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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為本地的山羊格外燥熱容易惹人火氣，還是因為不適應(yīng)蜀中氣候，總之，聶長安次日早晨流了鼻血。

他守在門口，正不得不低頭捉鼻時，新上任的羽林統(tǒng)領(lǐng)荊華從外邊進來，鼻孔里塞著滲血的絲綿，兩人相顧一眼，不禁發(fā)噱。

荊華進門不多時，裴慎便叫人擊鼓升帳，傳喚諸將。

說是升帳，其實眾人是在廳堂會合——裴慎的元帥行轅是從南營中臨時征用的一套官署。眾人一到，裴慎便出示軍報，開門見山道：“諸位，南邊六詔叛軍已陷靖州，殺靖州刺史郎貴，入寇巂州，到了清溪關(guān)下。”

眾人相顧失色，其中一人道：“如何來得這般快？靖州該是能多撐幾天的。”

裴慎從容答道：“之前郎貴掠賣當(dāng)?shù)匕仔U男女為奴，蠻人不平，開門納寇，所以靖州丟得這般不費力氣。巂州寧遠(yuǎn)軍共總五千二百人，憑這點人數(shù)，高靈希要是能守住清溪關(guān)，不大可能。諸位對此的意見如何？”

方才發(fā)問的守將問：“蜀王閣下是本次的正帥，正坐鎮(zhèn)成都，成都可曾傳過來什么打算？”話里帶了些試探的意思。

裴慎又遞出一份文書，令眾人傳閱：“蜀王的意思是在南邊募兵。”

旋即有另一人瞠目道：“這哪里來得及！等兵募起來，再等開到前線，怕是巂州也涼了！劍南全境駐軍四萬，成都城內(nèi)就有一萬八。難道不能從成都調(diào)兵？”

某處兵力不足時，解決之道無非臨事招募，或借兵他處。裴慎答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一名文職軍官說：“如果從成都調(diào)兵，軍費怎么解決？”

裴慎再遞出文書：“諸位請看，這是民部的牒子。去年秋天，益州都督府聲稱為填補督下犍、邛、雅三州軍資，在眉、綿、嘉三州賦稅外加征錢一萬七千貫，米九千石，草四十余萬束。而近日民部派人查勘犍、邛、雅，得報稱這三州并不曾領(lǐng)到他州的錢米草，想是都督府別有支用。近年益州都督府又增收茶利、鹽估供軍，雖然賬目還未出來，吞下去的錢想是也不少。如今是該咯出來了。”

身為益州都督府司馬的尹少墨駭?shù)溃骸懊癫康娜撕螘r來了劍南？這可不是一時半會就查出來的——原來你早打了益州的主意？！”

裴慎笑答：“有什么辦法，要御敵就要增軍，要增軍就要超支，這筆賬我日日算，夜夜算，算不出錢在哪里，難免會病急亂投醫(yī)，各處都打一打主意了。各位覺得呢？”眾人討論一陣，無甚異議，裴慎便轉(zhuǎn)而示意幕府書記，“傳令成都，告知調(diào)兵的決定。”

書記俯首道：“請問鈞座如何下令？”裴慎挑了下眉梢，書記再一俯首，問道，“卑職的意思是，文件開頭，如何稱呼？”

“若對蜀王閣下，我自然不敢說是‘下令’。不過我是傳令益州都督府，不是傳令蜀王閣下，想來無礙。”

又有一名文職軍官嘟囔道：“蜀王就是益州都督，這有什么區(qū)別……”

裴慎大約聽到了這話，卻只是微微一笑：“今我朝已西亡冉、湔，南失滇、靖，敵軍再進一步，便要到益州，蜀王閣下在成都，豈能高枕無憂？我守在這里，固當(dāng)令蘇毗不能東進，但其如六詔何？難道要勞動蜀王閣下，親自拒敵于成都城下？蜀王應(yīng)當(dāng)明曉此理，盡力配合我的決定。

“好了，關(guān)于巂州，軍議已畢，我們接下來說回這里的事。現(xiàn)在蘇毗在城西，羌軍在城南，有誰愿意出城去，替我給白馬羌的爰堅石遞個話？”

白馬羌是過去歸附虞朝的西川八羌國之一，君長爰堅石這當(dāng)然是漢化后的名字曾受虞朝冊封，為冉州別駕、歸義侯，這次糾眾擊逐刺史，入寇西陲，已經(jīng)棄了自身官爵，成為諸羌首領(lǐng)。

荊華幾乎站起來了，先前主張從成都調(diào)兵的那員守將卻搶先一步呼道：“我愿意去！……末將從前和爰堅石認(rèn)識，能說得上話。”

裴慎點頭道：“好，跟他說：羌人為蘇毗所誘，乃叛虞投蘇。而蘇毗視羌人為役屬，稱為弭藥，驅(qū)為前軍，使羌人死傷無數(shù)。從前徐公與羌人剖鐵券立約，約定不相役使，不侵削其生業(yè)。與其與蘇毗為仆，何不如與我為友？如果愿意重修舊好，我朝當(dāng)既往不咎，重續(xù)舊約。”

“……我進到羌人中間，見了爰堅石，把鈞座的交代都講給他聽。爰堅石聽完，問我城里的統(tǒng)帥是誰。我說是裴十二將軍。爰堅石便說：‘裴將軍不是正在長安養(yǎng)病嗎？怕是什么混貨看他的名號好使，打了他的旗子來冒充的。’”

裴慎回頭一望那些寫著“劍南道行軍副元帥權(quán)兵部尚書裴”、“開府儀同三司光祿大夫莒國公裴”字樣的高牙大纛，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裴慎的名號，也值得冒充嗎？”

“然后爰堅石問：‘裴將軍真的在這里？如果真的在這里，如果真是裴將軍要跟我談，他能不能單獨出來，讓我親眼見到？’”

“好啊，跟他說，明天見。”

裴慎隨口應(yīng)允，諸將立刻一齊諫阻起來。裴慎待眾人都亂七八糟說完了，才發(fā)言道：“感謝各位金石之言，只是這次理應(yīng)是我來收場，我意

已決，請諸位理解。”

荊華出列道：“主帥是三軍所系命，如果鈞座定要出城的話，請至少允許用神機弩營壓住陣腳。神機弩射程三百步，如果對方有異動，可以立即發(fā)箭。”辭氣肅穆，是敦請的態(tài)度。

裴慎邊答邊笑：“到時彼我都在一處，弩手恐怕不容易準(zhǔn)確辨別。我當(dāng)初建神機弩營，難道是為了將來自己做靶子嗎？”

別人都沒笑。聶長安想了想，明白過來：這可能是因為，裴慎曾在洛陽城下貨真價實地被他主持研發(fā)推廣的神機弩射中過一次。

當(dāng)眾人都退出后，聶長安還留在陰影里，最后對裴慎開口：“至少讓我跟去，如果有萬一……”

“不會有萬一。”裴慎截口道，隨后卻沒有舉出論據(jù)。現(xiàn)在只有他和裴慎單獨相處，他盯著裴慎，直到裴慎在他的目光里嘆了口氣。“放心。而且長安，我決不愿你為我死，你明白嗎？”

次日，聶長安攥緊佩刀，遠(yuǎn)遠(yuǎn)望見裴慎只帶了十?dāng)?shù)騎開門而出，直至羌軍陣前，在林立槍戟前緩緩拉下了面甲。隨后槍戟分了開來，敵營中有將領(lǐng)馳馬奔出。

兩方在城下交談并不多時，但裴慎返回時，聶長安手心已經(jīng)被汗水濕透。

“放出消息給蘇毗，說白馬羌已經(jīng)應(yīng)允，與我共擊蘇毗。”

“爰堅石答應(yīng)了？”有人驚道。

“他說還須考慮。我只是要蘇毗疑心。”裴慎說，“天氣越來越熱，蘇毗軍中大概開始出現(xiàn)疫病了，糧餉也會跟不上。到時候必然是他們先坐不住。”

事態(tài)發(fā)展一如他所料。蘇毗得訊，乃與羌人不睦，羌軍更加避不出戰(zhàn)。蘇軍疾疫漸起，牛馬多死，糧餉不繼，而虞軍始終堅守。蘇毗在會州城下蹉跎數(shù)月后，拔營撤兵而去。裴慎遣部追擊，接連取勝，收復(fù)失地。荊華所率精騎，在守城時幾乎不得出戰(zhàn)，這會才派上用場。

這場戰(zhàn)爭，日后留在史書里的，可能只有幾行字。而當(dāng)下，數(shù)月圍城終于解開后，已足以令其中人感到恍如隔世。

而戰(zhàn)爭后續(xù)還有一堆事宜。首先是與羌人重新約誓。——從前慣例都按羌族習(xí)俗走，在誓場縛劍為門，掘地成坑，坑中投入一名羌婢，上加荊棘，蓋土活埋，立約雙方從劍門下走一遭，歃血飲酒，而后巫師向天地祝禱：“有違誓者，當(dāng)如此婢。”

裴慎對著那個土坑大皺眉頭：“何必如此？”取了血酒，一口飲盡，將杯子摔碎在地上，揚聲道：“若有負(fù)約，教我身殞陣前。”

然后要應(yīng)付蘇毗遣使講和。蘇毗使臣是沒入番中的的青年漢裔，華語非常流利，見了裴慎，笑言道：“對裴君想望風(fēng)采已久了！從前只瞻仰過雕像，現(xiàn)在總算見到真人了。”

裴慎奇道：“雕像？”

“我國女王使人用黃金鑄造了裴君的等身像，下詔國中，無論兵士刺客，但有人能得裴君，當(dāng)以金像賜之。可惜裴君護衛(wèi)嚴(yán)密，實在沒有下手的空當(dāng)。”說著，望了聶長安所在方向一眼。

裴慎順著使臣視線望去，淡淡一笑：“承蒙掛念。不知我那雕像做得如何？”

使臣并未再觀察裴慎，只道：“裴君天人之姿，自非雕像所能比擬。”

經(jīng)過許多周折，總算敲定了和談的條件。使臣臨去，忽又側(cè)身回頭道：“聽聞裴君與爰堅石將軍會盟，我還錯覺是十年前虞軍以高車餌敵故事的重演。”

裴慎一僵。使臣含笑，繼續(xù)述說給在場諸人：“上國扶風(fēng)王平盛錫白之亂時，盛氏與高車部鐵摩勒聯(lián)軍，是裴君單騎入高車，說動鐵摩勒降服。扶風(fēng)王認(rèn)為盛氏聽聞高車歸附，必然會挾怒攻擊，于是不動聲色，設(shè)伏以待。如扶風(fēng)王所料，雙方會盟時，盛軍果來，擊破高車，而后扶風(fēng)王發(fā)動伏兵，大敗盛軍。扶風(fēng)王曾對鐵摩勒立誓不相侵犯，若有違背，不得善終；但扶風(fēng)王只是拿高車做誘餌，真正動手的是盛賊，似乎又不算背誓。”他原本目視爰堅石，說到最后，目光卻投向了裴慎，語氣禮貌，眼神放肆，“遠(yuǎn)人不通消息，只聽說扶風(fēng)王閣下在前年過世，卻不知是怎么過世的？是否應(yīng)誓？”

裴慎沉默了片時，面無表情地回答：“據(jù)本朝邸報，扶風(fēng)襄王閣下病逝于幽州官舍。”

裴慎下令禁酒時，說的是以功成之日為期限。戰(zhàn)后犒軍宴上，也就弛禁，準(zhǔn)許飲酒。

于是眾人推杯換盞，這才算是真正放松。梁御史、尹司馬等文士還即席賦詩，無非歌功頌圣之類。裴慎執(zhí)杯含笑，聽人念一首就隨聲稱贊一句，直到都念完了，梁御史向他道：“裴帥夙有儒將之稱，今夜若無佳作，何伸雅懷？”裴慎立刻不笑了，一臉“你們是在逗我吧”的表情，掙扎道：“像我，不學(xué)無術(shù)，哪里湊得來這種高雅的熱鬧……”

即便他不情愿，但因為一向沒立過講究威儀的形象，甚至據(jù)傳早年隸屬徐松陵麾下時，軍中宴會上被行酒人誤送白醋到面前，也會不動聲色地一干而盡，所以其他人根本是在有恃無恐地起哄。最終裴慎推卻不過，很勉強地接了筆，問：“還剩什么韻？”

——這就說明他剛才稱贊其他人的詩前沒怎么用心聽。

他在眾人注視中一氣寫了幾句，停筆擱在旁邊。旁邊梁望遠(yuǎn)剛要去拿，裴慎再看一眼，驀地伸手往墨跡未干的紙一蓋，一把揉了，搖搖頭：“我實在不會寫。寫太壞了，就別丟人現(xiàn)眼了。諸位饒我則個。”

梁望遠(yuǎn)該是看到了全詩，卻沒下評論，轉(zhuǎn)而笑言：“作詩不成，當(dāng)罰三杯。裴帥可認(rèn)罰？”

“心服口服。”

酒闌人散。裴慎被人多灌了幾杯，困意上頭，支撐著洗漱了，手巾隨手一扔，鞋子一踢，和衣往床上一歪，就睡著了。

聶長安歷來能出入元帥臥內(nèi)，穿過后堂，進到寢室，拿起手巾掛好了，坐到床邊，為裴慎解開了衣服。外袍的領(lǐng)口衣襟腰帶逐一被解開，再要接著脫，就非要睡著的人配合不可了，聶長安遂不再擾他，只輕手輕腳在上面蓋了一幅布單。

裴慎卻睜開了眼睛。在黑暗里仰頭望他一眼，拖下他道：“有勞你了……你也睡吧。”

聶長安睡姿一向很規(guī)矩，裴慎大概也是累了，睡得很沉，幾乎沒怎么動彈。兩人肩并著肩平躺到下半夜，裴慎忽地翻了個身，轉(zhuǎn)向了他。

聶長安立刻醒來，睜眼往側(cè)面看去。

他只能看到裴慎的輪廓，但能感到裴慎也正在黑暗里看著他。空氣里的呼吸聲逐漸急促了起來。過了片刻，聶長安轉(zhuǎn)了過去。裴慎伸手?jǐn)埳蟻恚硪恢皇趾吐欓L安的手一起去解開了最后一道衣衫。

打多長時間仗就有多長時間沒碰過他，進入變得困難。也怪兩人都不完全清醒，前戲做得浮皮潦草，裴慎就引著他往自己身體里進去。——然后猛地捂住嘴，被弄得渾身發(fā)抖了起來。

肉體破開肉體，雖然艱澀卻也快意，聶長安來回了幾遭，發(fā)覺沒聽到裴慎的聲音，再定睛一看身下的人還在抖，趕緊往外撤，尋摸到扔在床邊的脂膏盒子，挑了一團，手指帶著脂膏重又按了進去。

裴慎掙了下，卻是很不領(lǐng)情，拽緊了他的前襟，催促道：“沒事，你進來……”聶長安想了想，低頭親了下去，算是安撫也算是封緘。他在那兩片嘴唇上嘗到殘留的酒意。

真的是隔太長時間了，手指探進內(nèi)里，摩挲了片刻才找對地方，在那處廝磨起來，漸漸帶出細(xì)微水聲。裴慎聲音被他用接吻攝住，唇舌交纏的間隙里，又含混地催促：“可以了、進來……”

話音未落，便被一下捅到了底。聶長安低促問：“現(xiàn)在好些么？”

裴慎好像被噎住了，一時沒說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抬腿去夾緊他的腰。“再好不過了。”裴慎喃喃道，“我想你很久了。”

誠實的回答是“我也是”。但聶長安沒答話，只用下身擦過那處腺體，引得裴慎又往他身上蹭，要他再用力些。聶長安用一只手墊在他腰后往上托，對著最讓他軟下來的那點用力，另一只手套住他前面，捋了起來。裴慎漸漸壓不住聲帶，被頂?shù)脧暮碇幸绯鲆宦暥檀俅鳎俦磺昂蟠碳紫拢曇艟蛶缀踹B到一起。似乎是因為酒后，他的嗓音聽起來也沾云帶雨，潮濕煽情。

聶長安雙手滾燙，將他腰身合在中間，熱度仿佛從掌心熨到了他全身，快要把他揉散融化了一樣，身體越來越軟，被操到深處時小腹卻會一陣陣絞緊，肉壁擁著陰莖，要吸到更深處。

外邊傳來敲擊金柝報曉的聲音。

裴慎正昏沉失神間，冷不防驟然一驚，腰往上拱，射了出來。人也清醒了幾分，半撐起身往外看。天光已經(jīng)亮了起來，軍營中人聲漸響。

“要來不及了……”他還被插在身體里，費力地喘著，聲音有點變調(diào)，“能快點結(jié)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