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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間,四艘滿載黃金白銀的官船駛回京城,船上的四百兩稅銀歸入國庫,解了朝廷“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窘境。
各地的賑災款有了,遼東、東南的軍費有了,官員們的欠俸也補上了。
這些情況大部分老百姓并不知曉,他們聽到的是皇帝在南方帶頭橫征暴斂,抄了無數有錢人的家,害無數商賈傾家蕩產,還派軍隊鎮壓反抗者,尸積如山,血流成河……
同月又傳來風雷之信:皇帝打算取消對讀書人的優待。
自太、祖以來,秀才和舉人、進士分別享有八十、四百、兩千畝地的免稅優待。
朱昀曦想恢復對秀才征收全額賦稅,舉人征收一半,進士和官員的免稅優待減為五百畝。
政策將在浙江試行,當地平民賦稅相應調低四成,三年后推廣至全國。
柳竹秋接到消息驚訝失語,旁邊陳尚志高興道:“陛下南巡果然起了大作用,他定是看到民間投獻兼并土地太嚴重,才設法除弊。取消對那些書生的優待,就能追查藏匿在他們名下的逃稅田地,那些家里田多的官員也不能悶聲發大財,搞得官富國窮了?!?
他只看到改革的好處,沒瞧出危機。
柳竹秋眉頭深鎖:“陛下這一步走得太急了,他根基尚未完全穩固就逮住這條最毒的蛇拔牙,稍有不慎便會反受其害?!?
朱昀曦的初衷是緩解土地兼并,讓富人多為國家出力,減少窮人負擔。
可是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窮人逼急造反還能派兵鎮壓,很難傷及君王。那些富人里可多得是高官權貴,有心暗算皇帝,將是無孔不入的。
她憂心如擣,放下顧慮給朱昀曦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奏疏,勸他暫停這項舉措,待回京后從長計議。
這條戳中全國官員士紳命脈的新稅改無懸念地遭到強烈抵制。
各地府學縣學的書生們公開游行示威,煽動寄付在他們名下的農民暴動,官員們消極對待,有的還慫恿學生鬧事。
京城里國子監的生員集會抗議,百官聯名具書反對新稅改,還自下而上地掀起怠工浪潮,衙門事務停擺,整個社會都受影響。
混亂持續將近一個月,新旨意傳來,說新稅改只是皇帝的設想,等回京與群臣朝議后再決定是否實施。
面對空前的壓力,朱昀曦妥協了,但他“異想天開”、“變亂成法”的念頭已惹得士紳階層人心惶惶。
或許是詛咒他的人太多,竟很快應驗了。
七月十一這天皇長子慶王、皇二子景王和皇三子曹王三兄弟跟隨母親梁貴妃去慈寧宮探望太皇太后。在慈寧花園一處涼亭玩耍時,亭子驟然坍塌,三位皇子和竇貴妃全部殞命。
太皇太后受驚過度中風暈厥,經御醫救治兩日撒手人寰。
噩耗傳出,人們私下猜疑,都感覺這悲劇太蹊蹺。
馮皇后無子,皇長子慶王是儲君的熱門人選,還有一個手握重兵的舅舅做后臺,太子之位唾手可得。
由于這層原因,京里又興起謠言,說今上忌憚竇氏,厭惡慶王三兄弟丑不類己,不愿立他們為嗣,故意使人暗中破壞涼亭,制造意外。選在慈寧花園動手是因為可以借太皇太后為由不予調查。
柳竹秋聽柳堯章講述流言忍不住罵造謠者居心太惡。
“陛下是不喜竇妃和梁家人,但還是疼愛那三個兒子的,而且侍奉太皇太后至孝,怎會拿她老人家做掩護殺害親生骨肉?”
柳堯章說:“他們造謠陛下不會追查,可現在東廠和錦衣衛都在加緊查案,我在內官監的學生說這幾天宮里一大半的人都受審了,連皇后娘娘宮里的人都不例外。估計陛下收到消息即日便會趕回來為太皇太后治喪,屆時宮里定會興起大獄?!?
收到竇妃母子的死訊,柳竹秋便在琢磨案情。
本朝以孝治天下,太皇太后居住的慈寧宮,修繕是紫禁城里最細最勤的,涼亭無故坍塌絕非意外。
竇妃母子的死因的確可能牽扯到“立儲”,目前冊立呼聲僅次于皇長子的是李惠妃生的皇四子膠東王,這還得益于柳竹秋當年為朱昀曦獻上的“吉夢召麟兒”的計策。有慶德帝的余恩加持,更兼李家門第低微,在朝中無甚勢力,大臣們也很擁護膠東王。
而朱昀曦目前表現出最喜愛的是冒舒妃生的皇七子義安王,因為冒妃的表哥就是他倚重的五軍營總兵官單仲游,為這緣故官員們反而很排斥。
假如朱昀曦說要立皇七子為嗣,定會遭到群臣反對。
那么殺死梁妃的會是李惠妃或冒舒妃?
柳竹秋認為都不可能。
李妃自生下皇四子后一度得寵,與竇妃鬧過一些齟齬,但那都是朱昀曦有意扶持慫恿的,李妃對皇帝敬畏服帖,絕不敢恣意妄為。
冒妃身后的單仲游是朱昀曦駕前第一忠仆,更不會如此悖逆。
如果將思維越過“奪嗣”深入探究,此案似乎關聯著更大陰謀。
柳竹秋綜合分析局勢后得出見解:“陛下尚未立儲,若遇不測,由誰繼位就成了朝廷的頭等大事。本來竇家勢大,慶王有長子優勢,陛下賓天,他可順理成章繼位。慶王若薨了,景王、曹王也可依兄終弟及的規則依次繼位,皇位仍由梁氏控制。這才是兇手殺死竇妃母子的原因所在?!?
柳堯章吃驚:“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謀害陛下,不愿皇位傳給慶王三兄弟,造成竇氏掌權,所以先殺死他們,竇妃只是陪葬品?”
柳竹秋點頭:“陛下剩下的四個兒子里,除義安王外,其他皇子的母家都無勢力,繼位后便于控制。冒妃雖有單仲游做后盾,但義安王年紀最小,按派輩輪也輪不到他?!?
照此推斷,兇手已呼之欲出了,即是那些懼怕朱昀曦繼續實行新稅改的權貴們。
柳堯章覺得這假設過于駭人,說:“陛下已將國事托付載馳兄,宮里也還有陳公公把持著,就算圣躬有失,時局也不會輕易隨那些們的意愿走吧?!?
柳竹秋說:“他們有膽子謀害皇帝皇子,還會對蕭大人和陳公公手軟嗎?你快將我的話轉告蕭大人和陳公公,要他們上書向陛下示警,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她嘴上篤定,心里也盼是她太敏感多心,比起文官集團這個恐怖的龐然大物,當年的閹黨頂多算肥碩一點的螃蟹。
但僅僅過去四天,便傳來應證她設想的兇信。
陳維遠和東廠督主楊自力出宮辦事,途中乘坐的馬車與一輛裝載火藥的車相撞,引發爆炸。
楊自力當場身亡,陳維遠雙腿炸斷,被隨從救出沒多久便咽了氣,死前在隨從的衣衫上寫下一個奇怪的字符。
當晚,柳堯章將這個從張魯生處得來的字符交給柳竹秋。
一個寶蓋頭,當中加了一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