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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云錦停了步,改而看向蘇忠。
蘇忠立刻躬身:“夫人放心,都交給我。”
葉云錦微微點頭。
蘇雪至上了停在門口的馬車,馬車啟動,見葉云錦帶著紅蓮和吳媽等人站在門外的臺階上目送自己,紅蓮低頭抹了抹眼睛,朝自己不停地揮著手里的小手絹兒,葉云錦一臂似想抬起來,動了動,又緩緩地放了回去。
她略發虛,作沒看見,恰和她同車的葉賢齊這時探身出去,沖葉云錦嚷了一句“姑媽放心有我在呢”,砰的一聲關了車門,一切就都被擋在了外頭。
蘇雪至暗松了口氣。
上路后,一切平順,第二天的午后,一行人抵達了敘府府城。
府城人煙阜盛,江邊的大碼頭上,舟楫往來如梭,幾條載滿洋貨的船只剛剛到達,次第靠埠,岸上,挑夫和苦力光著上身揮汗如雨,擔著各種貨物往來健步如飛。
福全船記的掌柜已經早早親自等在碼頭,見一行人到了,忙帶著船夫前來迎接。
葉家和蘇家是福全船號的大主顧,運出去的貨,一向都從福全走。這回要送少爺出去,雖然只幾天,掌柜也不敢怠慢,派了一條最好的船,配了最有經驗的船老大。
蘇忠和掌柜寒暄了一聲,掌柜隨即轉向蘇雪至和葉賢齊,恭恭敬敬地見禮,笑著一一喊哥兒好。
葉賢齊忽然指著前方說:“咦,那不是鄭大當家嗎?他救了我爹,我得去謝謝他!”
蘇雪至循著表哥的指點望了過去。
幾十步外對面前方的另個埠頭上,過來了幾個人,周圍的挑夫和船家紛紛上去,和中間的那人招呼,“大當家”“大當家”的聲音不絕于耳,表情十分恭敬。
那人身材精瘦,左邊面頰一道疤痕,但因為皮膚黧黑,看著也不怎么顯眼,年紀過了半百的樣子,腰桿卻依然很挺。
前清亡了也幾年了,但像這個年紀的,大多數人的腦后,至今都還拖著辮子不剪,想著說不定哪天,朝廷它就又回來了。
這人卻是一頭短發,堅硬根根豎起,灰白色的兩鬢,一身的勞作裝束,乍一看,就和周圍日頭下的那些正爭相向他恭敬問好的挑夫水手們并沒什么兩樣。
但是這個人的眼,卻一下就令蘇雪至感覺到了不同。
距離不算近,蘇雪至卻似也能感覺到對方眼里的光——不是咄咄逼人的精光。
那是一雙仿佛叢林深處老獵人的眼,斂盡鋒芒,卻又深藏著威嚴。
蘇雪至知道這個人是誰。
就是半個月前救過自己舅舅的那個“鄭大當家”。
她當然不可能對這個人有什么不滿。
就像表哥說的,感謝還來不及。
但在她的心里,在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竟突然涌出一種抗拒之感。
雖然這種感覺一閃而過,但蘇雪至還是有點頓悟。
這感覺,應該來自于她的潛意識——原來的蘇雪至,不喜歡這個“鄭大當家”。
對方的兩道目光也轉了過來,看到了她。
蘇雪至留意到,他似乎一頓,遲疑間,腳步緩了下來,沒再過來了。
蘇忠抬頭,望了眼天:“日頭辣,少爺你先進艙,別曬到了。”
蘇雪至知道蘇忠是想支走自己。
她也無意讓蘇忠為難,就上了船,進艙后,斜斜靠著艙窗,看見蘇忠帶著葉賢齊朝前頭那人快步走了過去。
葉賢齊雖西派,但該有的禮節,大約是小時候沒少挨舅舅的教訓,一板一眼,拱手致謝。
蘇忠也說:“大當家的,今天可算遇到您了。前次登門拜謝,您也不在,沒見著您金面。上回要不是您,我們家舅老爺怕沒那么容易回來。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我們兩家人對大當家您都是感激不盡!”說著深深作揖。
姓鄭的雙手一把托住蘇忠胳膊。蘇忠立刻感到雙臂一股暗力上來,想再躬身,卻無論如何也是沉不下去了。
見他不肯受禮,蘇忠只能作罷。
鄭當家臉上方露出淡淡笑意,收手放開蘇忠,朝兩人點了點頭:“葉少爺蘇管事客氣了。那天我是恰巧路過,遇到了,吆喝一聲罷了,不敢當恩德。葉老爺人平安就好。”
“托您的福,我們家舅老爺傷情恢復得還行。這不,我們家少爺要去北邊念書了,我送她去。”說著,轉身指了指自家雇的那條船。
鄭當家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少爺一路順風,早日學業有成。”
“多謝多謝!您是忙人,那就不打擾您,我先回了,趁著今天好風好水早點出發,好趕下頭一站的汽船。”
鄭當家抱了抱拳,站在原地,目送蘇忠和葉家少爺朝著那條船走了回去。
葉賢齊走了段路,扭頭,見鄭當家已經轉過臉,和他邊上的一個人在說話了,低聲抱怨:“忠叔,多好的機會,這樣遇到了,你剛才怎么就不提一嘴,讓他關照下咱們?”
這條江道綿延曲折,兩岸崇山峻嶺,除了水險,神出鬼沒的水賊,也是行船人家的一大隱患。
這姓鄭的,是敘府水會的當家。
他原本不是當地人,誰也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因為他水性好,加上旁人敬重,就給起了個鄭龍王的名號。
也沒人知道他的來歷,只說他是差不多三十年前正當壯的時候來這一帶的,剛開始,據說只是紅船上的水手,后來竟叫他一步步上來,最后成了水會當家。
(紅船是清朝時期長江上游官府出面組織的救生船)
前清快亡的最后將近十年里,官府根本無力約束沿江水賊,原本的紅船制也廢弛了,除了會派船保護往來的官員,民間江船一旦傾覆,毫無救援,輕則失盡家當,重的船毀人亡。這姓鄭的就出面,將沿岸的那些人組織起來,在險灘地段重新設了紅船巡邏,并定下規矩,向往來船只收取一定的過路錢。沒事買個放心,出事下水救援。
江上每天的往來船只不計其數,傾覆的事情,幾乎也是每天都有發生。即便是最有經驗的船老大,也不敢保證自己下次不會出事,且交了這點錢,就相當于受到庇護,水賊有正事干了,自己行船也就更安全,船家自然樂意。而水賊里的大部分人,也更愿意從事這個有著穩定收入且相對而言更安全的活兒,加上礙于姓鄭的施壓,將幾伙不愿聽命依然在江上劫船的一鍋端了,血淋淋腦袋割下來掛灘頭晾風干,眾人無不驚懼,紛紛從命。就這樣,這些年一直這么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