題叫做《你是否有哪怕耗費一秒鐘傾聽她們的聲音》。
第一百零八章
正文:
【你是否有哪怕耗費一秒鐘傾聽她們的聲音。
當我在文首寫下這一句話讓你讀到時,也許你會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也許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寫下這一篇文章,正如你猜得那般,我今日要為這世上的一群弱勢女性發聲,她們不幸遭遇性侵犯,而又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無法發聲,亦或聲音微弱渺渺,難以被人聽見。你會說,我當然知曉有這樣一個群體,而且我確實十分關注她們,甚至還會為她們發聲,所謂的傾聽她們的聲音,我當然做到了。
但我想說的是,你沒做到,甚至于寫下此文的我也并沒有做到。請稍安勿躁,還是讓我從頭說起吧。
初識韻之是在去年的年初,三月份,我的上一本書《藩籬》時值發售,我去書店采樣,在咖啡館中隔著落地玻璃遇見了前來買書的她。她看上去沉靜、美麗、低調,口罩掩面。當時的我對娛樂圈甚為陌生,也并不熟悉她的存在,只是覺得這樣一個女子,體態步調、氣韻舉止,都出奇得好,或許是個藝術家。
后來我才得知那日我在書店碰見的女子就是謝韻之,是一名貨真價實的演員,或者演藝圈明星,亦或娛樂圈女星?怎么樣都好,但我還是喜歡稱她為演員。是因為她切切實實將演戲當做自己一輩子的事業,并耗費全部的精力在打磨這門手藝,讓情感更為真切,技藝更為精湛??伤⒉怀雒?,刨除掉似我這樣不熟悉娛樂圈的人存在的因素,在那些熟悉娛樂圈的人當中,她也并不是熱門的存在。人們也許知道她,也能說出一兩部她的代表作,但也就僅此而已。我不禁產生疑惑,因為我的眼中,她理應大紅大紫,人們應當贊揚她的努力和她美好的品質,可為何事實卻截然相反?難道當真是這個世界對她這樣的女演員抱有太多的惡意嗎?還是說又是老生常談,歸罪于體制與圈中的不良風氣?
我想做一個實驗,于是我仗著自己讀過三年劇作,大著膽子寫了劇本,任著性子鼓動我的長輩朋友們為我搗鼓出這樣一個拍攝網劇的項目,邀她出演。我想認識她,了解她,起初只是出于一個好似人類學家搞實驗調查般的出發點。
很順利,我邀到了她,認識了她,并開始了解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與我想象的幾乎一致,但又有很大不同。我想她鐘愛演戲,或許是對這一行抱有極大的熱情,她的生活應該是充實的,情感應當是豐沛的,她會熱愛觀察,喜好模仿,腦海里天馬行空,總在轉著些古怪的念頭。然而事實是,除卻演戲,她的生活幾乎只剩下讀書、觀影、運動和補眠,單調乏味到極致。她的情感并不很豐沛,至少她從不表現在面上,總是顯得冷靜自持。她也不是很愛觀察模仿,一個人時若是不讀書,那便一定會放空。她的眼睛似一面鏡子,你只能照見你自己,照見其中反射出的世界的模樣,但你看不到她靈魂的色彩。
這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我越是了解她,越是與她熟悉,越是發現似乎與她形成了某種難以言明的隔閡。她的內心始終是封閉的,她的雙眼看著你,但又好像并沒有看著你,落在了空處。她偶爾會走神,放空時的模樣讓人覺得就像是一件反射著光的精美的易碎品。又或許是這件易碎品其實已經碎裂了,但它被膠水粘和修復,殘缺了一些碎片,身上留下了無法消除的裂痕。她小心翼翼不想讓人看見她的裂痕和缺口,為此她不惜在受傷的身軀之外澆筑了一層鏡面,讓人看不清其中,但仍舊能夠反射耀眼的光芒,一如未破碎之前的模樣。
對她有這樣感受,是在我知道她曾經的經歷之前。而在我知曉一切后,我才明白我的感受并非空穴來風,我素來有精準切中他人內心之秘的本領,這一次的應驗卻讓我萬分難過。
我好像明白了她為什么不會大紅大紫,外有圍追堵截,內里徒然掙扎,從不虛與委蛇,更難妥協讓步。鏡面反射的光閃花了某些人的眼,咬不開的硬殼硌了某些人的牙,她自是紅不了,她更是不愿紅的。
我后來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我是否有哪怕耗費一秒鐘傾聽她的聲音。實際上,在我得知她曾遭受過性侵后,我從未問過她這段往事,假裝我毫不在意,她似乎也沒打算與我說。時至我動筆的這一刻,我仍未坐下來傾聽她對我敘說這件令人難以啟齒的事。當年發生那件事的細節,我都是從其他人的轉述和她對著鏡頭的自敘中得知的。我對此莫名有一種慶幸,我似乎難于直面此事,而她也一樣,因此她失了語,我則好似失了聰。
這幾日,我翻閱了太多關于反性侵運動的新聞記錄和調查報告,我看著人們聲勢浩大地高喊著為她們發聲,在社交媒體軟件上瘋狂地轉發,呼朋引伴,熱情澎湃。但實際上,這當中的絕大部分人,都不曾坐在一個受害者面前,親耳聽她敘說那一段可怕的經歷。也許有人會反駁我,我們為什么要去揭開她們的傷疤,如果她們不愿提,那就不要提好了。
是的,我們無權逼迫她們發聲。但如果她們自己沒有發聲,我們又以什么樣的立場替她們發聲?你沒有聽她們說了什么,你又怎么確定你代替她說的話,就是她想說的話呢?我并非指責那些在反性侵運動中付出過努力的人們,我只是在思索,也許我們的工作能做得更細致謹慎一些,更冷靜客觀一些,避免二次傷害的出現,也避免我們的一腔熱血正義,被某些有心人利用鉆了空子。
事實證明,性侵加害者永遠都能找到為自己辯解的理由,而這個社會對性侵被害女性抱有極大的惡意,不憚用最邪惡的念頭去揣度她們。這無疑是助紂為虐,讓性侵者更加難以被懲罰且肆無忌憚。我們眼睜睜看著受害女性,從可憐的受害人,被萬千謠言扭曲成一個水性楊花亦或出賣身體換取利益的女性,而她百口莫辯。替她發聲的人同樣百口莫辯,因為不論你怎么說,總有人用一句萬能的話作反駁:你太天真了。仿佛他就是事件的親歷者,目擊者,他就杵在了案發現場,觀看到了全過程。他津津有味地分析,看似頭頭是道、條理清晰,實則邏輯混亂、夾雜大量無端臆測,卻利用人們腦海內共同的成見和情緒,讓無數人跟著信服點頭,大呼這便是真相。倒頭來作者大筆一揮,說一句這只是猜測不代表真相,便好似撇清了自己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