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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等了半晌,見狀沉思片刻,忽然大聲道:“安西軍將士聽令,后退三步,收起兵器。”
轟的一聲,將士們令行禁止,紛紛收起兵器,往后退了三步。
然后所有人靜靜地看著朔方軍將士。
本來毫無懸念的一場戰事,就在安西軍的刀劍即將從朔方軍將士的脖頸揮落時,他們選擇了后退。
這是安西軍對朔方軍釋放最大的誠意和善意。
同為軍中袍澤,大唐健兒不應戰死在同室操戈的戰場上。
兩軍依舊對峙,只是空氣中已沒有了劍拔弩張的氣氛,那股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殺氣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沉默地對峙許久,一名朔方軍將士忽然將手中的兵器一扔,大聲道:“我降了!”
有人帶頭,別的將士自然忙不迭跟著效仿。
一陣清脆的金鐵敲擊聲過后,朔方軍將士紛紛將兵器扔在地上,就連打定主意為天子戰死的將領們見此情勢,不由悲愴地嘆了口氣,然后也將自己的刀劍扔在地上。
顧青靜靜地看著,心底深處也長松了口氣。
不到逼不得已,他不愿屠戮袍澤,大唐健兒的每一條性命都不應該死在袍澤的刀下。
手中有刀,心中有佛。
幸好蒼天不負,他們為自己掙得了生機,而顧青,也為自己守住了一絲善良。
“未執兵器者,宮門外列隊,等待收編。”顧青下令道。
朔方軍將士老老實實垂頭赤手走向宮門。
還有極少部分不愿放下兵器者,這些人大多是朔方軍中將領,盡管麾下將士已紛紛歸降,但他們仍不甘心,手中的刀劍始終不曾放下,目光仇恨地盯著顧青。
“篡位國賊!且看你猖狂到幾時!”一名朔方軍將領瞋目大吼道。
顧青笑了笑:“我從未猖狂過,我只是在做自己應該做的事。”
剩下不愿投降的人,顧青已不必再勸,是非對錯,忠奸善惡,分辨這些太復雜,既然鐵了心與自己為敵,那么,顧青也不會做白蓮圣母。
“都殺了。”
顧青說完轉身就走,他的身后,無數刀戟朝那些將領身上屠戮而去。
聲聲慘叫中,顧青踏著滿地鮮血,一步一步走向承香殿。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名宦官顫聲喝道:“太上皇陛下駕到——”
話沒落音,宦官看到滿地的尸首和鮮血,嚇得兩腿一軟,不受控制地癱倒在地,面如土色渾身哆嗦。
宦官的身后,高力士攙扶著李隆基蹣跚走來。
李隆基自然是見過大場面的,對滿地尸首和鮮血視而不見,只是見到那些一隊隊赤手空拳往宮門外走去的朔方軍將士時,李隆基的臉色終于變了。
停下腳步,李隆基絕望地閉上眼,仰天嘆息,淚流不止。
“完了,一切都完了!朕對不起列祖列宗!”李隆基癱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顧青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
這位毀譽參半的帝王,此時哭得像個孩子,那些崢嶸歲月里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城府和算計,此刻全然不復,只有發自心底深處的絕望和悲哀。
顧青整了整衣冠,緩步上前,仍以臣禮見之。
“臣顧青,拜見太上皇陛下。”
顧青行了禮,周圍的安西軍將士也紛紛向李隆基行禮。
李隆基沒理他,猶自大哭不已。
顧青也不急,耐心地站在原地等他發泄情緒。
過了許久,李隆基才平緩了心情,望向顧青時眼里充滿了仇恨。
“顧青,從今以后,大唐江山都是你的,你滿意否?”
顧青搖頭:“臣無篡位之意,太上皇仍是太上皇,天子仍是天子。”
李隆基冷笑:“而你,便是漢時的霍光董卓,可擅行廢立天子之事?好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顧青嘆道:“太上皇不必將臣想得這么壞,不管你信不信,權力對我而言,只是一種實現志向的工具,它本身對我并無吸引,我只想手握權力,踏踏實實做點事情。”
李隆基冷冷道:“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顧青苦笑嘆息。
是的,除了身邊的親人,顧青的想法沒人相信,他們都以為顧青在做一件古往今來所有野心家都在不停重復的事,擁兵,篡位,得國,改朝。
數千年的歷史,大抵便是如此周而復始循環著,為天下黎民謀福的正義理由聽起來像半掩門的娼婦故作羞澀的掩面,那些謀朝篡位的人,口里喊著正義的口號,然而他們真正的最終目的,只是想坐上那把椅子。
顧青不是野心家,他若真想篡位,早在當初龜茲城完全掌握了安西軍后,便有爭雄問鼎的實力,不必磨磨蹭蹭等到今日。
他需要的,只是“權力”這個工具而已。
李隆基走到顧青面前,仰起臉露出他的脖子,道:“今日得償所愿,朕也該授首了,大好頭顱盡管拿去。”
顧青嘆息一聲,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