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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狄說完這些,復又鄭重道:“女兒嫁給誰也不能嫁給這一個!除卻這些,如若陛下龍體康泰,重新臨朝,他在一日,那裴繼安便只能做一日吏員,便是他當真有了萬一,如若太子不肯用,裴家便一世不能出頭——難道要叫錦娘過一輩子窮苦日子嗎?”
又道:“如果同這樣一個說了親,被人特地捅到宮中,天家又會如何看我?難道不會被裴家牽扯?”
劉氏一向知道丈夫的秉性,自女兒到了說親的年紀,其人沒少挑剔有意來說親的少年郎,幾乎個個都被他貶低到地底十九層去,是以前頭那些事情,她半聽半不聽的,只是后頭這一樁,卻是不得不考慮。
她沉默了片刻,道:“雖是如此,我還是看好這一個。”
“當年我到了年齡,京中許多來提親的,最后家里是如何挑中的官人,你可知曉?”
陳狄愣了一下。
劉氏說起兩人舊事,眉眼間都露出幾分懷念的模樣,道:“當年除卻官人,我爹娘還另選了兩人,俱是當科進士,還都有好出身,一個滁州的,一個湖州的。”
說到此處,她不由得微笑起來,道:“幾十年了,我今日也不怕說——當初官人其實是個湊數的,你家世在里頭其實尋常,相貌也不算出挑,穿的袍子還不怎的合身……”
陳狄心中微微酸苦。
他貧寒出身,家里不過一個老娘,幾乎是拿命才熬得出頭,科舉時口袋里窮得叮當響,年紀又不小了,哪里有心思去管自己的穿戴。
“最后為什么選了我?”陳狄問道。
劉氏笑道:“當日相看,你還記不記得有個小廝去迎你們,不知為何被拌了一下,只有你扶了他一把……”
“我當時就想,對個下人都這般好,人品定是好的,娶了我回家,再如何也不會欺負罷?就這般嫁了。”
“我爹娘當時勸了半天,也沒勸動,眼下看來,果然還是我眼光好,嫁得這一個雖說未必十全十美,人品是半點挑不出毛病。”
劉氏抿嘴微笑。
陳狄不由得就伸出手去握住了妻子的手,小聲道:“夫人這些年受苦了。”
劉氏道:“我不覺得苦,嫁個自己選的人,對我也好,哪里苦了——而今到得咱們女兒,我也想她嫁個自己挑的。”
第79章小錢小賬
對于裴家的倒霉事,劉氏自然也有耳聞。如果不是實在看上了裴繼安這個人,又因陳錦娘喜歡得緊,她也不會在此處幫著說項。
做娘的,再怎么順著女兒,也不至于失了理智。
“錦娘喜歡,我也看得好,官人也說好,雖是家中有些毛病,卻不是太打緊——不妨先同那裴繼安透個底,等看一兩年,如若宮中當真有變,他又舉業有成,兩家再來說親,官人以為妥不妥當?”
劉氏的這一番考量,不可謂不穩妥。
雖然大家都不敢直說,可人人都知道天子周弘殷病入膏肓,歸天在即。
在劉氏看來,太子周承佑為人厚道,一旦天子沒了,后者繼位,裴繼安卓有才干,自然出頭在望。
等他舉了業,雖說家族里頭早已沒了什么積累,可女婿正如同半子,陳狄這個岳丈又不是吃素的,劉氏自己娘家也能出出力,幫著搭一把手,扶起一個自有能干的,其實并不太難。
如此這般,只要裴繼安能舉業,就說明宮中已無芥蒂,裴家仍能起來,陳錦娘嫁過去就不吃虧。
可如果他不能舉業,此事自行揭過,左右都是兩家私下說的話,并未商定,外人半點不知曉,彼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對妻子的提議,陳狄還是有些不滿意,道:“錦娘眼下正是說親的時候,過得一兩年,她都十七了,能挑的余地更少!”
劉氏哪里不知道丈夫這是雞蛋里挑骨頭,笑道:“也不是而今就不找,不過多一個備選罷了,左右同他說一聲,咱們這一處有合適的繼續看著,當真更妥當,自然不必等那裴繼安,只是叫他這一二年等一等,不必著急說親——左右憑他此時的條件,想要說個好的實在也難。”
陳家勢大,裴家落魄,自家形勢比人強,劉氏說話都硬氣,道:“這話還是要好好說,莫要叫人覺得咱們家仗勢欺人,反倒好事辦成壞事。”
又道:“這一二年能找到色色都好的自然最好,即便找不到,將來還有裴繼安作為托底,他這一處再不行,恰好屆時有新科進士出來,正好看看有無合適的。”
既是只作為備選,陳狄就覺得沒有那么難接受了,只哼哼了兩聲。
劉氏心中好笑,道:“那我明日著人去尋他過來?是我來說,還是官人來說?”
陳狄只裝作沒聽見。
劉氏又道:“那妾身去說了?”
陳狄這才哼哼唧唧道:“叫他未時末過來,我下了衙先好生考校一番,過得明日這一關再來說!”
***
這一頭夫妻二人在商量女兒婚事,另一頭,鄭氏也想商量婚事。
她前日聽得侄兒說了通判之子陳信之的事情,雖說不喜其人好色,可既是提起了,難免幫著多想一想,便在此處小心翼翼打聽沈念禾的心思來。
沈念禾此時一心只想去京城挖金銀珠寶,又想去好好賣一回書,腦子里被燦亮亮、金閃閃的東西塞得滿滿的,稍有一點空隙,便去考慮沈輕云了,哪里有空去思考旁的東西,聽得鄭氏來問,便道:“我還小,嬸娘不必這樣著急。”
鄭氏嗔道:“你莫以為自己年紀小,過了來年就及笄了,此時看著久,其實不過一眨眼的事情。宣縣畢竟是個小地方,能選的人家少,趁著今次去京城,嬸娘原也有些人品可靠的舊交,能托她們打聽,畢竟知根知底,總比盲婚啞嫁好,你喜歡什么樣的便說得出來,叫嬸娘也好幫著挑一挑。”
又道:“你是個聰明孩子,不管翔慶軍中是個什么情況,日子該過還得過,嬸娘把你做女兒看,你三哥也把你做一家人,若能一直做一家最好,若是要嫁出去,也要挑個靠得住的。”
她一面說,一面去看沈念禾的表情。
沈念禾手中捏著一桿筆,正就著桌子算怎么才能得把書賣得更快,得錢更多,見鄭氏如此認真,只好把筆放得下來,坐直了背,道:“嬸娘,我只想先去得京城,探一探我爹的景況,再看看朝中、宮中是個什么形勢,至于旁的,還是等將來再說罷。”
鄭氏其實話中有話。
她其實一半想看看沈念禾是個什么反應,一半也真的是為她日后婚事考量,只是此時提得這樣明顯,對方卻是毫無觸動,難免有些無奈,只好嘆一口氣,道:“那便到得京城再說吧。”
畢竟家里出了這樣大的事情,不等到塵埃落定,沒有心思想別的也是正常。
這般想著,鄭氏更是心疼了,見沈念禾忙著在紙上寫寫畫畫,忍不住道:“時辰都這樣晚了,還是早些休息,這一路本來就辛苦,什么事情著急在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