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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的確存在,卻能將麻煩縮至最小。
她摸著肚子苦嘆:“這孽種本不該來到世上,你全當不知道,讓我自己解決吧。”
陳尚志欲開口,下人來報:“陳家莊子上來人送年貨,陳閣老叫陳姑爺去領東西。”
陳良機在山東有萬畝莊田,都由陳二少經營打理,每到年末陳二少便帶領妻小進京給家人送米糧牲畜及當年的收益,由陳良機主持分配給各房子女。
當初陳良機將陳尚志托付給還在做忠勇伯的柳竹秋,已悄悄把長孫該得的財產交給他了,如今陳尚志以入贅名義與柳竹秋成婚,按說不該再分享陳家的財物。陳良機特寵他,又很敬重柳竹秋,任兒子們說閑話,仍堅持叫他回家領年貨。
陳尚志只好先中斷與妻子的談話前往陳家,這一去還得拜見家中長輩,幾位叔叔是他殺父殺母的仇人,看了便厭惡,索性裝瘋賣傻逃避。
陳良機看他這副模樣很憂心,帶到一旁哄勸:“裕兒,你在滎陽君那里也這么胡鬧嗎?這可使不得,爺爺已護不了你多久了,往后她就是你此生的靠山,你不聽話,她會討厭你的。”
他想柳竹秋過去拿孫兒當弟弟看,還能保持耐心,現受皇帝處罰與他做了夫妻,情行便兩樣了。普通女子還不愿嫁傻子呢,漫說似柳竹秋那般心高氣傲,才華橫溢。
他時常擔心她心理失衡,拿陳尚志撒氣。苦于不敢聲張,別提多焦心。
陳尚志聽了這通說辭很疑惑,忙問:“爺爺為什么護不了我多久了?您生病了?”
他看祖父精神健旺,不似疾病在身。
陳良機有事也不會跟他明說,哄道:“總之你聽爺爺的話,萬一哪天我死了也能安心瞑目。”
瞧他這神色似乎遇到了危困,或許和朝廷有關。
陳尚志知道近年黨爭激烈,祖父這首揆隨時處在風口浪尖,憂患意識也比過去增強了。
他在陳家耽擱了一個多時辰,起更時分回到滎陽府時柳竹秋已睡下了。
陳尚志躡手躡腳走到床邊,見妻子一動不動,當她睡熟了,輕輕幫她把露在被外的胳膊放到被子下。
柳竹秋并未入睡,因懷孕曝光而難堪,不愿面對丈夫。受其關心更覺愧疚,裝作蘇醒的樣子微微睜眼,問:“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陳尚志以為吵到她了,連忙道歉,而后解釋:“我們家的規矩,分年貨時每個人都得到場聽管家念分配清單,不是為著爺爺的臉面,我一刻都不想跟那些人多待。”
柳竹秋笑著捏了捏他的臉,以示慰問。
陳尚志又向她訴說擔憂:“爺爺好像心事重重的,明明沒病卻跟我說他活不長了,我擔心他在朝中遇到麻煩了。”
柳竹秋立馬關切道:“是為了榷稅改革吧。”
她撐坐起身,陳尚志忙扶著,將兩只枕頭重在一塊兒給她墊腰,還柔聲提醒她動作別太迅猛。
柳竹秋沒顧上分辨他為何如此細心周到,一門心思說正事。
“前天聽三哥說陳閣老近期向朝廷提出了改革商稅的辦法,要對大商戶們加征利潤稅來彌補國庫虧空,遭到很多大臣反對,鐘尚書等浙派官員反對最激烈。”
本朝目前的商稅征收仍沿用開國時期的標準,只征定額稅。
就拿織造業來說,一臺織機每年交稅銀三錢,即不論這臺織機能生產多少布帛,都只征三錢稅銀。
柳竹秋在織造業發達的南方考察,親耳聽織造商戶們說一臺織機造價六兩銀,生產一年的所獲利潤就夠再買一臺織機,是稅銀的二十倍,這還是保守估計。
再比如釀酒,只收酒曲稅,商人背著朝廷自制酒曲,多釀造的酒也不用交稅。
如今國內商業繁榮,取消商引制度后更刺激了大批人棄農經商。
這兩年天災不斷,肯老實種地的人更少了。而商稅征收遠遠低于農稅,特別是享受特權的皇商和擁有大規模生產作坊的富商都由于落后的征稅制度坐享暴利,動輒擁有數百萬兩身價,遠遠超出國庫存銀,真真富可敵國。
陳良機提出對商戶加征利潤稅,以當年某商品的平均售價計算成本,用商戶的交易額刨出這部分以后為所得利潤,再從中抽取三分之一作為稅金上交朝廷。
另外又提出對出口商品實行新的征稅標準,并加強市舶司的監管職權。
以往朝廷對出口商品的征稅是按國內平均售價計算的,比如一匹絲綢在國內售價8兩銀,便抽取五分之一做為出口關稅。
但同樣的絲綢賣到國外價格至少提升一倍,商人們仍能獲取暴利。
加之主管關稅征收的市舶司只收稅,不具備監察職能,大商戶們通過各種手段抱團隱匿商品數量,逃避征稅。
有人統計,每年至少有上千萬兩白銀通過海上商貿涌入國內,但征稅入庫的不到五十萬兩。
這幾年東南沿海倭寇日益猖獗,市舶司收取的關稅銀子還不夠朝廷每年支出的海防軍費,正是為那些肥得流油的富商大賈們做嫁衣。
陳良機當過十年戶部尚書,清楚現行稅制的弊端,提出此項建議雖也抱著私心,維護他所代表的大地主們的利益,但確系解決朝廷財政危機的最好舉措。
可是南方的大商戶們無不是大官僚的禁臠,尤其是浙派官員,幾乎人人與富商有著密不可分的利益聯系,自然反對陳良機從他們的鍋里撈肉。
眼下斗爭已發展到白熱化,陳良機不堪重負,難免心生悲觀。
柳竹秋被朱昀曦禁錮,不得與官員來往,柳堯章是她獲取官場信息的唯一途徑。
翰林院無實權,離朝堂的權利斗爭較遠,饒是如此柳堯章仍能感受到稅改反對派與陳良機水火不容的態勢。
陳尚志得知祖父陷入政斗,忙問柳竹秋皇帝對此是何態度。
柳竹秋說:“各地災荒不斷,遼東和東南沿海都等著發軍餉,國庫沒銀子,陛下當然最著急,已批準在南京、蘇、杭、廣州、泉州等大城市試行稅改政策。新政剛開始推行時是最艱難,所以陳閣老才這么愁吧。可惜我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一旁干看著。”
她心系國事,跟著露出愁容,陳尚志怕她傷神,勸她別多想,然后扶她躺下。
本不想再打擾她休息,到底沒忍住嘴,小聲問:“季瑤,孩子的事……”
柳竹秋猜他在擔心服用墮胎藥不安全,微笑道:“我不會冒冒失失吃藥的,會先研究好方子。放心,我底子壯,沒事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尚志急切打斷,卻促刺地接不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