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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明珠都還沒有最終封起,因心中之事還未有決斷。
此時桌角鋪了一方素帕,帕子上擺著方才險些被穆明珠一腳踩上去的死鴿子。
穆明珠伸出手指,輕撫鴿子喙中啄著的那一粒明珠。
背后下殺手之人的意思很明確,鴿子喙中的明珠就是她。
齊云低聲慚愧道:“是臣巡防出了疏漏……”才使得殿下居住出了這樣的事情。
“與你無關?!蹦旅髦榈暤溃骸澳阕蛞乖诮垢榘?如何能顧及金玉園中之事?況且外院本來就是焦家的人手,他們要殺人不容易,要殺一只鴿子還不簡單嗎?也未必就是凌空射殺了這鴿子,說不得是要人攜了死鴿子來,偽裝成的樣子?!?
話雖如此,有懷有異心之人,混入到內院門外,也是頗叫人不安之事了。
“好了?!蹦旅髦榕查_目光,于書桌前坐下來,轉眸看向齊云,道:“說說你昨夜在焦府的經歷吧?!?
昨夜穆明珠帶人離開焦府后,齊云獨自暗中留了下來。他已有了焦府的地形圖,又是一襲黑衣,于夜晚的竹林間很好隱蔽,悄無聲息便從太泉湖畔的竹林摸到了侍君們所居的梨花院外。
他一靠近梨花院,便覺出院中與別處不同來。院內有整齊的腳步聲,仿佛是訓練有素的軍隊。
齊云掩下聲息,輕緩腳步,悄悄摸過去。
這些侍君所居的梨花院,緊鄰巷道,墻壁低矮,而屋舍也與焦府主人所居的不同,只有一人半高。
他攀著矮墻,輕手輕腳,便于夜色中上了房頂,如一只大壁虎一般趴在瓦片上,抬頭越過聳起的屋脊,向梨花院內望去。
卻見這半畝大小的梨花院內,焦府的家丁有三五十人,高舉火把,手持木棍,把這院落守得滴水不漏。那些粉面玲瓏的侍君,一個個遍身綾羅綢緞,都被從屋中趕來出來。有人淚
水漣漣,有人欲張口抱怨,卻都被家丁手中的木棍給嚇了回去。
有位管事模樣的人,坐在院中,看那些家丁把侍君一個個提他面前來。
他只管盤問,問的正是阿香的瘋癥。
“那些侍君果真都知曉阿香的瘋癥,只是從前瞞著不說,怕害了阿香的性命。大多說阿香的瘋癥,是從阿生之死受了刺激來的?!饼R云對穆明珠道:“其中只有零星兩三人,大約是平素照料阿香多些的,說得仔細些,說是阿香瘋了之后,總說太泉湖中有鬼?!?
穆明珠蹙眉道:“太泉湖中有鬼?”她想到昨夜焦道成要把那小鮮卑奴喂鱷魚之事,道:“焦府從前還喂過人給太泉湖中的鱷魚吃?這阿香所說的鬼,跟靜玉、靜念那日說的是不是一回事兒?”
齊云道:“這些還要比對。那管事將人都盤問過后,便命那些家丁將人一個個捆了,關在院子里。一直等到太泉湖畔宴飲的謝鈞、崔塵等人走后,那管事才把眾侍君提入內院。內院防守甚嚴,臣擔心給人察覺,且天色將明,便趕回來了。倒是有一樁怪事,臣離開之時,內院又出來兩隊家丁,將那太泉湖團團圍了起來?!彼鯐r還以為是自己被內院的高手察覺了,不想那些人卻直奔太泉湖而去。
“焦府把太泉湖守了起來?”穆明珠食指輕叩桌面,思量著,自言自語般道:“靜玉等人都說焦府中有鬼……”
她忽然止住話頭,看向齊云,道:“你覺得焦道成與謝鈞是什么關系?”
齊云微微一愣。
穆明珠輕聲道:“昨夜焦道成對謝鈞的態度,可不像是第一次見……”若果真是第一次見,焦道成大約顧不上同她針鋒相對,反而要把全部的時間拿去討好逢迎謝鈞才是。昨夜在宴會上,焦道成對謝鈞雖然也足夠恭敬,把主位讓出來給謝鈞,但是言談舉動之間,還是少了一分初次與謝鈞相見該有的謹慎忐忑。
雖然在穆明珠看來,謝鈞這個人既油且臟。
但在時下絕大多數人眼中,謝家到底是世家之首,謝鈞仍舊
是天下之望。
“殿下的意思是說……”齊云輕聲道。
晨風透過長窗而入,拂動案上的那份邸報。
穆明珠的目光落在邸報有關廢太子周瞻的字眼上,睫毛輕眨,忽然開口問道:“周瞻謀逆之事,當真是證據確鑿嗎?”
皇帝都已經布告天下,蓋棺定論之事,她竟然還敢翻口一問,若是傳出去,又是一樁大不敬。
齊云微微一愣,自廢太子周瞻事發之后,公主殿下有意避忌政事,更不會主動問及謀逆大案。
穆明珠索性再度把邸報拉到身前來,垂眸細看,目光落在“廢太子周瞻”這個稱呼上,腦海中忽然涌起一些與周瞻相關的細碎的童年片段。大約是她七八歲的時候,因為羨慕母稱呼二哥周瞻為“吾家小豹子”,所以也發狠練習騎射。夏日燥熱的靶場上,她咬牙拉開長弓,不顧因為酸痛而顫抖的雙臂,瞇眼盯著靶心??墒请p臂實在晃得厲害,箭頭一直在視線與靶心的線外游離。
那日她二哥周瞻剛好放了課到靶場來想松散下筋骨,見狀便笑了,從后面幫她把著箭,助她射中了這一記,笑道:“小家伙,弓都拿不穩還想射箭呢?”便收了她的弓箭,趕她出了靶場,招呼他那些跟班同來比試。
其實她那時候非但拿得穩弓,而且射箭很有準頭,只是那日太過疲累了。
后來她二哥年歲上去,半大小子更不愛同她這個小妹妹來往,整日跟穆武等人混在一起,性情也越來越偏。再到他被立為太子,醉心權勢,就更像個掛了親人稱謂的陌生人了。
只是此時不知為何,低頭看著那邸報,上面寫著廢太子周瞻以庶人身份入葬。
她忽然意識到,這份邸報,其實也是她二哥的訃告。
在過往悠長的十四年時光里,她的確曾喚過周瞻無數次“二哥”。
聽穆明珠提到周瞻,齊云又感到手指一陣黏膩,仿佛那日審訊室內周瞻的血水仍未曾洗凈。
“嗯?”穆明珠沒有聽到他的回答,轉眸向他看來。
齊云垂眸,一板一眼道:“廢太子周瞻的確是罪證確鑿。他于府中
暗藏了龍袍龍椅,府中清客張超與趙洋,在他授意下,內外連通,籌集金銀兵刃,密謀舉事。調兵文書上,的確用的太子印,周瞻本人也知情。建業城中事涉此案的人員,凡被緝拿,無一活命。那兩名輔佐廢太子周瞻謀逆的清客,一人于闖宮之夜被金吾衛殺死,一人逃出城去不知所蹤?!彼D了頓,補充道:“那調兵文書,是發給執金吾牛國公的。牛國公連夜入宮,面呈于陛下?!?
簡單來說,就是周瞻以為能拉攏牛劍一同反叛,結果牛劍反手就賣了他。
也不知周瞻哪里來的自信。
“蠢啊?!蹦旅髦樯裆?,吐出這樣兩個字來,忽然又看向齊云,道:“可是周瞻蠢,他身邊的人也都蠢嗎?齊都督不覺得奇怪?”
齊云垂首,低聲道:“殿下節哀?!?
“本殿何哀之有?”穆明珠猛地起身,合上了那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