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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書記側目瞅了余思雅一眼,不是要跟錢書記談修路的事嗎?怎么人都要走了,這小余同志還不開口。
余思雅給了馮書記一個放心的眼神,笑瞇瞇地說:“我送你們,正好我也要回公社。”
五個人一起出了養殖場,石子鋪就的地面上濕漉漉的,但不粘鞋子,一路走來都很輕松,兩公里路,只有鞋底沾了臟東西,鞋面很干凈。但走到公社,過了石子路,還有一段泥土路,錢書記一腳踩下去,鞋底就沾了大團的泥土,幾腳皮鞋上就都是泥了。
這可是他的新皮鞋,去年買來都沒舍得穿幾次,早知道今天要下雨,他說什么也不穿自己的皮鞋過來。
余思雅折斷了一根竹片,折成四段,分別遞給四位書記,開口抱怨道:“哎,一下雨這路上都是泥,太難走了,四位書記刮刮鞋子上的泥,這樣好走一點。馮書記,等冬天地里沒什么活忙了,咱們組織社員把路給修了吧,這路一下雨簡直沒法走?!?
不是讓錢書記修嗎?怎么又扯上他了?
馮書記知道這時候不能拆余思雅的臺,壓下心里的疑惑,裝作認真考慮的樣子:“再說吧,你當我不想修,要有錢???哎,要是咱們的路都修成養殖場到公社這段這樣就好了,下雨天也不怕,來個車子什么的也方便。余主任,公社沒什么錢,要不你們養殖場支持一點?”
余思雅趕緊擺手推辭:“馮書記,養殖場才建了新廠房,我們哪有錢啊。你要實在讓我修,那修公社這邊到屈家嶺這段還行?!?
“修那段路干什么?咱們公社這么大,能修的地方多了去。”馮書記不爽地看了錢書記一眼,雖然沒明說,但大家都看出來了,他是不想修到東風公社那邊。
錢書記一向跟馮書記不大對付,馬上說:“我覺得余主任這主意就很不錯啊,到屈家嶺的這段是大路,要是修好了,以后大家出門方便多了?!?
馮書記哼了一聲:“從其他地方開始修,也一樣方便。”
余思雅苦笑著說:“馮書記,我得考慮效益,為養殖場著想啊,修到屈家嶺,能通往縣城,以后大家去縣城更方便,來往的車子也更好走,這對養殖場有益,要是修到其他大隊,對咱們養殖場有什么好處?車子也不會開過去啊,而且那么多大隊,我們也沒錢每個大隊都修路,所以要修也只能先緊著要緊的路修?!?
馮書記臉色鐵青,似乎不大滿意這個答案,半晌才憋出一句:“光你修有什么用,屈家嶺到縣里面還遠著呢,你這純屬就是自己掏錢幫別人干活?!?
“馮書記,大家都一個縣的,從祖祖輩輩起都住這兒,往上數幾代,好多都是親戚,都是自己人,說什么兩句話。都一樣,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嘛,這路大家都要走的!”余思雅一副不計較的樣子。
錢書記看不下去了:“我說老馮,人家余主任心里有大義,想修路你就讓她修唄。你老攔著她,思想覺悟不行啊?!?
“我思想覺悟不行,你思想覺悟高,那你怎么不修?”馮書記惱火地懟了回去。
錢書記這人好面子,不愿輸給馮書記,當即沖動地說:“修就修,我修就是?!?
“老錢!”黃書記和曲書記趕緊叫住了他。他們可不像清河鴨養殖場那么財大氣粗,哪有錢修路啊。
錢書記也反應過來,自己沖動之下說了什么,有心想反悔,但馮書記沒給他這個機會。
馮書記輕蔑地看著他:“吹什么牛?就你錢摳門,舍得修路?”
“誰說老子扣,這路我修定了?!崩襄X被激得一時上頭,脫口而出。
余思雅驚喜地張大了嘴:“錢書記,你真是個負責任的好書記,咱們去辦公室里談?!?
黃書記和曲書記想扶額,這個老錢,性子這么沖動做什么?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而且還是一下子潑了兩回,錢書記也不好打自己的臉,面色復雜地跟著余思雅去了辦公室。
余思雅招呼他坐下后,開口就夸:“錢書記高義,筑路修橋自古以來就是利好千秋萬代的好事,以后咱們紅云公社和東風公社的百姓都會記得錢書記的英明決定?!?
別提什么英明了,錢書記現在已經后悔了。他看著余思雅,訕訕地說:“我,我就說說,咱們還沒那個計劃呢!”
余思雅攤開了全縣地圖,放到錢書記面前:“錢書記,你先別急,你先聽我說。你看,從咱們公社到你們東風公社,再一路通過這三個公社就到縣城了,如果能將這段路修好,以后大家去縣城會方便很多,還能縮短時間。咱們兩個公社都有養殖場,買賣飼料,鴨苗,運輸活鴨,醬板鴨等等都得通過這段路,將這條路修好后,對我們兩個公社有多少好處,不用我說,錢書記應該也明白?!?
確實,要是碰上下雨什么的,運送米糠去養殖場都很不方便,要是路好走了,工作確實會更好做,社員也能得實惠。但錢書記不想當著余思雅的面承認這點。
“你們農場生意好,那是你們運貨多,我們三公養殖場可沒多少東西需要運。再說了,光咱們兩個公社修路有用嗎?你能說服其他三個公社?”
那三個公社離紅云公社比較遠,跟余思雅都沒任何交情,也沒利益往來,她拿什么去說服他們?
余思雅點頭:“沒錯,我沒法說服他們,但縣里可以啊,只要縣里批準了我們修路的請求,這段路就不是問題。”
聞言,錢書記抬頭詫異地看著余思雅。
余思雅像是沒留意到他注視的目光,繼續說:“錢書記,縣里財政不佳,每年扶持的單位和公社都得有所取舍和側重,指望縣里幫咱們從這段路修到縣里不現實,但如果咱們憑自己的力量修了這一段,讓縣里面看到了咱們的決心和力量呢?即便縣里面最后不批準,就憑咱們自己組織人力物力,修了這么長一段路,在年底的匯報中,咱們也能在眾公社中獨占鰲頭。錢書記是個有魄力的人,你不想再往上升升嗎?不想給你兢兢業業工作了十幾年的東風公社留下點什么?你甘心過幾年退休或者調走后,像你前面的書記一樣,瞬間被人忘記,誰也不記得嗎?”
錢書記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才19歲,比他兒子都還小一歲的女孩子。
小小年紀,就如此有野心,而且敢說敢做,還能洞察人心人性,難怪能在短短一年時間將清河鴨養殖場做到如此規模。
他想不服都不行。
半晌,錢書記酸溜溜地說:“老馮有你這個下屬,還真是撞了大運?!?
余思雅聽這話就明白他的態度已經軟下來了,乘勝追擊:“都一樣,錢書記,咱們要做的都是為公社,為社員。你今天也看到了,咱們養殖場這段路修好了以后,走著多方便,以后哪天即便我不在紅云公社了,大家走著這條路也會念我一聲好。你說我要是把養殖場的錢都留在賬面上,又不能貪進自己的口袋里,給自己帶來實惠,除了好看,能有什么用?還不如拿出來給公社辦點實事呢,你說是不是?我看錢書記以后也想建廠房,拉電線,這路要不修,載水泥的車子都沒法去你們養殖場,你說多麻煩……”
無論是從情,還是從理,又或是從他的利益角度出發,錢書記都找不到理由拒絕這個提議。但他也不愿這么痛快就答應了余思雅:“我們養殖場效益不好,不像你們那么賺錢,哪有那么多錢去修路啊!”
余思雅苦笑著說:“錢書記,我們清河養殖場賺的是多,可花得也多啊,這個不用我說你都知道。真要把咱們兩家拉出來比啊,我們賬上恐怕還沒你們錢多呢,而且我們養殖場還欠著銀行兩萬多塊的貸款,哪有你們穩打穩扎啊,要我說啊,還是你們這些老同志穩重?!?
這倒是,錢書記被順毛捋得舒服了,終于點了頭:“成吧,修是要修,但咱們要合計合計修多遠,修多長,總共花多少錢,太多可不行,咱們東風公社拿不出來?!?
“這是當然,錢書記你不提我也得考慮這個事,咱們養殖場也沒那么多錢了。錢書記,你放心,我一定想個最省錢的方案,咱們現在就商量商量?”打鐵趁熱,余思雅現在就想將這個事給定下來,免得錢書記回去后,又反悔。
但錢書記考慮得更多:“這個我得回去跟黃書記和曲書記商量一下,畢竟賬面上的錢不是我們一個公社的?!?
“跟人一起干就是沒這么自由,幾百塊錢的事,也就你愛跟他們瞎摻和!”馮書記拿著搪瓷缸子推門而入,嗤了一聲。
錢書記很不爽了:“你當誰都像你們紅云公社這么財大氣粗。哼,老馮,你也別在我面前得意,要不是你運氣好,攤上了余主任這個能干的,你們還不如我呢!”
說完,他站起身和和氣氣地對余思雅說:“余主任,我老錢說話算數,說了修路就修路,我回去商量商量,過兩天再過來找你詳談?!?
他已經當著馮書記的面這么說了,余思雅也不好將他逼得太急,遂很好說話地道:“成,錢書記一言九鼎,我等你的好消息!”
錢書記這才滿意地走了。
等他走后,馮書記捏著搪瓷缸子問余思雅:“怎么樣,我今天表現好吧?”
余思雅狠狠地點頭:“不錯,感謝馮書記的傾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