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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仰止峰上,草木青黃不接,滿目蕭瑟。
盛澈靜靜站在峰頂那座孤墳前,超出自己預料的心平氣和。
她竟然早已祭拜過自己的娘親。
當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為何要選在此處埋葬我娘?”
將一包糖炒栗子擺好的顧牧和起身,脖頸上的傷口因為太過靠近喉嚨令他說起話來尤其費力。
“因為這里是上京城最高的地方,可以看的很遠。”
他記得,阿南一直想看看東元的大好河山,可她最終卻連上京城都沒走出去過。
“我爹去過很多地方,會一一告訴我娘的。”
顧牧和眸色深邃的望著那座墳塋,點了點頭。
盛澈在墳前站了許久,最后離開前雙膝跪地鄭重磕了三個頭。
起身與顧牧和道:“幫我將我娘的棺槨遷去送青山,與我爹葬在一處,這件事只有你能辦到。”
顧牧和又一次點頭。
深秋的風在耳邊嗡嗡作響,吹散了許多經途的迷惘,她釋懷道:“舅舅,從此以后,你我兩不相欠了。”
……
回宮之時,申屠準備好的東西已經送至交泰殿,今天是盛澈與趙傾城約定好的日子,她并未多作停留,換了一身行頭后拿著那東西去往勤政殿。
勤政殿內常年燈火通明,趙傾城曾與她說過,這是帝王的使命。
在輝煌莊嚴的宮殿前駐足片刻,盛澈才抬腳走了進去。
殿內奴才早已盡數屏退,御案上也并無一本攤開的奏疏,端硯上墨跡干涸。
很顯然,殿內之人已等候她多時。
盛澈一步步上前,將手里的東西放在御案之上。
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鷹背色云紋像是破曉前的暗海驚濤,張牙舞爪的扒在冊封上窺伺著里面的秘密。
趙傾城目光定在那冊子上:“這是什么?”
“處決名冊。”盛澈回道。
趙傾城伸手拿過冊子打開,逐一查看,心生不解。
百人有余,有皇親貴胄,也有他知曉的西昭權臣,更有甚者是已告老還鄉遠離朝堂的前宰相首府。
名冊詳盡,卻令趙傾城毫無頭緒。
“為何是這些人?”
心頭籠罩上一層無法言喻的陰霾,他拿著冊子走至盛澈面前,目色焦灼:“這些人,可與你給我的理由有關?”
盛澈抬頭定定的看著面前人,語氣坦然:“我這人恩怨分明,與當年我爹娘之死有關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至于其他人的生死,與我無關,全憑陛下決斷。”
趙傾城怔住,幾乎無法思考:“……你爹娘?”
盛澈攥緊手心深深呼出一口氣,竭盡全力的鎮定道:“我爹是飛龍統帥盛崢,我娘是宜安公主,當年盛家滿門被靖禎帝一紙詔書賜死,這便是我給你的理由。”
勤政殿中陷入針落可聞的死寂。
趙傾城呼吸像是被人切斷,眼前一時間無法聚焦,那緊攥著名冊的手因太過用力而青筋泛起。
在他的記憶里,有關于盛崢和宜安公主的一切寥寥無幾,卻又足夠深刻。
那是在他年少時父皇深夜醉酒會念起的兩個人,也是他的舅舅一聲未娶的癥結所在,好奇心曾經驅使著他試圖去了解這兩個人,可所有能給他答案的人皆是諱莫如深。后宮的隱秘多如繁星,不足以讓年少肆意心懷天下的他為此耗費心神,便也就塵封在那些不足以記掛在懷的過往里。
而高漸云臨死前所說的那番話卻也在此時此刻闖進他的腦海。
“父債子償,你以為你能逃的脫!”
插進心口多日的那把鈍刀像是被人用外力硬生生扯了出來,巨大的缺口血淋淋往里灌著冷風。
父債子償!
滿門賜死!
他所做的一切頃刻間付之一炬。
許久,趙傾城抬起猩紅的雙眸,自欺欺人道:“你為了離開竟編造出這番謊言,我不相信,你在騙我。”
千帆過盡,盛澈的心早已千瘡百孔傷到麻木,她何曾不想好聚好散,可他們之間又該如何好聚好散哪。
“若不然,你可以去問顧牧和,他會告訴你一切,但最好盡快,因為過幾日他會將我娘的棺槨運去送青山與我爹合葬。”
早在多年前,趙傾城便知道舅舅每年九月都會去仰止峰祭奠一位故人,若是不在上京也會讓他命人前去清掃祭拜,他不止一次向舅舅詢問過那位故人的身份,舅舅總是神情哀默避而不談。
舅舅戎馬半生,他只以為那是一位早年間戰死沙場的至交好友,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提及此事。
而今日,舅舅帶盛澈去了仰止峰。
一個個昭彰的事實擺在眼前,令趙傾城不得不信服。
他忽然間回過神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攬住盛澈的肩膀:“你讓舅舅護送棺槨?澈兒,你改主意了對不對,你不打算離開我對不對?”
握著自己雙肩的手十分用力,盛澈望著被扔在地上的冊子,漠然道:“將名冊上這些人抓捕處置應要耗費些時日,我總該等塵埃落定才是。再者說,以我如今的身份,運送棺槨回送青山實在太過招搖,此事只有顧牧和去辦才無人敢阻攔。”
她如今已經可以駕輕就熟的說出那些傷人的話語,冷漠的像是從未愛過眼前這個人一般。
肩上的力道驟然消失,那雙好看的手無力垂下,攥緊又松開,像是在感受掌中之物的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