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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玉松了口氣,卻又更加惱怒,仿佛全沒給人看在眼里。
齊云靜默得回到跨院書房中,卻見副都督蔡攀已然等在其中。
蔡攀一見齊云,便從椅子上立起來,恭敬道:“小公子。”他是從前跟隨齊云父親的屬下,一直在黑刀衛中為官,私下總是以“公子”稱呼齊云,總也不肯
改。
“蔡叔坐。”齊云入內。
蔡攀遞上密冊,道:“那謝鈞今夜已至渡口,明日便可渡江進入揚州城。”他奉命帶人沿途觀察盯梢謝鈞,然而不曾發現什么異動之處,只將兩日來與謝鈞相關的人員往來都記錄在冊,呈遞上來。
“蔡叔辛苦。”齊云低頭看冊中記載,看完之后便依規矩,當即燒毀于火盆之中,道:“您先去歇息吧。”
蔡攀應著退下。
齊云枯坐于書桌前,卻止不住想起靜玉的話。他能為公主殿下做什么?他想到白日侍君館中所見,那些侍君一個個湊上來,無所不用其極,服侍人的手段更是層出不窮。他齊云能為公主殿下做什么?
“都督。”秦威在外敲門。
“進來。”齊云斂了思緒。
秦威入內,呈上了幾本冊子,道:“屬下奉命往揚州黑刀衛處,調來的消息。今日咱們在底下拍賣場所見的可疑數人,這里都有他們的身份信息。只是還沒查到那鮮卑奴的來路,揚州城的黑刀衛丁校尉不肯給來往商人的明細。”
“本督明日親自去問。”齊云冷聲道。
秦威咧了咧嘴,便知道那丁校尉要倒霉了。
齊云看過那幾本冊子,都是今日拍賣場上的客人身份信息,其中有一冊,寫的正是最后與穆明珠競拍鮮卑奴的素衣公子。按照規矩,他本該燒毀這幾冊謄寫的抄本,可是他想起回程時,跟在穆明珠身后,分明聽到她問焦成俊,那素衣公子是什么來路。
秦威已經習慣性得搬了火盆過來,笑道:“都督,屬下來燒吧,這么熱的天,您去歇歇。”
齊云手指按在素衣公子那一冊,靜了一息,起身道:“把余下的燒了。”便攜了那一冊往內院而去。
不再去想虛無縹緲的可能,不再去糾結于殿下如何看他——只問他能為她做些什么。
齊云走在滿天繁星之下,生來便壓抑沉重的一顆心,竟就此豁然開朗。
他揣著那寫了素衣公子身份的冊子,卻像是領悟了一種智慧。
此時笙歌人群都已散去,竹林掩映的內院中,穆明珠也正仰觀銀河星辰。
今日鮮卑奴的出現,把三年后異族南下的陰云拉到
了眼前來。
穆明珠回園中后,便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中,推演著要如何在三年的時間內破局。在鮮卑大軍南下之前,她只有三年的時間。三年的時間,如果既要強行扼制世家,又要奪嫡,在大周內部斗得四分五裂之后,還要籌集資金人馬備戰迎敵——就算是大羅神仙也做不到!事有輕重緩急,權力爭斗也有大義小利,她所想出的破局之法,便是聯合一切能聯合的力量,備戰鮮卑大軍!只要對鮮卑一戰打贏,她便是無冕之王,從中拿到了兵權,更有什么不敢為?
大周不只是建業城中的皇帝重臣,也不只是朝堂上的陰謀陽謀。正如今日拍賣場上,那豪擲萬金的素衣公子,不亦正是一股力量?這樣的力量,在大周四境還存在多少呢?而她要做的,便是盡量不引人注目的、將之一個個收為己用罷了!
第44章
“殿下,薛醫官來了。”櫻紅輕輕走入院內,低聲傳報。
穆明珠從浩瀚星空中收回視線,撫定心神,道:“有請。”
她在決意渡江入揚州城后,便命人邀請了醫官薛昭同行,打著的幌子乃是她還需要薛昭調理身體。其實是因為她知道前世揚州水患之后,爆發了疫病,疫病傳入建業城中,引得皇宮中也一陣恐慌。前世這場疫病,雖然在建業城中還能夠控制,但是在城外的廣大揚州土地上,卻導致了十室九空的可怖局面。水災疫病之下,揚州這處大周的糧倉重鎮就此垮了,以至于朝廷不得不仰賴世家豪族之力,籌措糧餉。
薛昭緩步走入院中,在穆明珠身前三步處停下來,拱手道:“回殿下,臣已經給那鮮卑奴看過了,只是力竭暈厥。若殿下要見他,臣可以給他施針喚醒。否則還是待他恢復后自然醒來好些,屆時再給他用些順氣補養的湯劑便是了。”
今日自地下拍賣場帶回來的那鮮卑奴,不等穆明珠問話,便已經暈過去了。
穆明珠便命薛昭去給他看過。
“不必。”穆明珠并不著急見那鮮卑奴,轉而問道:“依薛醫官入揚州城后之所見,可有疫病之虞?”
薛昭嘆了一聲,道:“水災過后,饑民遍野,疫病叢生也是難免。”
“那這疫病可會傳到建業城中?”
薛昭微微一愣,思量著道:“這就取決于揚州城附近疫病的嚴重程度了。若此地疫病爆發,那么與江對岸往來的商船力夫,攜帶的米面布帛,都可能會致使建業城中也爆發疫病。”
穆明珠蹙眉,然而心中稍微松了口氣——若果真是自然傳播的,倒也罷了。
至少背后奪權之人,還沒有喪心病狂到故意傳播疫病入建業城。
薛昭又道:“只要揚州城立時采取措施,控制疫病,收容災民。臣看不至有大疫爆發。”
穆明珠點點頭,道:“可是你入城這兩日來,可看到揚州官員有防疫的舉措?”前世疫病爆發嚴重
,人為的疏忽在其中究竟占到了幾成?而當地官員的疏忽,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
薛昭道:“臣可以配制防治疫病的湯藥,只是恐怕藥物不足用……”
“你只管去做。”穆明珠溫和道:“藥材的事情,由本殿來調度。”
“是。”薛昭應了一聲,忍不住抬眸看了穆明珠一眼。
他與這位小公主殿下算不得熟識,但卻聽過她許多故事。大部分都是這位殿下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候建業城中流傳著這位小殿下天縱英才、當代甘羅的美名,他那位還是鳳閣侍郎的好友蕭負雪也時不時提起這位聰慧過人的學生、并很是引以為傲。只是可惜這位小殿下到了豆蔻之年,忽然性情一變,不修課業,不思政務,專司風月,甚至荒誕到要以昔日的老師蕭負雪為面首……
蕭負雪自此閉口不提這唯一的學生。
饒是如此,上個月東郊道觀,溶溶梨花之下,蕭負雪仍是懇請他為這位小殿下診脈,只是不要透露是他所求。
這于薛昭不過舉手之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