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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噠。”
走廊里那曾經被磨得發亮的大理石早就失去了昔日的光芒,縱橫的刮痕倒映出一雙高跟鞋。
這是一雙廉價的高跟鞋。細跟。尖頭。顏色紅的刺眼,卻沒有雙相配的白皙細膩的雙足,只有一雙極白卻粗糙的腳,顫顫巍巍地帶著那雙高跟鞋向前走去。
腳背的邊緣被高跟鞋劣質而鋒利的邊磨蹭著,些許軟肉隨著腳步趴在鞋邊上顫抖,一下又一下,難耐又平和。
那雙腳走進了走廊盡頭的更衣室。主人迫不及待地踢掉了那雙鞋。
那是個很平凡的年輕女孩。圓臉上鑲著一雙烏黑的眼。單眼皮,眼睛不大也不小,沒有屬于年少的靈動,但有生活恒久彌新的安然。中長的發被染成棕色,露出的額頭上長著幾顆痘。鼻子不挺也不塌,兩側點綴著幾枚雀斑。下巴隨著她的動作時而陷成雙層時而又幻成單層。
女孩拿出了一套商場收銀員的衣服,卻沒有急著換,反而先把那雙高跟鞋放在了更衣室的角落里。她在狹小的房間里反復走動,從各個角度都確認那雙鞋放置在那里不會引人注意后,才開始換衣服。此時還不到七點,整個建筑很安靜。女孩換好了衣服在更衣室的椅子里坐了下來。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看手機,只是沉默的看著一方寧靜的黑暗,看著那雙沉默于黑暗中的高跟鞋。“林歡你好了沒有啊,我們都等你好久了,再不走都聚會要開始啦!”屋外傳來李雯和張佳昕的聲音。
“來啦來啦!”,林歡手忙腳亂的拉上拉鏈,光著腳跑出屋子,手上拎著一個塑料袋。記憶中的女孩跟現在差別不大,唯有一雙眼睛顯得更明亮也更脆弱。
“哇,你打扮的這么正式啊!”李雯打量了下林歡評論道。林歡穿了一條粉色的連衣裙,很簡潔的設計,領子上有一圈蕾絲。林歡并不高還有些微胖,但這條連衣裙倒是挺適合她的。
“是不是太過了?”林歡打量了下自己,稍有局促。她抬頭發現兩個好友也都穿了漂亮的連衣裙,才松了口氣。
“沒有啦,快走啦!”張佳昕拽著林歡走到小公寓的門口,踏上一雙帆布鞋,兩下就出了門。李雯緊隨其后。兩人出了門才發現林歡還沒好。她們回頭一看,發現林歡正在穿一雙紅色的高跟鞋,頗有些慌亂才這般慢。
“哇,你這什么時候買的?”李雯問林歡。
林歡好不容易穿好了,扶著門框出了門,先回頭向客廳里正看新聞聯播的父母告了別,關上了門,才看向好友。她頗有些局促,臉紅著,不自在地撥了撥弄頭發,“就昨天考完試后。是不是太夸張了?”
李雯和張佳昕對視一眼,眼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瞬的沉默過后,張佳昕才開口,“沒有啦,只是我覺得其他人都不會穿啦。”
“啊,那我豈不是很傻。”林歡更局促了,獨屬于青春期的小心翼翼的懵懂,朦朧的渴望和羞澀的迂回。
“不會啦,我們先趕過去再說吧。”李雯催促。
三個女孩坐上了一輛出租車,在車里嘰嘰喳喳地回憶著高中三年的趣事。所有的苦難都早已于回首的目光中被滾滾前行的時間輪轂碾碎。誰都沒有提今后的各奔東西。
到了聚會的地點,她們果然遲到了,但人人都沉浸在帶著離愁惆悵的狂歡里,也沒人太注意。倒是有人注意到了林歡的鞋子,但都也不過是調笑兩句,沒有說別的。林歡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失落。
聚會如常進行。大家聊著班主任的禿頂,隔壁班的鴛鴦,起哄著八卦的男女主角。沒有人提昨日的考試或是明日的分離。聊著聊著,有人要了酒,有人表了白,有人紅了眼。氣氛不知怎的越來越傷感。
林歡坐在座位上,扮演著她一貫平凡的角色。她從不出頭,所以不被人追捧也不被人排擠。她幾個月前剛滿了十八,也喝了酒,漸漸地目光迷離了起來。林歡看著桌子對面的一個身影漸漸恍惚。那個身影是班草也是班長。他在他們那個普通高中里被眾人追捧,也被不少女生偷偷地愛戀著。林歡從未和他有過特別的交集,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為何喜歡他,又或者她是否真的是喜歡他。或許,喜歡他不過是因為需要一種寄托;或許,她只是需要一種緩解壓力的宣泄;或許,這是一種暗中存在的期許;或許,又或許,她是真的喜歡他。但那又如何呢。
林歡清楚以她的成績,她基本上是與大學無緣的,而他還有更廣闊的前景。
她難耐地站起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腳上的高跟鞋已磨得她的腳發紅,但那痛并沒有讓她清醒,反而更加沉淪。
大家很快轉戰了ktv,林歡也晃晃悠悠地一起去了。
隨著夜色越來越深,大家似乎都清楚這是他們青春最后的狂歡,氣氛變得更加激勇。
林歡陷在沙發里,醉醺醺地看著班里的人玩鬧,視線里那抹紅色也晃悠悠的,挑撥著她。她不知怎的就忽然渾身都是勇氣,拽著那個她一晚上都注視著的人影出了ktv的大門。有人看到開始起哄,她卻充斥著前所未有的孤勇,第一次摒棄了賴以生存的群體的歸屬感和平凡的安全感,勇敢地仿佛再沒有明天。
“怎么了?”他低聲問。
林歡試圖看清那張臉,卻怎么也探不清。她醉了卻又清楚地知道自己醉了。她渾身孤勇。她滿腔宣泄。她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那一刻,被青春壓制的生活洶涌而來,被無望牽制的自己重新睜開了眼。她看見了自己整個青春的縮影,一個猶豫又執著的渴望,一場掙扎又明媚的青春。
林歡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影子。
她在看。
她在看。
她試圖看。
她無法看。
因為那懦弱的烈酒早就灼燙了她的喉嚨,迷離了她的眼眶。
但林歡還是拼命睜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那個自卑又膽怯的自己的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