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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門正中央是一張大方桌,北面和東面靠墻丁字形放著兩張大木床,床上都掛著黑乎乎的蚊帳。房屋西頭是一個大灶臺,離灶臺不遠的北墻邊,是一張大門板床,上面的蚊帳已變成灰色,懸空被扎成一個大團,床上鋪著葦席,被單放在麥秸枕頭上。這張大木床,原是我和莊西風小時候睡覺的地方,當年莊西風到棧橋混社會后再沒回來,這張床便成了我的私人領地。
時間似乎已靜止,我象是外出了幾天現在歸來了一般。端起桌上的涼壺倒了一大碗涼開水咕嚕咕嚕灌了下去,這水怕有些日子了,卻涼颼颼的感覺從心爽到肺、從頭愜意到腳。舒舒服服地坐在大方桌子邊的長板凳上,擰著大收音機的旋鈕,想找中央臺的《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時間早過了,一下擰到了詩詞賞析節目,播音員葛蘭字正腔圓地朗讀著辛棄疾的《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
我跟著吟誦道,“……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生!”800年歲月悠悠,名篇傳千古,一股豪情壯志在胸間彌漫,所有所有的磨難、痛苦、不平,頓時成了過眼煙云!
誰都有愛好有夢想,我媽媽是一中數學老師,可我的數理化卻一竅不通,我只對歷史、語文情有獨鐘,且博聞強記。音樂我也喜歡,但那是無師自通。現在的90后、00后、10后們讀此書時或許很難相信,難忘的80年代,是全社會渴求知識的偉大時代,無數青年懷揣報國夢想,希望掌握知識、掌握本領,期望通過讀書學習成為真正有家國情懷的有為青年。我能背誦的唐宋詩詞有幾百首,一本《古文觀止》、一本《唐詩三百首》,我和陳小春都差不多倒背如流,我們尤其喜歡文言文營造出的那個氛圍、那個語境、那個境界。當然我們倆當年心心相映、琴瑟和諧還因一個絕活,這也是其它小太妹最終對我和陳小春的相愛望而卻步、退避三舍的原因。
這絕活不是別的,就是音樂!
這說起來令人費解,兩個老土匪掄了一輩子鐵錘,可他們的兩個孫兒卻都有音樂天賦。港臺音樂席卷大陸那一陣,莊西風不管什么樂器,胡亂擺弄一會準能奏出好聽的港臺靡靡之音,開始闖社會后最終愛上了小提琴,那水準可以隨便到酒吧駐唱。而我恰好在一條海輪上得到一把外國吉他,音色優美,古色古香,既有鋼琴的富麗堂皇又有小提琴的優雅婉轉。媽媽慕容明就是專業級別的老文青,當年與陳樂夫、王漢如在大學學生會里都是文藝骨干,校花級別的女神,我遺傳基因太好了,完全是自己胡亂擺弄便一通百通。不管什么曲子,只要陳小春能哼我就能彈奏配音,慢慢的聽著電臺播出的《高山流水》《十面埋伏》《春江花月夜》《紅樓夢》諸曲、港臺流行歌曲,聽一兩遍我準能從頭彈奏,讓琴弦上流淌著動人的旋律,端的是美不勝收。
那時候我們常常帶著琴到貯水山夜市、紅星電影院、海員俱樂部等場子門前,與那些閑極無聊會點吉他和幾個生疏的和弦,就出來顯擺、泡女孩的文藝青年們一起鬧猛,顯擺顯擺。一大幫人聚集一起,又彈又唱,哄進哄出好不熱鬧。我自然是此中高手,甚至可以反彈西班牙斗牛士,技驚四座。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瀲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我們愛不釋手,也是我們的保留節目,一般最后壓軸。陳小春唱,我伴奏,歌聲甜美,音樂悠揚,不知醉倒了多少人。因此在當年的天都混混界,我和陳小春還有一個很美的綽號叫神仙眷侶。
愛,一個多么傷心的字眼,我一任淚水無聲墜落!
陳警官賞的饅頭、稀飯只是墊了個底,此時肚子又在咕咕叫。我關上收音機,走到灶后坐下,在灶洞內點著引火的木柴,慢慢拉動風箱,再從盆內鏟上煙煤填到火膛,風箱拉得呼哧呼哧響,火一會就呼呼燒起來了。然后在菜板上切了點蔥花生姜末,從鹽缽里撮一撮鹽粒,放到菜板上用石刀的刀面“咔嚓”“咔嚓”幾下輾成鹽粉,再用花生油熗了鍋,放進鹽,最后倒上半鍋水燒著。
坐回灶堂后坐下,加煤、拉風箱,灶中煙媒火苗在跳躍著、舞蹈著。現在,我心里滿滿的都是對爺爺、莊爺爺、趙小亦嬸子和多多、余余兩個妹妹的思念,好想好想西留侯村鐵道邊趙小亦家那座低矮的知青小院。三年了,不知他們過得咋樣,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家啊,小院內有我太多太多的少年記憶!
從十二歲那年開始,直至十五歲被關進少管所,這三年對我而言彌足珍貴。正是趙小亦,那個西留侯村婦人們的共敵、“壞女人”,給了我真正的母愛!
西留侯村位于孤山河北岸的丘陵地帶,是一個坐北朝南的大山坳,村里一半以上農戶姓張,其余雜姓以姓曹的為主。據說張姓都是留侯張良的后人,是從張良的封地留城遷來的一個分支。當年張良幫劉幫奪得天下,功成名就后辭官退養,晚年隱沒于封地留城附近的深山之中。據說那地方就是今天山東省濟寧市微山縣微山湖中,宋朝以后因黃河改道而淹沒。張良就在那里辟谷修煉,公元前185年去世,謚號文成侯。解放后,西留侯村曾挖出一塊張氏祖先墓碑,據墓碑記載,西留侯張氏先祖為張良后人一個偏支,唐代從留侯縣遷居于此,已歷一千余年。
趙小亦是西留侯村的外來戶,帶著兩個女兒趙多、趙余住在遠離村莊、位于鐵道邊的知青小瓦房內,受盡欺凌。我少年時代記憶中的趙小亦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年輕少婦,長得像極了電影《一江春水向東流》中由上官云珠扮演的何文艷,比掛歷上的許多年輕女演員還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