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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到底是自己的,自從吃藥吃出效果之后,周弘殷很信那星南和尚的話,他喘了兩口氣,把手中的折子放在一邊,正巧一抬頭,就見得隔著一層窗戶紙,外頭有人影動來動去的,便皺著眉問道:“外頭是誰,站在那一處鬼鬼祟祟的做甚?”
胡奉賢不過踮了兩下腳,誰料得被逮個正著,嚇得腿都軟了,慌忙滾得進門,爬到階下跪了,手中還不忘抓著那書箱,應道:“下官胡奉賢,今日在垂拱殿當值。”
周弘殷不悅地看了兒子一眼,道:“這是你的人?當值的時候也往外跑?”
下人做得不好,自然是主子的錯,周承佑不敢解釋是自己為了看詩文,叫人四處搜尋,否則多半又要被冠上“不務正業”的名頭,只好道:“是兒子平日里管教不當……”
周弘殷沒有理他,見得胡奉賢手中扯著一箱東西,那箱子歪歪斜斜的,便伸手指了指,問道:“那箱子里裝的是什么?”
胡奉賢心中咯噔一下,曉得這一回多半躲不過去了,只好含含糊糊道:“是小的取來的文書。”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
周弘殷聽了之后,心中更為不滿,也懶得再費時間多問,對著一旁的黃門道:“拿來我看看。”
那老黃門連忙上前取了過來。
胡奉賢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書箱里裝了二十來冊書,很有些重量,那老黃門打開之后,先一一取了出來,將頭一本并最后一本放在桌案上,這才道:“回稟陛下,好似是今日京中名聲甚大的《杜工部集》。”
周弘殷瞇著眼睛看了兩頁,抬頭問道:“你叫人出去取的?”
周承佑猶豫了一下,還是應道:“是。”
周弘殷聽得這一句“是”,臉上才消下去的怒容立時又泛了上來,將手中那一本書冊朝兒子一摔。
周承佑并不敢躲,直直被那書砸到了臉上。
這一版《杜工部集》所有材料、裝幀都是按著沈念禾的要求做的,為免書封打卷,特地用硬紙板護了邊。
然而這一道邊到得此時,卻成了一樁壞事,直直割在了周承佑的下巴上,硬生生拉出一小條血痕。
那血痕并不算明顯,周弘殷自然沒有看到,不過他就算看到了,也不會放在心上。
當年征戰沙場的時候,他胸口、腰背都受過重傷,還有一回被人用戰戟割了半邊胳膊肉去,這樣的小擦痕,在他看來,壓根不值一提。
“我叫你監國,你平日里就惦記著這樣的東西?!”
周弘殷怒聲喝道,胸口一起一伏,一副被氣極的模樣。
周承佑連忙跪倒在地,應道:“是兒臣的不是,還請父親息怒,莫要傷了龍體……”
周弘殷失望地看了兒子一眼,道:“你小時候我沒空時時看顧,聽得人說你是個愛詩詞文章的,當日因我還在宮外,覺得做個太平王爺,讀書讀詩也不打緊,是以沒有管你太多,而今已經入了宮,你身為一國太子,得空的時候該看什么、該讀什么,難道心里一點譜都沒有?!”
周承佑低聲道:“兒臣知錯,日后……”
周弘殷冷笑一聲,打斷道:“你除卻會說知錯,還會說什么?”
他一面訓,一面又把手邊另一份折子摔到了地上,道:“翔慶軍的事情,王臨的折子里說你叫他以和為上,這樣的話,是誰教你說的?!”
又怒道:“若不是我今日來看,是不是把翔慶割了,你也敢瞞著我?!”
周承佑急急解釋道:“兒臣不敢,當日父親病重……”
周弘殷聽也不聽,左手按著桌子,右手指著外頭,道:“不必再說了,先去對著列祖列宗跪夠兩個時辰,反省清楚了,再來同我說話!”
第117章長生不老
太子并不敢辯駁,只好依言起身出了垂拱殿。
周弘殷皺著眉看他走了,面上卻是怒氣更甚,過了好一會,才低頭翻看起桌案上兒子已經批示過的折子來,只是這一回還沒看完幾本,外頭儀門官便進來通稟,話都沒來得及說完,傅太后就拄著拐杖走了進來。
“母親怎么來了。”周弘殷連忙站得起來上前相迎。
傅太后扯著兒子的手,叫他坐得下來,口中道:“你且坐著,氣都沒喘好,就跑來此處看折子,才見好了這一丁點,怎的就要折騰起來,又病了怎的辦?”
周弘殷便道:“兒子躺了大半年,實在不想再臥著了,眼下實在也不怎的折騰,只看幾本折子罷了。”
又道:“外頭風冷得緊,母后還特地跑得過來,怕是要愧煞兒臣。”
傅太后一手扶了兩個兒子上帝位,說話、行事都很有分量,先催了一回天子回福寧宮休息,催不動之后,又道:“我恍惚聽得有人說,太子方才惹得你著惱了?”
周弘殷捂著嘴巴咳了兩聲,不悅地道:“我這病了一場,宮中就同個篩子一樣,什么話都有人胡亂傳!”
傅太后嘆了口氣,道:“這叫什么胡亂傳,外頭天寒地凍的,你又叫承佑那孩子去跪祖宗了?你打他罵他都不要緊,大冬日的,怎能跪地?那殿中都是硬磚,不知什么泥鑄的,冷得很,沒得把膝蓋跪壞了。”
又吩咐一旁的黃門道:“去叫太子起來,就說是我說的,喊他回宮中好好休息,拿熱水敷一敷膝蓋,喝完熱湯暖暖身子,莫要因此生出病來……”
親生母親說的話,周弘殷自然不好反駁,然則還是十分不滿,道:“母后總放縱他,同他娘一齊將這人養成這個樣子,日日就跟著那等無用書生去讀詩讀句,盡是雜七雜八的,沒得讀廢了腦子,也不知道多看看經世文章,更不曉得好生去練練騎射。”
又道:“原來給他去管京都府衙,管了才多久,亂成一團,成日就曉得要名聲,要個‘仁’字,外頭人拿假書來糊弄他,他也蠢得不知道不曉得查一查,一府之地都管成這樣,今后當真管一國,也不曉得會管成什么樣——你且看那翔慶州,竟是把沈輕云都搭了進去,我大魏建朝以來,從未有過如此奇恥大辱,他居然還不思臥薪嘗膽,在此處找人買什么詩文,這是一國儲君當做的事情嗎?!”
傅太后聽得直腹誹。
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還未得位,便被馮蕉說過寡恩薄幸,自此之后,朝野間時不時也冒出這樣的聲音。
天子性情刻薄多疑,這是毋庸置疑的,而今他病了,將要繼位太子反而得他一輩子想得而得不到的名聲,自然怪不得他生氣。
在傅太后來看,天子挑的這些毛病,當真一一擺出來說,其實都算不上毛病。
至于翔慶軍的事情,韓成厚雖然是太子派過去的,可派去之前,也問過兒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