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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太傅卻點頭同意了。
到了鑼鼓巷,天已快黑了,馬車停在巷口,太傅除下官帽,將官服換成常服就下了車。
太傅走在逼仄的巷道中,發覺身后有七八個護衛默默地跟著,就讓她們全部回去,連陸天風都沒帶,孤身一人去了巷子深處。
巷中有條小河,匯到小石橋下,傍晚時分,橋的兩邊搗衣聲不絕于耳。小河很窄,兩岸蹲著洗衣洗菜的人不消大聲就能交談,鄰里之間互話家常。
太傅轉了一圈,也沒能找到楊家的小院,便敲一戶人家的門,敲了兩遍也沒人應,卻聽不遠處河邊有人道:“他家沒人,別敲了。”
太傅回過頭,看到一個挎著衣籃的男人走過來,她點了頭,上前問他:“請問你可知前任禮部侍郎,楊大人的家在哪里?”
男人蹙眉,將來人打量一通:“這里都是普通人家,禮部侍郎怎么可能住在這個小地方?”
話音剛落,卻聽河邊有人扯著嗓子喊:“你說得是周公子家吧?”
太傅道:“是,她的夫郎確實姓周。”
那人聽了這話,馬上甩甩手跑過來,和善的笑著說:“周公子家就在那后面,我領你過去。”
“那就有勞了。”
男人與太傅并排走著,借著微弱的天光將她打量一通,歪著頭笑道:“你也是發過的吧?”(舊時科舉考中,稱為‘發了’)
太傅也笑了:“刀筆吏而已。”(刀筆吏為史官代稱)其實這也不算亂說,她并非生來就是閣臣、太傅,年輕時也曾做過史官,不過那還是前朝的事了。
男人有些得意:“你騙不了我,你屬羊,上半年出生。”
太傅神色微變,仍是笑問:“難不成老婦臉上寫了生辰八字?”
男人道:“我能看出來的。”說著話,她指著太傅的額道:“呶,這是羊角,直冒金光。嘖,十羊九難,老人家啊,你卻是只金羊呢,有福氣哦。”
老太傅年過古稀,早已不信江湖術士這一套騙人的把戲,只當笑言來聽,問男人:“還有多久能到?”
男人足下頓住:“前面左拐第一家就是,她家很好認的。她家老頭在院子里種了小菜,你一看就知道了。”
太傅頷首:“我知道了,多謝你了。”
男人擺擺手:“莫客氣。”
太傅拱手就要告辭,卻看男人依然跟著她,走了沒多遠,果然看到一個小院里種了許多菜,院子里點了好幾個燈籠,照亮樹下的竹床。
有個嬰孩扶著竹床沿慢慢挪步,憨態可掬。
男人看到孩子就很高興,過去捏捏孩子的臉:“小天佑,你爺爺呢?”
天佑一臉茫然的昂起臉,她還不會說話,頭發又軟又黃,小人兒看起來卻很倔強,男人一捏她的臉,她就一臉嫌棄地皺眉,把頭偏到一旁。
“喲,還不樂意了。”男人笑得更爽朗了,摸著天佑的頭頂,向一旁的太傅道:“周公子進宮了,他家倆孩子都是老頭帶,估摸著老頭正在里屋給男娃娃洗澡。兩個孩子實在帶不過來。”
小孩子牙癢癢,把嘴貼在竹床上啃,臉頰被蚊子叮了個大包,也渾然不知,突然被一雙溫暖的大手輕輕攬到懷里,抱起來,她也沒有反抗。
她睜著滴溜溜的眼睛盯著抱她的老太太,盯著望了好久,然后抓起老太太一縷銀發,居然咧嘴笑了起來。
“她叫天佑?”太傅問男人。
“是聽她爺爺這么喊的。”男人道,“這孩子頭上也是金光閃閃,將來必然也是響當當的大人物。”
這一路聽了男人神叨叨,老太傅也有些無奈,她不大喜歡這種市井文化,不過她是真的喜歡這孩子,打眼一看就喜歡。
于是俗話聽來也舒心了。
這時候文叔抱了一捆柴從院外急匆匆跑進來,男人同他打招呼:“文大叔,你和劉叔咋弄的,把娃娃一個人放在院子里呢?”
文叔看到孩子被一個老人家抱著在玩,才放下心來,他把柴火放進廚房,一面洗手一面道:“我才出去一小會,就讓她在這里自己玩,也怕她磕到了,跑著回來的。”
男人就道:“我估摸著劉叔在給小安安在洗澡,你有事出去了。”
文叔擦干了手,微微笑道:“謝謝小神仙了,你有事快去忙吧。”
太傅聽了一耳朵,才知道原來這男人就是民間赫赫有名的“小神仙”,聽說這男人小的時候落水差點被淹死,都斷氣了,快要發喪時,他卻突然“詐尸”,一夜之間聲音變粗,嘴里嘟嘟囔囔說著胡話,說自己是小神仙附體。
他之所以出名,是因為他真的可以一眼看出陌生人的生肖以及運勢,這種奇事一傳十,十傳百,整個應天百姓都很信他那一套。
這“小神仙”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看得出來文叔已經不大愿意理他了,他還是湊到文叔身邊,竊竊問他:“那個老人家,我看是有大貴之相,可不是一般人啊,她打聽你們家,我看她和天佑有緣得緊。”
文叔這才注意到樹下站著的那個人,他還以為那人是小神仙的奶奶,細細瞧過背影,發覺還真的不是她。
小神仙又神秘兮兮地將文叔拉到一邊,跟他講:“不過我看她眉心火越來越暗,估計撐死活不過兩年,她是你家什么人啊?”
太傅抱著孩子慢慢走過來,一貫認生的天佑竟在她的懷里睡著了,太傅道:“秋蚊子毒,孩子被叮了一口,家里可有藥膏?”
文叔聞言回過頭,背脊當即冒出冷汗來:“是你!”
太傅面色微變,看著文叔那張疤痕遍布的臉,竟是平靜地說:“你還活著......”
這話文叔聽來刺耳,曾經他妻主將眼前之人的每一句話都當作箴言來聽,至死她都想不到,被敬作恩師的人,卻在最后關頭背叛她。
南北榜案發生后,北方試子聯名上書要求徹查周自橫舞弊之事,永宣帝就派了以翰林學士盛蘭吾與太傅為首的一眾官員進行審核,那個時候她們卻一個個半途稱病,在周家最無助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站出來說話,反在確認周自橫舞弊的報告上簽字。
正是因為她們這些所謂“良師益友”的漠然與推波助瀾,才導致周家被滅門。
對于這種兩面三刀的人,文叔和自認與她沒什么好說的,他冷道:“把孩子給我。”史官提筆的女尊首輔養成記(科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