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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眼睛藏在壓低的帽檐下,不容易被看見。
他握筆的手,卻恰好游走在透過窗戶落下的陽光明暗交界線處,像他的人一樣,對穆明珠來說,有種混沌難明的感覺。
少年的手,與蕭負雪那樣如玉如竹、一生執(zhí)筆的手不同,早已被野外的陽光曬成了麥色,手背虎口處都有斑駁的傷痕,錯綜的疤痕有的深些、有的淡些,顯示著主人在不同時期經(jīng)歷的危險。他偶爾露出的掌心有超越年齡的厚重繭子,是常年習(xí)武留下的痕跡,以至于他握筆的姿勢也與時下的子弟不同,倒像是捏著一支極短小的兵器。
大約是察覺了女孩的目光,少年握筆的手一頓,終于輕輕抬首,自帽檐下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向她看來。
穆明珠光明正大看他,對上他的目光,便微微一笑。
少年一愣,復(fù)又低下頭去,凝筆于半空中,不知在想什么,大約是思路被打亂了,暫時擱下墨筆,轉(zhuǎn)而在已經(jīng)墨汁滿滿的硯臺上磨起墨來。
穆明珠索性趴在書桌上看他,回憶著前世兩人的相處。
其實兩人小時候就算相識了。
齊云的父親齊石,也是黑刀死士出身,先是跟隨世宗皇帝,后來做了女帝的孤臣,手上沾滿了世家的血。等到拓拔族南下,敵軍壓境,女帝不得不仰仗世家之力御敵,當初作為女帝掌中刀的齊石,便是被世家清算的第一人。齊石不得不北上御敵,卻死得離奇,最終也不知究竟是死在陣上,還是死于自己人手中。等到拓拔族大軍退去,女帝緩過氣兒來,始終記得孤臣齊石當初的犧牲,便將他留下的獨子齊云接到宮中撫養(yǎng)。
齊云十一歲入宮,而她時年九歲。
有齊云作對照,穆明珠察覺,原來母親對她,尚且不如一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孩子。
早期她心中其實是嫉妒齊云的,感覺齊云就像是男版的“晴格格”。她努力做得再好,卻總有一個齊云什么都比她更得母皇喜愛。
其實齊云小時候有些女相,漂亮極了,又總是小啞巴似的不說話,惹長輩憐愛也是很正常的。但穆明珠那會兒跟他是“爭競”的心,也沒心情欣賞他的美,從一開始就煩他煩得要死,只是好在是成年人的里子,三觀正常,也不會下手欺負他。
但是旁的同齡人可就沒她這么能忍耐了。
比如她的二哥周瞻和舅舅家的表哥穆武。
在齊云來之前,周瞻是母皇最喜愛的兒子,常被皇帝呼作“吾家小豹子”,但齊云一來,以十二歲的年紀,便在圍獵場上穩(wěn)穩(wěn)壓了周瞻一籌,被皇帝笑稱“如今又來了一頭猛虎”。
虎乃山中之君,自然比豹子要厲害許多。
至于穆武,則是因為受身邊世家子弟的影響,對齊云很是不喜,揚言要給他點顏色瞧瞧,叫他父債子償。
那年周瞻十六歲,穆武十三歲,一個是皇子,一個是皇帝外甥,倆人聯(lián)手,還有什么事兒不敢做?
他倆倒是沒把齊云怎么樣,畢竟知道皇帝看重他,下手是有分寸的。
他們宰殺了齊云的馬。
那是一匹老馬了,據(jù)說是齊云的父親留下來的,當他的父親死于前線,留下來的唯有這一匹老馬。
穆明珠不清楚那匹老馬究竟是不是齊云父親留下來的,只是那日她去御馬監(jiān)尋自己的愛馬時,剛好撞見周瞻與穆武殺完馬、還要迫使齊云賠罪的場面。
她現(xiàn)下已經(jīng)記不清那老馬的顏色模樣了,只記得她被馬頭落地、鮮血橫流的場面嚇了一跳。
穆武命侍從押著齊云,要他給周瞻下跪,口中嚷嚷著,“這馬沖撞了殿下,你是怎么管教的!還不給殿下賠罪?”
周瞻負手立在一旁,冷眼看著。
這兩人看齊云不順眼的事情,穆明珠早已知曉,見狀自然清楚恐怕不是齊云的馬沖撞了二哥,而是這倆人故意挑釁。況且退一萬步,就算當真是這馬沖撞了周瞻,馬也殺了,還追究什么?殺人不過頭點地。
穆明珠記不清自己當時究竟說了什么,總是看不過去出面攔下,把穆武罵走了,又出于人的同理心,命底下人幫忙收葬了齊云的馬。她本待就此離去,卻見看似冷靜的小少年其實渾身都在發(fā)抖。
小少年在圍獵場上射狼射虎都不怕,又怎么會因為一匹死馬而害怕?所以他的顫抖,必然不是出于恐懼,而是為了壓制心中的悲憤,做出了全部的努力。
那是她第一次隱約摸到齊云的真實性情,遠不像他表面看起來那么安靜漂亮。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小孩,擔心小少年受這樣的刺激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來,便全當日行一善,沒有放他立時就走,而是邀請他一同前往她愛馬所在的馬廄。
那個下午,她一面給愛馬洗刷梳理毛發(fā),一面同小少年說話,直到他稍微恢復(fù)正常、不再發(fā)抖,才放他離去。
殺馬事件后,兩人關(guān)系稍微緩和——當然主要是穆明珠單方面的緩和,畢竟齊云總是一副樣子。
等到她十三歲那年,賜婚的旨意一下,這短暫的和緩立時蕩然無存,兩人關(guān)系急轉(zhuǎn)直下,比陌生人還不如。
其實穆明珠現(xiàn)下想來,當初她留下小少年,是低估了齊云。
殺馬之事后,齊云一沒有向皇帝告狀,二沒有向周瞻與穆武尋仇——至少在他有足夠強的實力、找到足夠好的機會之前,他按捺住了。
齊云直到十六歲這年,在圍獵場上尋到了落單的穆武,一箭貫穿了他的左目。據(jù)說齊云還是收著力道的,否則強弩之下,便能叫穆武腦殼粉碎。他找的時機太好,恰好是廢太子周瞻事變之后,穆武因從前與周瞻關(guān)系密切,此時避禍還來不及,竟然啞忍下來。而至于廢太子周瞻,昔日皇帝口中的“吾家小豹子”,已經(jīng)身陷囹圄,日夜為齊云嚴刑拷打——數(shù)年后建鄴城中傳言,據(jù)說齊云當初將周瞻的皮分作數(shù)層,一層一層剝了下來……
此時左目已盲的穆武,就坐在課室中排,偶爾看向后方時,僅剩的右目中會閃著怨毒的光。
但他現(xiàn)在不敢有所行動。
至于周瞻……
依照時間推算,她的二哥此時應(yīng)當在天牢之中,不知已經(jīng)被剝了幾層皮,又還剩幾層皮。
而這一切的操刀手齊云,就坐在她身旁的書桌前,緩慢沉著得磨墨,把所有陰暗的秘密都藏在他壓低的帽檐之下。
待到放課的鐘聲響起,在這同窗皆平等的南山書院中,穆明珠不確定自己還能喚住少年。
課室內(nèi)靜悄悄的,無人私語,唯有墨筆落在紙張上的“沙沙”聲響作一片。
穆明珠是個講文明的學(xué)生,此時也不會開口破壞課堂記錄。
她提筆在空白紙上寫了一行字,推給少年看。
“放課后小樹林等我”。
少年磨墨的手一頓,分明看到了紙上的字,卻沒有反應(yīng),就好像看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