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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同意的時候,周弘殷也沒說什么,而今出了事,倒是把責任全推出去了。
不過兒子畢竟是兒子,又還在病重,好不容易好了一點,傅太后也不想去揭他的短,況且這一位脾氣上來了,便是天王老子說的話也聽不進去,自己若是多夸得幾句,反倒要害了孫子,想了想,還是嘆了口氣,道:“你當日才做皇帝的時候,也不是樣樣都能做好,承佑管了許久,沒出大亂,難道不是做得還算可以了?”
又道:“你也要好好教一教,你能做百年皇帝,難道還能做千年萬年皇帝?”
周弘殷沒有說話。
他想起飛云寺的星南上師,好似已經一百二十多歲,依舊肌理如同三四十歲的年輕人一般,牙齒不落,四肢有力。
而據星南上師說,傳給他衣缽的老和尚最后一次露面是已經一百八十余歲,并且是數十年前的事情。
由此可見,長生不老,未必全然不可能。
周弘殷原來也不信,可對方呈上來的丹藥,給狗、兔子吃了之后,兩種畜生都精神百倍,其他病人服了之后,也疾病全消,自己吃了幾日,已是覺得好了不少,雖說煉藥花費的錢物有些多,可如果當真能治好自己,不管是多少,都不算多的。
病了這大半年,好幾回幾乎真的死了過去,周弘殷才發現活著究竟有多寶貴。
他從前并不怕死,在戰場上的時候,一旦殺紅了眼睛,還經常迎著箭矢、刀槍往前沖,正因如此,當年他在軍中的聲望比其兄長來也不遑多讓。可隨著年紀越大,病痛越多,權力把持得越久,他就越不舍得死。
當真死了,自己那兩個兒子,一個個都渾似扶不起的阿斗,不知會把大魏治理成什么樣。
大魏不能沒有他。
不過這種話,周弘殷是不會跟別人說的,哪怕那個人是自己的生母。
傅太后身體雖然勉強能算得上康健,可一年里頭也有三四個月是在病中的。眼下星南上師的藥煉起來并不容易,供一個人都很難,更莫說兩個人了。
總要先緊著自己,還是等將來有了多余的,再拿去給母后罷。
母子兩正說著話,方才那一個得了傅太后吩咐的黃門匆匆進得殿來,小聲稟道:“……太子說自己犯了錯,想要向陛下請罪……”
傅太后責怪地對著兒子道:“你看你,明明孩子這樣懂事,你還要說他的不好!”
又向那黃門斥道:“請什么罪,這大風大雪的,叫他趕緊回去歇著,就說是陛下說的!”
黃門連忙應了,急急退得出去。
周弘殷卻是冷淡地道:“裝模作樣倒是學得像。”
傅太后只作不聞,只不停催著兒子回福寧宮休息。
***
城南官驛里頭,沈念禾吃過姜糖水,疼著疼著,就睡了過去,等到一覺起來,除卻下腹還有些隱隱發脹,再沒什么其他反應,頓時松了一口氣。
鄭氏見她醒來,忙坐了過來,問道:“還痛不痛的?”
正說著話,就聽得隔壁門響,沒兩息功夫,裴繼安在外頭敲門問道:“好點了不曾?肚子餓不餓的?”
第118章交代
沈念禾一個人鬧得全家圍著團團轉,只覺得十分不好意思,忙拉著鄭氏的手道:“嬸娘,我沒事了,叫三哥忙他的去罷。”
鄭氏摸著她的手已經暖了,臉上也有了血色,又見說話時果然并無半分勉強,知道應該沒有什么大問題,便道:“我去給你再煮一碗姜糖水來。”
語畢,出門去同侄兒說了。
裴繼安道:“差事已是辦完了,只剩下些首尾,這兩日收拾妥當就好,也沒什么要緊事。”
最近公差上一直順利得很,麻煩的倒是馮、沈兩家那一場官司不知這么打,他已經托人去問了,還未有消息,是以也不急在這一時,想了想,又道:“嬸娘在此處陪著,我下去廚房看著好了。”
鄭氏不疑有他,點頭應了,重新坐回床邊給縫換洗的小衣。
沈念禾聽得外頭說話,雖是隱隱約約的,卻也十分不安,忙道:“嬸娘,煮個姜湯,不必三哥去看著吧?”
鄭氏見她坐臥不寧的樣子,甚是好笑,道:“你不要理他,他就是那個脾氣,做什么都不放心旁人,又死愛鉆牛角尖,小時候給那道士算命,看他手掌同腳板,說是‘奔波勞碌命’,當日我還說是瞎算,眼下來看,倒是準得很。”
她見沈念禾猶不放心,就把侄兒以往的事跡拿出來說,道:“小時候家里還養著廚子,當時他就嫌棄人家燒鴨子拔毛不干凈,又說燉銀耳蓮子湯那蓮子不曉得去皮,你裴六伯當年生病,下人按著熬藥,你裴三哥先還只在一旁盯著,后來索性自己來,再不讓別人插手,說是‘火勢’不對,該大火的時候,那火力不夠旺……”
說到此處,又嘆道:“這樣的性子,眼下事情少的時候還不打緊,將來事情多了,實在不是好的。”
沈念禾深以為然。
事情哪有做得完的時候,一個人的精力有限,一日統共也就十二個時辰,正確的法子,乃是要抓大放小,把能用的人用起來。
色色都要自己盯著,說得好聽些,是細致負責,說得難聽些,就是不會做事,不會分派。
還是太老實了,難道是不曉得機變?
她問道:“三哥熬的藥當真比別人熬的管用嗎?”
鄭氏無奈道:“你裴六伯也是個湊熱鬧的,說吃兒子熬的藥比旁人熬的好……”
這就沒話說了,一個爹一個崽,簡直是一根藤上結的果。
兩人說了一陣話,外頭裴繼安已經端了兩個蓋了蓋子的白瓷碗進來。
“天寒地凍的,嬸娘也吃一碗才好。”他挪了張椅子就放在床邊,先捧了一碗給鄭氏。
鄭氏先還在抱怨,此時卻是給哄得眉開眼笑的,把當頭那碗遞給沈念禾,自己也不客氣,拿了另一份。
沈念禾伸手接得過來,轉頭問道:“三哥不吃?”
裴繼安道:“我在底下已經嘗過了,甜絲絲的。”又指著那白瓷碗道,“小心下頭底座薄,要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