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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拿剪刀剪了紗布纏在他手腕上,然后又胡亂地打了個結,“好了。”
雖然有些難看,但陸瑾笙覺得還可以將就。
她跟著就想下床,卻被陸瑾笙抓住手臂,他一把將她扯回來,然后按到被子里,涼紓瞳眸放大,“陸瑾笙!”
他說,“睡覺吧。”
“我不睡了,我不困。”
旁邊的床頭柜上擺著兩杯水,還放著一瓶藥。
他端起其中一杯,遞給她,“那就喝點水。”
涼紓手指抓著身下的床單,心里對那東西有種莫名的恐懼,她搖頭,“我不渴。”
陸瑾笙盯著她嘴角的紅色,眼神逐漸加深,他道:“放心吧,沒毒,但我的血有毒,你喝兩口將血水吐出來。”
說著,他繞到她那邊,將杯子遞給她,然后又拿了垃圾簍過來。
涼紓還是接過杯子喝了兩口水,將嘴里那股血腥味洗了洗。
杯子里的水還剩下一半,他說,“渴了就喝。”
她還是很警惕,搖頭。
陸瑾笙也不勉強她。
他從另外一邊上床,涼紓就使勁兒往旁邊的那側靠,然后才慢慢躺下,被子也只蓋了一點點。
她看到陸瑾笙打開那個白色的藥瓶,從里面倒了一些白色的白色藥片出來,沒有什么遲疑,他將藥片全部放進自己嘴里,然后就著另外一杯水將藥片吞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關掉燈,也躺下。
室內徹底陷入黑暗,只有窗戶那里反射進來淡淡的光。
涼紓睜眼看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過了會兒,她靜靜地開口:“你吃的是什么東西?我不想等會兒我的旁邊躺著一具尸體。”
男人嗓音低沉,似乎還帶著笑意:“如果是那樣,很害怕嗎?”
她眨著眼睛,很誠實地說,“不知道。”
她其實有些困,所以她也不知道如果真的跟一具尸體一起醒來,她會是什么反應。
“那只是安眠藥,你的旁邊不會躺著一具尸體。”
“你吃的,那真的是正常劑量嗎?”
“嗯,”陸瑾笙帶閉了閉眼,“對我來說是。”
他朝她那邊靠了點兒,然后發現她實在是睡得太遠了,強硬地將她拉過來,卻也真的沒做什么出格事情,只是抓著她的手指。
涼紓幾乎屏住了呼吸瞪著天花板,但沒過多久,她發現自己眼皮開始打架了。
外頭風聲呼呼,她側頭去看身側的人,發現他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一樣。
而她也漸漸支持不住,眼皮慢慢合上。
昏昏沉沉間,她甚至偶爾從心里掠過陸瑾笙是要帶著她一起自殺的錯覺,這里很偏僻,被大片大片的白樺林掩住,幾乎都不會有人發現他們。
但這個思緒也僅僅只持續了沒多久,她覺得眼皮實在是太重了。
她只記得,在意識沉睡的前一刻,陸瑾笙沉沉的嗓音落在她耳朵里,明明很近,但她卻感覺很遠,他說:“阿紓,明天傍晚,會有車子接你回去,他們會在門口等你。”
陸瑾笙好像將她抱在了懷中,但涼紓很困,她根本沒辦法掙扎。
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說:“明天我會送你一件禮物。”
涼紓的意識徹底落入黑暗。
昏暗的空間里,陸瑾笙看著懷中的人,嘴角的弧度十分輕淡,眼神復雜深邃,他慢慢閉上眼睛,明知道不會有人回答她,他還是問:“阿紓,在海島上每天反復地洗冷水的滋味是不是不太好受?”
“這五年來,我說沒放下是真的,說起來你估計不信,我幾乎沒有一天睡過一個好覺,希望今天晚上能夠實現。對了,天氣預報說明天傍晚天氣只會更差,我已經囑咐好了司機好好開車,回去以后,好好認真地生活。”
……
涼紓再度醒來,外面的天色還很暗。
她以為是還沒天亮,身旁沒人,被子里也沒有溫度。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并沒有什么異常,腦袋有些昏,但她還是快速地掀開被子下床。
幾乎是剛剛走到門口,陸瑾笙就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看著她,“醒了嗎?”
她抿唇,沒說話。
陸瑾笙手中拿著她的厚外套,來這里之后,她還從沒有出去過,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陸瑾笙將衣服遞給她,“穿上。”
“要出去嗎?”她問。
“嗯。”
涼紓眼皮眨了兩下,接過來套在自己身上,陸瑾笙又將自己脖子里的灰色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覺得差不多了,他拉著她的手臂帶她往樓下走。
“我們要離開虞城了嗎?”她看著男人高大偉岸的背影。
但他并沒有回答。
涼紓盯著他的背看,眼神有些暗淡,“因為昨天那個電話?”
因為她要給顧寒生打電話,所以激怒了他,他便要立馬帶她離開,難怪昨天晚上就將別墅里的所有人都遣散了。
涼紓腦子嗡嗡地響,不知道還能拖延時間。
一路踩著樓梯往下,她一個失神,差點踩空了一級,好在有陸瑾笙拉著她,他攬著她的肩膀,看著她,“怎么了?”
涼紓搖搖頭。
外頭天色蒙蒙,就這么一會兒的時間,她怎么就感覺這天不僅沒明亮起來,反而越來越暗了呢。
這還是她回來之后,第一次到外頭來。
外面很冷,寒風有些刺骨。
陸瑾笙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折身回去將掛在玄關處那個冬帽拿過來戴她頭上。
外面很暗,燈光在這空寂的黑暗里顯得有些無助。
涼紓眨了眨眼睛,恍然才反應過來,這好像并不是早上,而是快到晚上。
陸瑾笙抓著她一路往別墅后面走。
繞到背后,涼紓才發現,這后面還有一棟房子,比她所在的那棟要小上很多,只有兩層,也沒有多余的裝飾。
這會兒氣溫很低,涼紓鼻頭被凍得通紅,雪已經停了,地上濕濕的,空氣中隱隱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味道漂浮著。
可能因為外面太凍了,所以嗅覺就喪失了一些。
四下里都黑色,天色呈現霧藍色,風聲呼呼刮過,涼紓不經意地打了兩個冷顫。
陸瑾笙轉過頭去看她,見她這副模樣,他勾唇笑了笑,隨即道:“很冷?”
她搖搖頭,咬牙道:“不冷。”
陸瑾笙放開她的手,靜靜地看著他們前方的房子。
涼紓搞不懂他要做什么,但是能在外面待著,她就很開心。
過了會兒,陸瑾笙又轉頭望著她,說,“昨天晚上我對你說的話,還記得哪些?”
說來也奇怪,昨天晚上她后來太困了,竟然就那么睡了過去,她都懷疑陸瑾笙吃的那安眠藥她也吃了。
她抿著唇,過了會兒,又搖頭,“不記得了。”
“嗯,”陸瑾笙點點頭,朝前走了好幾步,又回身,看著她,說,“我說要送你一件禮物。”
涼紓瞳孔放大,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攥在一起,心里的疑惑更加放大,但她只是望著他不說話。
陸瑾笙嘖嘖兩聲,“不相信?”
她點頭,隨即道:“我不相信你能送我什么禮物,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離開這里。”
“我答應你,放你離開。”
她眼里的光亮了下,朝前走了一步,看著他,“真的?”
“嗯,放了你,”頓了頓,“不過——”
涼紓眼中的光一下子熄滅,她就知道。
陸瑾笙將她眼中的情緒變化全部都收入眼底,卻也不表現出其他什么,他說,“阿紓,陪我看一場焰火,我就放你走。”
“什么?”涼紓太陽穴突突地跳。
男人眸底黑的像深淵,卻又有一抹光,亮得像星辰,很是矛盾。
在涼紓疑惑的目光中,她看到陸瑾笙從衣服外口袋里拿了一些小巧的金屬物件出來,那時她才看清,原來那是打火器。
陸瑾笙打燃一個,就算在寒風中,那小小的一簇火苗也沒有熄滅。
陸瑾笙低頭望著指尖這簇火,眼里神色十分冷漠決絕,火光映著他的半邊臉龐,讓他的五官輪廓更加朦朧,一半陰暗一半明亮。
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這個打火器用力地扔向他前方那棟建筑。
涼紓只看到一道紅色的拋物線飛速地往對面飛去,那簇小小的火光即將熄滅時忽然像是沾到了什么東西,僅僅半秒鐘,立馬點燃了這一方天地。
接著,陸瑾笙又扔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火越燃越大,竟然在這短短幾分鐘的時間里,就已經將那棟建筑物的外墻給包裹了一大半。
紅色的火光映得涼紓臉上紅紅的,而她眼里只有那棟燃起來的房子。
有些記憶瞬間竄入腦海,她皺著眉,很僵硬地站在原地。
陸瑾笙朝她走來,黑暗中,他背后是熊熊燃起的大火,而他逆著光,涼紓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覺得他是高大的漆黑的,像暗夜修羅。
她不停地往后退,心里無端被一種恐懼包圍著,跟以前不同,這次是一種直入人心的恐懼,輕易地就擊中了她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涼紓搖頭,咬唇看著他,“陸瑾笙,你到底要干什么?”
陸瑾笙大步過來,手指抓著她的手腕,他帶著她往一邊走,這時涼紓才發,原來一旁擺著兩張椅子。
他讓她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隨后自己坐在旁邊,涼紓心臟跳動的頻率仿佛下一瞬就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而就在他們前方不遠處,那棟建筑物大部分都被火焰包裹了起來,在這霧藍色的夜里顯得格外的悲壯。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攥在一起,指甲差點兒將皮膚掐出血痕,心里的空洞越來越大,那火燃起,熱浪沖過來明明讓人覺得很熱,但她卻覺得冷的可怕。
手腳都是僵硬的。
身旁的陸瑾笙往她這個方向靠了靠,他一條手臂搭在涼紓坐的這把椅子的椅背上,看著對面那座燃起來的房子嘴角有著淡淡的殘忍的弧度,眼睛映出來的火光一直在跳躍。
他側頭去看涼紓,兩人隔得這么近,但他好像怎么都看不明白她一樣,于是那目光便一寸寸地在她臉上流連。
他問她:“阿紓,漂亮嗎?”
涼紓只覺得陰森恐怖,她眼皮顫動著,說不出來話來。
陸瑾笙又道:“這場火就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喜歡嗎?”
空氣中,火星噼里啪啦地炸響,燃到現在,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濃重的刺鼻的汽油味,剛開始以為氣溫極低,還不覺得,而現在火一燒起來,便什么都聞到了。
涼紓忽然低下頭去,覺得十分詭異,耳旁陸瑾笙冷漠地盯著那場火,他問她:“阿紓,還記得今天是幾號嗎?”
涼紓慢慢說,“一月十五。”
“嗯,一月十五,”陸瑾笙收回搭在她椅背上的手指,涼紓看過去,他正低頭慢條斯理地拆著手腕上的紗布,他的語氣輕淡得就好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一樣,“五年前的一月十五日,在那場大火里,是不是很痛苦?”
她依舊低著頭,眼神有些沒焦距,似乎是回憶有些痛苦,她不想說話。
陸瑾笙將紗布扔到一邊,重新抬眸望著前方,“當時是什么感受?”
涼紓閉上眼睛,伴隨著火星炸開的聲音,熱浪一陣一陣地朝他們撲過來,她說,“很痛,很絕望。”
“嗯,那就好。”他看著沖天燃燒的火焰,平靜地說了句涼紓不太聽得懂的話。
這時天空又開始飄起雪花,比昨天大。
陸瑾笙側頭看過去,有幾片落到她帽子上、肩頭,然后快速地吸收人的體溫消失在呢大衣之下。
“涼紓。”陸瑾笙喊她的同時收回了視線。
“嗯。”她低聲應道。
“你走吧。”
涼紓猛地抬頭看著他,眼睫顫著。
陸瑾笙望著前方,說,“不走嗎?可能我馬上就會后悔……”
話還未說完,涼紓猛地從椅子里站起身,動作有些著急,她差點把椅子給扳倒了,陸瑾笙伸手按住椅子,也不看她,只看著那場幽幽燃著的大火。
他再度道:“走吧。”
涼紓覺得自己腳步十分僵硬,但她還是朝前艱難地邁了一步,身后,陸瑾笙的聲音徐徐傳進她耳朵里:“阿紓,車子就在門口,天黑路滑,記得提醒司機開車慢點兒。”
“把這段時間的經歷都忘記,以后認真用力地活著,我不會再來打擾你,望你以后都能恣意人生。”
“下輩子,你不會再遇見我,不會再遇見一個陸瑾笙。”
阿紓,聰明些,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不管是什么。
涼紓一步步朝前挪,背后是一片紅色火海,可不知道怎么的,眼里卻忽然濕潤了,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眼睫上,讓她眼皮止不住地抖。
她一路沒有回頭地朝前,目光堅定,就好像她13歲初進陸家那個除夕夜,她躲在草叢里,面對冷漠的他時那樣無所畏懼又十分坦蕩的眼神。
陸瑾笙在她快要消失在路的盡頭時,他坐在椅子里緩緩轉身,視線里,那道纖細的身影越來越小,他嘴角勾勒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他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個慘烈的牙齒印,緩緩閉上眼睛。
就這樣吧。
以后,他也不想再遇見她了。
這一生,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