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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禾開了蓋子,立時就聞得一股極濃的姜味同紅棗味,過了一會,那紅糖的味道才泛得起來,白瓷碗襯著里頭已經煮胖了的紅棗、枸杞,另還躺了兩顆白生生的蛋,十分好看,只是不知為何,那蛋比尋常的雞蛋看起來要小上許多。
還沒吃,聞著這味道就比早間那一碗相差甚遠。
裴繼安見她拿著湯匙,還特地將那托盤中剩的一個白瓷盤推得過去,道:“若是不吃棗皮就放在此處,吃不慣枸杞也放在此處。”
沈念禾嘗了一口,一碗湯、料七三開,姜絲已經被全數慮干凈,碗里全是能吃的東西。
那雞蛋香味極濃,應當是初生蛋,蛋黃顏色黃艷極了,煮得只在中心有一點點的溏心,吃來粘牙,蛋白則是在外頭裹著薄薄的一層,比核桃還小,一口就能吞進去一個。
也不知是怎么做的,這一碗里頭的金絲棗兒味道極濃,可當中卻只沉了四顆小棗子,多一顆都沒有,吃進去才嘗出來棗子特有的甜香,棗核已經去了,卻又沒有被煮久了的雜味跟淡味。
不過是一碗姜糖蛋而已,味道竟是全然不同。
裴繼安在一旁等兩人吃完好收拾碗碟,趁著這空隙去倒了兩杯溫水過來給她們漱口,見沈念禾一顆一顆挑著棗子吃,已是恢復了七八分精神,心中松了口氣,笑道:“明日再給你做,棗不能多吃,我還把核去了,怕發苦上火。”
鄭氏吃第一口就吃出味道不對,此時聽說是侄兒親手做的,也不覺得奇怪,卻是好奇道:“怎的一樣是姜糖水,早間我做的那一碗就不如你這一晚棗味濃?”
裴繼安道:“我另取了一些,同姜切絲先煮水,下雞蛋前才撈出去的,其余棗子早上已是去核蒸著了,吃起來就不干癟,卻也不至于吸進去湯水,亂了棗子本身的味道。”
他說起廚事來,頭頭是道,雖不知道究竟其中有幾分可行,可聽著十分能唬人。
沈念禾忽然就有些明白這裴三哥為什么不喜歡給別人插手做事了,他當真不只是挑毛病而已,自己實打實會去琢磨著做。
按著他這個做法,除非花大價錢養人,不然外頭誰肯給你做得這樣麻煩。
鄭氏便同沈念禾開玩笑道:“你三哥這一手,將來便是不在衙門里頭討生活,出來去酒樓里頭做個廚子也能養活咱們一家。”
一時三人都笑了起來。
沈念禾笑過之后,心中卻很是感慨,只覺得安貧樂道一詞,仿佛正合形容面前這兩位,明明一夕之間跌落得這樣快,卻不見半點怨恨同不滿。
她同裴家人相處得越久,就越佩服沈輕云的眼光,能找出這一家,又下得了決心把女兒托付過去。
裴繼安等沈念禾把那湯喝完了,才將盤盞收得起來,放在一旁,也不著急把東西拿下去,而是端坐在一旁,看了鄭氏一眼。
鄭氏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念禾,有一樁事情,我同你三哥商量過了,還是要叫你知道才好。”
第119章嚴父慈母
鄭氏并不知道沈念禾頭夜已經聽到她同侄兒的議論,是以交代沈家、馮家事情的時候,心里還有點發虛。
“兩邊都說給你定了親,眼下已經各遞了狀子去京都府衙,應當過不得兩日就要當庭對質……”鄭氏一面說,一面轉頭看向裴繼安,“我原想等一等再同你說,你三哥卻特地交代,此事要問過你的意思。”
裴繼安接口道:“我托家中舊日的長輩幫忙問過京都府的右推官,此案應當定在后日開審,那一個假的‘沈念禾’雖然不會上大堂,馮、沈兩家卻會當庭對證,按著眼下情況,如果沒有意外,沈家贏面更大。”
沈輕云雖然已經同河間沈家義絕,可在世人看來,他畢竟姓“沈”,無論按著禮法也好,按著律令也罷,如若他死了,沈家照料并且給他的獨生女兒安排親事,都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你對此事是個什么想法?”裴繼安雖是坐在椅子上,卻把腰略彎了彎,又將頭低了一半,看著沈念禾,眼睛里并無半點勉強之意,“也不必擔心,便是我辦不了,總能尋得旁人幫忙辦了,并無半點麻煩,你怎么想,就怎么說便是。”
沈念禾頗有些猶豫。
昨夜聽得鄭氏同裴繼安所說,此案的動靜應當并不小——馮蕉三朝宰相,沈輕云又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兩人前后腳走了,剩得唯一一個孤女,又有偌大的家產,自然引得京中人人議論。
按理來說,最好要馬上站得出去戳穿那一個假的“沈念禾”才是,偏偏她也是個西貝貨,說不得還沒有假的了解真的究竟是什么情況,況且兩家各有勢力,自己并無半點能力,裴家也勢弱得很,真的爭起來,未必爭得過。
可如果由著兩家吵完,官司一判,那假的“沈念禾”自然而然就能繼承所有沈家、馮家家財。
馮蕓死國,沈輕云生死未知,馮蕉也能稱得上死社稷,她雖不是真正的“沈念禾”,卻實在不忍心將他們的心血斷送了。
裴繼安看她躊躇不定,便道:“你且想一想,明日再答復我也不遲。”
語畢,同鄭氏一齊出得門去。
沈念禾躺在床上,思來想去,忽然記起來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杜工部集》雖然只賣了兩三日,可已經傳揚得開來,到得今時在文人圈中可謂盡人皆知,那書前還印著自己的“自白書”,就算她不站出去,沈家、馮家人遲早會知道。
既然已經躲不過了,倒不如主動出面來得更好。
她拿定了主意,心中暗暗謀劃了一番,等到想得清楚,見房中的漏刻已經到了酉時,連忙爬得起來,也不再耽擱,連忙去敲了隔壁裴繼安的門。
***
夜色漸深。
太子周承佑滿頭滿臉都是汗,正坐在床前泡腳。
他一左一右都跪著一個小黃門,各自拿一方厚厚的大巾子沾了熱水給他緊緊捂著膝蓋,過不得幾息,還未等熱氣散了,就連忙又換一條新的。
周承佑的嘴唇發著烏青,卻是強忍著并不說話,上下槽牙咬得死緊,幾乎要發起抖來。
反反復復不知換了多少條大巾子,一旁又有內侍不斷地添熱水,直到周承佑膝蓋上的淤青發出來了,站在旁邊的老黃門才松了口氣,只是仍舊不放心,小聲問道:“殿下,還是叫下官去找個醫官過來罷?”
周承佑過了好一會,等到呼出一口長長的濁氣,復才搖了搖頭,道:“不必了,找些外敷藥來擦一擦,明日就能好多了。”
父親本來就多疑,眼下正在病中,更是想得多。
他打發自己去跪列祖列宗,才跪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太后攔了下來,此時不知心中多么惱火,若是自己這一處再去叫什么醫官,豈不是打他的臉?
都說天威難測。
自己監國了這許久,本來已經很礙眼,原來父皇是正沉疴難愈,無法可想,可就在那種時候,但凡有點力氣,都要抓著他訓斥不停,眼下能動了,恐怕會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