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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星小姐,你知道世界三大咖啡嗎?」
在某個下著雨的非假日午后,塔列蘭里仍舊生意冷清。
隨著時序進入十二月,氣候變得更適合喝熱咖啡了。在這個會有人冠上「思念」二字的季節,我還是一如往常,一找到空檔就前往塔列蘭,美星咖啡師也同樣帶著微笑接待我,但兩人的關系卻毫無進展。不過,一想到現在的情況,我反而對兩人的關系沒有變化感到安心。
即使在關系上沒有特別變化,我還是能感覺到眼前的咖啡味道出現細微的改變。是因為季節的關系嗎?還是味道難得地變差了?該不會是我自己的心理因素吧?無論如何,至少咖啡師在聽到隔著吧臺的我突然提出的問題后,還是親切地回答我,完全看不到像是在暗示味道不穩定的浮躁情緒。
「知道,是藍山、吉力馬札羅、可那吧?」
啊,這些咖啡豆的確被稱為世界三大咖啡。藍山是牙買加的藍山山脈高地栽種的高級品種,在日本特別受歡迎。用不著我再次說明,咖啡師從我的電子信箱聯想到的便是這個品牌。吉力馬札羅這個品牌,原本是指坦尚尼亞的吉力馬札羅山區生產的咖啡豆,現在則泛指坦尚尼亞產的咖啡豆。美星咖啡師的姓是切間,吉力馬扎羅也有人簡稱成吉力馬(1)。最后,可那是夏威夷島產的咖啡豆,也是高級品。而從夏威夷可那這個名稱,也可以聯想到某位人物……不過自那天以來,就成了不能在她面前提起的名字。
——從那天之后,早已過了一個月。
「美、美星小姐!」
在我不得不違反約定,開口說出胡內波和這個名字的瞬間,美星咖啡師便如同斷線的人偶般,當場昏倒了。
之后的情況真是一片混亂。水山小姐摟著咖啡師的肩膀,邊叫她邊輕拍她臉頰。藻川先生則飛奔進吧臺后方的準備室,將一個有可愛花紋的小包包丟向水山小姐,但她卻說「哪吞得下啊」而沒有接住。從打開的小包包里掉出好幾種藥,全散落在地上。于是藻川先生又再度折回準備室,拿了小玻璃杯和威士忌酒瓶過來。水山小姐喂咖啡師喝下酒后,她才緩緩睜開眼睛。她逞強地說自己沒事,但水山小姐還是扶著她,和藻…先生走進準備室。直到咖啡師在房內休息,剩下兩個人回到店里前,我只能沒出息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水山小姐代替咖啡師在我面前坐下來后,便告訴我她已經讓咖啡師在準備室的床上休息了。雖然我沒看到準備室里的情況,但既然有床,代表里面空間應該比我想得還寬廣。
「把所有事情毫無隱瞞地說出來吧!美星想知道的答案,我全部都會代替她聽。」
于是我一五一十地把我和胡內談話內容還記得的部分告訴她。當我說完后,水山小姐搖了搖頭,讓我看她的手機螢幕。
「這是……?」
螢幕上的照片似乎是在晴朗的丹山公園的櫻花樹下拍的。照片中有三個人,站在中間的是美星咖啡師,頭發比現在還長,穿著碎花圖樣的針織上衣和吊帶褲,可愛中帶點孩子氣。在她左邊就是水山小姐,右邊則是一位臉上帶著淺淺笑容的男性,看來很年輕,卻給人一種呆板土氣的印象。
「雖然聽起來像在找藉口,」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但我會沒發現也是理所當然。那個人就是四年前的胡內波和。」
我感到驚駭不已。我在他身上根本找不到那名青年擁有的俐落氣質,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如果只把臉和我腦中的印象對照,勉強可以接受他們是同一個人。
「當時我跟美星交情也不深,但美星說要帶認識沒多久的客入去公園時,我實在不放心,而且一直覺得她缺乏警覺心,所以我就跟去了。當天其實也沒有發生什么事……沒想到后來會變成那樣。后來想想,當時有很多事我都應該更認真地制止她才對。」
1「吉力馬」發音(kilimah)與「切間」的日文發音(kilima)相似。
「晶子小姐也認識胡內羅?」
「雖然我不知道有幾成是偶然,但胡內恐怕是跟蹤美星到心暖商店,然后在那里發現我。接著他偷聽到我和美星的電話內容,便試著和你接觸。方法可能是假扮成店員,也有可能只是問你要不要試投而已。」
「為什么他要和我接觸呢?」
「應該是想知道你和美星究竟是什么關系吧!他連你們去了小酒館都知道。」他一直跟蹤我們嗎?一想到當時的情景,我就寒毛直豎。
「如果就你所言,胡內掌握了美星這四年來的交友情況的話,不可能只把你當成一般常客。所以胡內才會調查你的底細,假裝偶然遇見你吧。那個男人很有可能做這種事。」
她的話讓我嚇了一跳。雖然很想追問出他的真正意圖,不過現在不適合提起。
「……為了以防萬一,我一直留著這張照片,不過現在看來根本沒意義了。」
水山小姐的視線望向放在桌上的手機。雖然很失禮,不過真要說的話,她是名態度冷淡的女性。即使外表冷淡,卻可以看出她對好友情意之深非比尋常。這就是所謂的愈不會輕易展現友善的一面,內心就愈可能隱藏著溫柔吧。還是就像她先前的發言中也能窺見的那樣,其實是因為對咖啡師的痛苦抱有某種責任感呢?如果可以,我希望她們之間的友情沒有那么悲哀。
「所以晶子小姐完全不知道胡內在這四年申發生了什么事吧?因為你連他的外表變了那么多都沒察覺到。」
「是啊,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他背對著我吧!如果想責備我太粗心的話,你也跟我犯了同樣的錯喔。你們的談話中可以找到好幾個不對勁的地方。」
「呃,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想,胡內能掩飾話中的不對勁,大概是因為他用輕視的態度敘述『男人』的行為吧。」
胡內毫不留情地批評像「男人」一樣不努力讓他人接納自己的人。但既然我現在已經知道「男人」是胡內本人,他所說的話簡直就是在狠狠地批判過去的自己。
「主動跟我攀談的胡內看起來比一般人還在意自己的外表和態度,和『男人』感覺像是完全相反。當然,所謂的成長,很多都是建立在否定過去的自己上,所以我不覺得有什么奇怪。但是,為了讓自己變成現在這樣,胡內應該徹底反省了自己的過去才對吧。只是為什么他到現在還是一直無法放棄美星小姐呢?」
「你把事情說得很復雜呢。」她移動抵在太陽穴上的食指,將長發塞在耳后。「以窗戶沒上鎖被小偷闖空門的情況來看,不只會埋怨自己沒好好檢查,也一定會怨恨闖空門的小偷吧?但這兩個怨恨是獨立的,不管以后再怎么仔細檢查門窗,對小偷的怨恨還是不會消失。」
「所以美星小姐是闖空門的小偷羅?」
「我覺得她其實是圣誕老人,只是胡內把她當成小偷了。」
真是難以理解的譬喻。我明白她想表示比起不感謝讓自己成長,對此燃起憎惡之情的心境反而十分常見。即便已經過了四年,胡內還是無法允許她像以前對待他那樣,以同樣的態度和別人來往。
「外表是徹底改頭換面了,但最棘手的地方還是沒變啊。」
「因為他不只坦蕩蕩地表明身分,連聯絡方式都告訴你。他應該想暗中干涉你的行動,幸運的話,說不定能破壞你和美星的關系,這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想和你見面。」
水山小姐以帶有請求之意的眼神看著我。
「拜托你,以后絕對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有個人在保護著她。我再次體認到她說的這句話一點也不夸張或虛假。
「你只聽胡內敘述大概無法想像,其實那時候美星受到的打擊非常大。就算身體沒有受到什么傷害,但精神上的打擊卻連旁觀者都看得出來。原本個性天真活潑的女生,竟然變得悶悶不樂,連話也不太說了……你也看到剛才的那些藥了吧?最近應該沒那么嚴重了,但當時甚至不靠那些藥就無法入眠。」
曾幾何時,藻川先生已經把散落在地上的藥收拾干凈了。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自己不該去碰那些藥,而且我也沒辦法一眼就認出那是何種藥,但從她的敘述來看,可能是安眠藥或鎮定劑之類的東西。雖然不是什么大驚小怪的事情,胸口卻還是泛起一絲苦澀。
「我之前聽她談起你時,其實很高興。在經過漫長的時間療傷后,她終于振作到能和異性深交了。只是沒想到現在那家伙又來礙事。」
「又還不能一口咬定一定會出事……胡內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突然攻擎她了。」
「你還有辦法這么悠哉啊?他都直接跑來告訴你『有可能遭遇危險』了耶。這不是威脅是什么?你如果再和美星繼續往來,上次是剛好有人阻止,這次可就不保證能得救了。要是再發生那種事情——讓美星覺得是自己跟異性交心,才會導致他做出更進一步的惡行,就不知道她能不能再振作起來了。」
「所以意思是叫我別再和她見面羅。」
我移開視線。水山小姐只輕吐出混有嘆息的一聲「嗯」。
「考慮到這層關系,再次思考胡內所說的話,我不覺得他只是想告訴我『別和切間美星走得太近』。所謂的不要重蹈覆轍,換句話說,就是我連要來喝她的咖啡都不行吧?」
「這……不對,我覺得不是這樣。」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雖然晶子小姐你說我悠哉,但我不愿對胡內言聽計從,也不想再也喝不到美星小姐煮的咖啡,我只是在想,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避免這種局面。就算叫我不要重蹈覆轍,但我不知道當時的情況,也對胡內的為人幾乎一無所知啊。如果有其他方法的話——」
「那你就想啊!」
她突然大聲地吼道,嚇得小貓一溜煙地躲進收銀柜臺內。坐在店內一角的藻川先生也朝我瞪了一眼,但仍舊保持沉默。
「如果美星覺得自己說不定終于找到能交心的對象,那你疏遠她絕對不是最好的作法。不希望事情演變成邪樣的話,你也來想辦法啊。你應該也很清楚吧?繼續維持現狀不過是在逃避而已。想想辦法吧!我也會一起想的。」
方法。不重蹈覆轍的方法。能夠拯救切間美星擺脫胡內惡行的方法。
「……我今天還是先回去吧。美星小姐就拜托你了。」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也沒有心情注意準備室里的情況。當我伸手推開門,鈴聲隨之響起時,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便轉頭說: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么?」水山小姐的態度相當瞧不超人。
「為什么美星小姐會選擇我當這么重要的對象呢?我不覺得我像以前的她一樣積極地想讓人敞開心胸。還是相反的,我和以前的胡內一樣,看起來都不太愿意敞開心胸跟人來往,所以才讓她產生同情心?」
「這我哪知道。」她甚是不耐地轉頭望向窗戶,接著說:「但是,她曾經說過一句話。說你『好像很享受地喝著咖啡』。」
……咖啡?
「呃,這句話讓我有一點期望落空的感覺耶。」
「所謂對誰動心的契機,不都是像這樣的小事嗎?」
我向若無其事地拋出這句話的水山小姐告別,在回家路上反過來思考自己的情況。
嗯,或許真是小事也說不定。
——為了甩開心中的郁悶,我故意開朗地回應她。
「不愧是職業咖啡師,回答得毫不遲疑。不過呢,美星小姐。我原本設想的答案不是這個,而是世界三大『夢幻』咖啡。」
「那就是別稱鼬鼠咖啡的印尼麝香貓咖啡和非洲的猴子咖啡,以及越南的貂咖啡羅?」
我還是沒在咖啡師的微笑中看見一絲動搖。
「這三種都是動物吃了咖啡的果實,也就是咖啡果后,從排出的糞便挑出未消化的咖啡豆,經過清洗、干燥等步驟處理,制成可以沖煮的咖啡。據說在沿著消化器官通過動物體內的過程中,咖啡豆會產生變化,形成復雜且獨特的香味,麝香貓咖啡產量稀少,所以販賣價格非常高,而猴子咖啡則幾乎被當成傳說看待。」
「不知情的人聽到是從糞里取出豆子,應該會覺得相當震驚吧。老實說,就連我這種咖啡愛好者,也忍不住眉頭一皺。」
「哎呀,只要能喝到好喝的咖啡,我倒是覺得沒什么好介意的喔。」
我真想把「膽大如糞」(2)這四個字送給她。
「不過,和普通的咖啡相比,你也無法否認它會讓人產生抗拒感吧?說到這,其實昨天我某個開咖啡店的朋友剛好從臺灣旅游回來。他送給我的禮物就是『猴子咖啡』。好像是在臺灣山區種植咖啡樹,而野生的臺灣猾猴偷吃咖啡果,再把它們吐出的種子收集起來的咖啡豆。怎么樣?跟糞比起來,應該更有意愿喝喝看吧?」
「哎呀哎呀,那還真讓人好奇。您的朋友實在非常大方呢!」
「不,因為真的很貴,我朋友只把他買的分一點點給我。雖然很可惜,但分量夠沖煮兩三杯,我日后會再向你詳述那是什么味道……呃,請問你在做什么?」
2原文為「糞度胸」,意指一個人的膽量極大。
只見咖啡師收起了剛才還拿在手上的餐具,手腳俐落地開始脫下深藍色圍裙。她手指繞到背后,挺起胸膛說:
「青山先生,請容我事先說明,雖然我們是朋友,但以我的原則來說,到身為異性的您家里叨擾其實是不值得鼓勵的行為。可是,如果想要徹底鉆研一項事物,在過程中難免會伴隨一些危險。還請您千萬別把我誤會成能毫不遲疑地做出這種事的女性。」
「呃,你該不會……」總覺得她好像對我說了很多失禮的話。「打算現在到我家來吧?」
「若錯失這個良機,您應該在兩天內就會把它喝完了吧。既然如此,因為是猴子咖啡,我也只能忍痛如斷腸地選擇這條路了。」
「斷腸」這個詞,是從母猴失去小猴后,體內腸子斷成數截而來,引申指極度悲傷。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開玩笑,但「斷腸」那句話實在很多余。
我夸張地長嘆一口氣,歪斜著椅子,環顧店內。我十分好奇從剛才就趴在地上翻找家具下方或細縫的藻川老爺爺究竟在干嘛。感覺隨意放在桌上的幾枚錢幣應該可以回答我的疑惑,但我一時還想像不出大略的情況。
看著他感覺有點可憐地扭動后背,我努力藏起自己的表情,否則我的嘴角就會忍不住上揚了——事情未免進行得太順利了。
「嗯,既然你都這么說了,也只好請你走一趟了」我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不過,如果美星小姐要來我家,那店誰來顧呢?」
我一開口,老爺爺就迅速地站起來,轉身對著我拍拍自己的胸膛。
「我來吧。」
我和咖啡師陷入沉默。在一片死寂中,只聽得見查爾斯彷佛在大啖飼料的清脆咀嚼聲。
「……我會以進修的名義臨時休業。現在客人很少,應該沒關系吧。不好意思,青山先生,能麻煩您幫我把外面的電子招牌搬到里面嗎?」
「好,我知道了。」
「我來顧店吧。」
我依照她的指示先走到店外,把電子招牌拉到里面。雖然底下附有輪子,但要拖到紅磚道上的難度比我想像中還高,最后竟花了將近五分鐘。平常這工作一定是交給老爺爺負責吧。
我回到店內,就看到店門旁的地板上放著一個很大的托特包。從開口可以窺見黑白兩色的制服,應該是匆匆忙忙換下來的。最后咖啡師從旁邊的廁所走出來,身上穿著灰色大衣。
「讓您久等了,那我們走吧。」
聽到咖啡師的聲音后,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老爺爺轉過身來,又說了第三次。
「我就說店——」
「才不讓你顧!」
簡直是虐待心臟。身旁的咖啡師有如火山爆發般大聲怒吼。
「我打死也不會把店交給一直纏著年輕女客人不放,最后被對方拿零錢砸的人顧!在你把零錢不多也不少地全部撿起來前,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這下子我知道前因后果了。在我來到店里前,他們似乎才剛吵過一架。不過說真的,你究竟在搞什么啊,老爺爺。
我主動提起咖啡師的托特包,重量比我想像中的重很多,不過我還是一路朝著自己家前進。在前往法院前的公車站途中,咖啡師看到我的苔綠色雨傘,便露出了彷佛很懷念的微笑。在轉瞬即逝的日子中,我們兩人的距離確實逐漸拉近了。當我如此告誡自己,要達成真正的愿望或許只是時間的問題——但今天則是另有目的時,先前如濃霧般始終在我心里徘徊的不安,也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2
北白川某棟舊公寓頂樓二樓的其中一間房間,就是我的私人堡壘。搭公車的話,得在銀閣寺道站下車;但若在法院前上車的話,就不需換車,可以直接抵達。
「我每天會走路經過今出川通,也經常在白川通搭公車,要去塔列蘭的話,從那條路走會比較方便。」
在說明的過程中,我們也抵達了我家。我拿出鑰匙打開門,自己先走進去,然后在水泥地上請咖啡師進來。
「來,請進,不好意思,我家有點臟亂。」
「打擾了。」
咖啡師輕輕地行禮,然后踏出值得紀念的一步。她從系統浴室前走過,腳步輕快地穿越狹窄的廚房,站在我房間入口說了一句感想。
「很干凈的房間呀。」
「是嗎?因為我昨天剛好有用吸塵器吧。」
我故意裝傻。其實為了以防萬一,我昨天才仔細打掃過每個角落。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盡頭放著床,前方是矮桌,其他空間則被最基本的家具占滿,除了干凈外,毫無其他優點可言。雖然很單調,但獨居男人的房間應該都像這樣吧。
咖啡師一走進我房間,就把脫下來的大衣折好,和歪向一邊的包包一起放在床鋪旁。這該叫美式學院風嗎?菱格紋的針織外套和褲裙的搭配真是絕妙。接著她把我隨手放在地上的托特包放到自己的東西旁邊,左右環顧后便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