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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先生
2022年10月10日
字數:15486
(3)
當何老師在班上宣布「從今天開始就是寒假了」
時,班上幾乎所有的同學都在歡呼,除了我和江雪。
我們并不期待寒假的來臨,因為這意味著我們將有一個月的時間無法見面、甚至無法聯系了。
現在的孩子可能無法想象沒有手機的生活,而在1999年初,在我們這個四線小城市,別說是我們這些初中生,就是大人都沒有幾個擁有手機的。
所以在不到學校的日子,不在一個院子住的同學之間基本就是失聯的。
雖然各家都有座機,但也僅限于同性同學之間的聯系。
當時的家長可是真的把早戀當作洪水猛獸的,如果在家接到異性同學的電話,輕則是一番拷問,重則就是一頓批評甚至打罵了。
而如果說和異性同學約出去見面,在當時的我看來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我上一次和女同學約出去還是小學一年級時候在廠區里面玩打沙包……而我的父母也不會給我隨意出門的機會。
我的爺爺奶奶和姥爺姥姥都是廠里的工人,住在主廠區。
我家搬過來前,因為父母還要上班,每逢寒暑假就會讓我去兩邊的老人家里;而從我家搬過來后,因為距離主廠區太遠,放假的時候我就會跟著父母去廠里。
母親在車間工作,父親算是中層管理,有辦公室。
我都是跟著父親在辦公室待著,寫寫作業或者看看書。
雖然上了初中,但他們肯定也不會把我一個人放在家里。
江雪就更沒有機會出來了,她的父母在大學工作,和我們一樣是有寒暑假的。
江雪的父親在假期時會忙著寫論文、做課題和開研討會,母親則會帶著江雪回她的老家轉轉。
聽江雪說,她的母親并不是S省人,母親的老家在浙江紹興,年輕時考到了S省的大學,在大學期間和江雪的父親相識相愛,畢業后不顧家里反對,留在了經濟相對落后的S省工作,并和江雪的父親結了婚。
事實證明江雪母親的眼光沒有錯,江雪父親現在年紀不大已經是正教授和系主任,雖然身在一所二本學校,但在他的研究領域里已是S省數得上的佼佼者。
江雪母親每逢假期就會帶江雪回紹興的老家住一段時間,一是看望江雪的姥爺姥姥,二是不打擾江雪父親的工作,三也是有向當年反對她留在S省的父母和親戚炫耀的意思。
最后這點是江雪的猜測,因為母親提起當年她的家人看不起父親這個窮學生時總是顯得非常生氣。
所以今年的寒假也和往年一樣,放假不久江雪的母親就會帶她回紹興,等到快過年時再回來,他們會把江雪的爺爺奶奶從縣城接到B市來一起過年。
總之,我和江雪都很清楚,我們是要有一段時間無法聯系了。
于是今天在放學的時候,我們很有默契地都走得很慢。
經過江雪的安慰和鼓勵,這會走在放學路上時,我已經對自己差一點進前十這件事不再感到沮喪,又恢復了之前的信心。
而江雪這會卻全然沒了在教室看到我成績時的興奮之情,不管是對我說話,還是聽我說話時,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不傻,當然明白她為什么會這樣,就停下了在她耳邊的嘰嘰喳喳,想了半天安慰她的話,對她說:「其實也就二十多天的時間嘛,不算長,我們以后還要一起過幾十個、幾百個二十多天呢……」
聽了我的話,江雪總算是露出了一絲笑容,她抬頭看看我,說:「你是不是剛才一直在想這句話?」
「是啊,是不是說得不對……」
我撓撓頭。
「不是,你說得特別好,我會記住的?!?
江雪認真地說。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了江雪家院子的門口,江雪突然說:「你陪我進去轉轉吧,今天時間還早?!?
的確,因為今天一早去學校只是領了成績單和寒假作業,很快就放學了,這會估計還不到十點。
「那你不怕碰到叔叔阿姨?」
這不是開玩笑,我是真的害怕,對于當時早戀的孩子們,被家長發現肯定是最可怕的事。
江雪想了一下,說:「應該不會的,這會他們還上班呢?!?
于是我就跟著江雪一起走進了XX學院的校園。
這不是我第一次來這里了,因為XX學院的校園比較大,綠化也好,周圍居住的人都會來這里散步。
我們搬家過來后,我也跟著父母來這里轉過幾次。
夏天的時候,這里還有個游泳池會對外開放,我們也到這里來游過幾次泳。
不過江雪帶我去的都是我沒有去過的地方。
她先帶我去教學樓旁的兩個花園里轉了一圈,告訴我這是她小時候最常玩的地方,又帶我來到教學樓一樓看了看掛在大廳里的鐘表,確定了一下時間還早,最后帶我來到教學樓后門,在長長的臺階上坐下說話。
今天是個大晴天,也沒有什么風,上午的陽光曬在身上,讓人并不覺得寒冷。
我和江雪并排坐著,把書包抱在懷里。
現在正是上課的時間,教學樓附近顯得異常安靜,她用僅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陳陽,其實我一直特別感謝你。」
「感謝我什么?我老是覺得什么都幫不上你……」
我不好意思地說。
「你幫了我很多,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江雪很認真地說。
「真的嗎?快說說,讓我驕傲一下?!?
我非常開心,急著想知道到底自己什么時候幫了江雪。
江雪莞爾一笑,說:「其實我剛上初中的時候覺得很不開心,我好想回到小學,我好想張老師……」
江雪說的張老師是小學時候我們的語文老師和班主任。
「張老師從一年級時候就是我的班主任,對我特別好,我也很喜歡她……上初一的第一天,我站在三樓向樓下看去,看到張老師夾著書在校園里走,我突然就意識到張老師再也不能給我上課了,心里特別難受,對初中的生活特別排斥……再加上這個何老師,真是煩死了……」
江雪一說到何老師就馬上來了氣。
「啊……我還以為你都不在意何老師……」
我著實吃了一驚,平時根本看不出來江雪對何老師這么有意見。
「我肯定在意啊,整天給我找事,氣死我了!」
江雪皺起眉毛,噘著小嘴。
我突然覺得她的樣子很可愛,現在我面前的江雪,可能是別人都沒有見過的江雪。
「反正就是很煩,很不適應,搞得我都不想學習了……」
江雪繼續說著,「多虧有你,我才喜歡上了初中生活,我一想到你,那些煩人的事就都無所謂了。」
我心里覺得暖暖的,但還是故意問她:「那你現在還想回到小學時候嗎?」
「不想了,我覺得現在就是最好的,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江雪的小臉變得紅紅的。
「嘿嘿,那看來我還挺有用的?!?
我感到很自豪,畢竟我一直想為江雪做點什么。
「別這么說,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自信一點嘛。你看這次考試你進步了這么多,下次咱們一定能進前十!」
江雪充滿信心地對我說。
「唉,可惜這次沒進……」
我還是感到遺憾。
「別老想這些了,你想想,一會回去給叔叔阿姨看成績單,他們肯定特別高興,你不是老想著為他們分憂嗎?這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報答?!?
一說起這個,江雪全然沒了剛才的郁悶,彷佛比我更想讓我父母開心。
「可惜沒法告訴他們是因為有你在幫我……」
我知道就算說了,家長也是不會理解不相信的。
「沒關系的,咱倆一起努力和你自己努力都是一樣的,咱倆啥都是一起的嘛,是不是?」
江雪撲閃著大眼睛,「哎呀,我一想到叔叔阿姨能為你的進步開心,我就特別高興,哈哈哈……」
江雪的喜悅溢于言表,她為我著想,為我的父母著想,我又一次覺得她好像已經是我的家人。
「江雪,你以后當個老師吧,我覺得你比我見過的所有老師都厲害。」
這是我發自肺腑的話。
「哈哈哈,那是因為我對你是特別輔導。」
江雪笑著說,「不過,我確實挺想當老師的,我想像我爸那樣,以后當個大學老師……你有沒有想過長大了干什么?」
「我沒想過……我爸媽希望我不要再當工人……」
沒有江雪那樣的理想,讓我覺得有些羞愧。
「你踏實又認真,不管干什么都能干好的?!?
江雪真誠地說。
我感到不好意思,我還是沒有習慣別人對我的贊揚,打我記事以來,我就覺得自己是個平凡的人,可能我在初中之前的整個人生里聽到過的贊揚還沒有這一個學期來江雪對我的贊揚多。
「啊,對了,這個給你?!?
江雪從兜里掏出一張她自己的一寸照片遞給我,「這是我最近的一張照片了,想我的時候可以看一下。」
照片上的江雪穿著藍白色調的校服、戴著紅領巾,微微笑著,越看越好看。
這應該是我們初一入學以后學校統一拍的照片,我也有這樣的一張。
「我也應該給你拿一張的?!?
我遺憾地說。
「沒關系,我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你的樣子?!?
說著她閉上雙眼,顯得更加可愛。
我們又坐了好一會,從各自寒假的安排聊到各家過年時的不同習慣,最后,江雪囑咐我除了老師布置的寒假作業之外,一定要把數學和英語那兩本參考書再看看,沒做完的題都認真做完,就算不能見面,我們也要一起努力。
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終于還是到了分別的時刻。
「再見了啊,陳陽?!?
江雪依依不舍地看著我,眼框紅紅的。
「嗯,寒假以后再見了?!?
我想安慰她,卻想不出該說什么。
「那我走了啊,你路上小心,過馬路一定注意安全……」
雖然難過,但江雪還是沒有忘了提醒我。
她揮著手往后退,在眼淚快要涌出眼眶時趕緊轉過身去。
我的心里也是一陣難受,我不知道該做什么好,但還是想努力一下,我叫著她的名字:「江雪!」
「嗯?」
江雪詫異地轉過身來,我看到她臉上的淚痕。
我跑了幾步追上她,「江雪……我……我……我會一直想你的……」
我鼓足勇氣說出自己的心里話。
江雪抹抹眼淚,露出欣慰的笑吞,哽咽著說:「嗯,我也是,我也會想你的……」
她轉過身往家走去,并不時轉過頭看我,向我揮手。
看著江雪的背影消失在一個路口的拐彎處,我心里感到異常的落寞。
不同于平日里每天的告別,我知道明天一早就能見到她;也不同于每周末的告別,我知道兩天后就能見到她;這次告別,我知道明天見不到她,兩天后也見不到她,甚至一周后、兩周后還是見不到她。
即將13歲的我,人生中第一次嘗到了和心愛的人分離的相思之苦。
我回到家中,父母果然為我學習上的進步高興不已,從母親那晚與我談話到現在,我幾乎沒有見到他們有這樣開心過。
母親讓我出門買了飲料和啤酒,我們三個中午還慶賀了一番。
我第一次感到經過努力獲得成功的喜悅,也第一次體會到自己的成功可以讓身邊的人變得幸福。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江雪,當時的我只是想感謝江雪,想與她分享這種喜悅,而很多年后我才意識到,當時江雪對我的幫助,改變了我今后的整個人生。
就算再不情愿,寒假還是如期到來。
我每天跟著父親去他辦公室學習,我記得江雪的叮囑,不敢有一絲懈怠。
期間吳睿打電話約我去學校的操場踢了幾次球,每次踢完球回家的路上,路過江雪家院子時,我總會進去在門口附近熘達一圈,雖然我知道江雪會去浙江,但還是幻想著能不能碰到她,卻始終未能如愿。
過年的時候我跟著父母回到了主廠區。
我小時候就習慣了過年時廠里的熱鬧氣氛,每個車間都要負責布置家屬區的一塊地方,所以家屬區里到處都掛著彩燈、橫幅、春聯……而今年這些都不見了,缺了這些紅色點綴的廠區沒有一點年味,只顯得蕭條、破敗。
父親有個哥哥,是B市另一家工廠的工人;母親有個弟弟,前幾年去南方打拼,今年過年沒有回來。
我們半下午時在爺爺奶奶家和伯伯一家一起吃了第一頓年夜飯,七點多時又到姥爺姥姥家陪他們一起看春晚,再吃第二頓年夜飯。
從我記事起這就是我們家過年的慣例,如果舅舅回來,那就會變成先在姥爺姥姥家吃第一頓,再去爺爺奶奶家吃第二頓。
從大人們的談話中,我知道廠里的狀況還是很糟糕,主廠區這邊下崗的人多,爺爺奶奶和姥爺姥姥的感觸更深一些,但他們還是為我學習上的進步感到高興,都鼓勵我要好好學習,以后絕不能再當工人。
今年的春晚也沒有像往年那樣給人們帶來快樂,至少對我們而言是如此。
黃宏的那一句「咱工人要替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
讓脾氣一向很好的姥爺都不住搖頭,嘴里嘟囔著「這說得還是人話嗎?」
姥姥和父母也都從之前不時討論幾句變得不再言語,雖然緊接著的節目就是崔趙二人的巔峰作品《昨天,今天,明天》,但在場的卻沒人笑得出來,我也體會到了大人之間那種沉重的氣氛。
可能是平時遠離主廠區,感覺不到這里的凝重和壓抑;也可能是平日里父母有意在保護我,不在我面前過多談論這些事情。
這次過年回到這里,主廠區的氛圍讓我對家庭的未來感到前所未有的擔憂。
我在沉默中看完了春晚,只記住了晚會開始階段的兩個節目,一個是李瓊的《山路十八彎》,她高亢的嗓音實在是讓人過耳不忘;另一個就是任賢齊的《對面的女孩看過來》,在聽著這首歌時,我腦子里一直想著江雪。
江雪就像是我的避風港。
上學的時候,在學校有江雪陪著我,在家有江雪對我的叮囑和給我的筆記陪著我,讓我可以忘卻家里的困境。
而現在,不能見到江雪,我只能翻看她留給我的筆記,盯著她的一寸照片,想著她笑盈盈地對我說話的樣子,只有這時我才能從現實的憂慮中暫時解放出來,感到一絲輕松和愉悅。
我也記得江雪告訴我的話,「與其整天無濟于事地為家里擔憂,不如好好學習,過好每一天,這才是對父母最大的幫助」。
于是我便把能用到的時間都用來認真學習。
我無比地思念江雪,時刻都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我想她一定也是這樣思念我的。
過去每年的寒假我都會覺得時間短暫,唯有今年,我覺得這二十多天的假期竟是如此漫長。
好在時間的流逝不以人的感覺為準,在我把江雪給的那兩本參考書上的每一道題都認真做完以后,也就到了開學的日子。
開學的前一天晚上我激動地很久睡不著覺,腦子里不斷預演著明天和江雪久別重逢時的場面。
可第二天真的見到她時,卻和想象中的場面都不相同。
江雪安靜地坐在位置上,穿著我沒見過新衣服,仍舊梳著整齊的馬尾辮,笑盈盈地看著我走進教室門。
我也一直看著她走到座位上。
「陳陽!」
「江雪!」
我們互相喚著名字。
教室里已經有很多人了,我們想說思念對方的話,此時卻沒辦法說出來。
于是我們只能看著彼此的眼睛,我明白她想說什么,我也相信她也明白我想說什么。
我還沒有享受夠再見到江雪的喜悅,很快就被潑了一盆冷水——又該排座位了。
從小學以來,每學期初都要重新排座位,這次也不例外。
這就意味著我和江雪可能不會再坐得這么近了,甚至我和吳睿、和上學期才熟悉起來的艾娜都要分開了。
一個寒假過去,班上的男生好像都長了個,紛紛超過了發育較早的女生們。
于是老師不再按照男女同桌的組合排座位,而是按照完全身高來排。
最后我被排在了第四排,和一位男生同桌,而江雪還是在第三排,同桌換成了一位女生。
艾娜和吳睿則分別被排在第三排和第四排,我們四人都沒有再坐在一起。
我和江雪不僅沒有在同一組,中間甚至還隔了一組。
新座位唯一的好處就是上課時我可以很方便地看到江雪,只要稍稍側過臉就行,不用像過去那樣至少轉過九十度。
不過對江雪來說就麻煩了點,過去她抬起頭就能看到我的背影,現在也得稍微側側臉了。
放學的路上,我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江雪卻似乎沉浸在重逢的心情中,并不把這個當回事。
「現在你上課時候也能看到我了,不是挺好的嗎?而且我也能看到你的臉了,過去都只能看到后背……」
江雪安慰我。
「那我們離得遠了啊?!?
我還是很糾結。
「沒事,我們上課都好好聽課,下課了我去找你,或者我們去樓道說話,好不好?」
江雪好像在哄小孩一樣。
「那也只能這樣了。」
我也像小孩一樣倔強。
「別想了,來,這個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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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邊說邊停下腳步,從書包里掏出兩本最新的《足球俱樂部》,看來江雪并沒有忘記按時去買這一個月來新出的兩期雜志。
我趕緊接過來,興奮地翻來翻去地看。
「看把你高興的,見到我都沒這么激動……」
江雪的話里雖然充滿了醋勁,但語氣還是異常溫柔。
「沒有沒有,肯定見到你更激動?!?
我連忙合上雜志,抬起頭看她。
我發現江雪并沒有生氣的樣子,而是微笑地看著我,彷佛和今天見到我相比,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放假的時候,你說你會一直想我的……那你想了沒?」
江雪紅著臉問我。
「當然想了,我天天都想你……」
我趕緊為自己申明,但一邊說著又感到不好意思起來,就低下頭裝作把《足球俱樂部》往書包里塞。
這時,兩張紙從雜志里掉了出來,我趕忙撿起來看,紙上畫著一個個卡通形象的人臉,大大小小,形態各異。
仔細看看,眉眼之間還有點像我。
「這不會是我吧?」
我忍不住問道。
「嗯,想你的時候我就隨手畫一個你……還挺像的吧……」
江雪有些羞澀地說。
我認真看了下這兩張紙,少說也畫了幾十個,可見江雪是多么地想我,我心里一陣感動。
「真像,你畫得真好!」
我由衷地贊嘆。
「嘿嘿,我小時候還學過一段時間畫畫的。」
江雪很得意。
我小心地把這兩張紙夾在雜志里收好,對江雪說:「我會保存好的……你對我真好?!?
「知道就好!」
江雪笑著說,又繼續和我往前走去。
于是,我在寒假里期盼已久的美好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每天我在學校認真上課、課間聽江雪給我講重點;放學路上我和江雪談天說地,時而互相傾訴一下對彼此的感情;回到家我認真完成作業,學習累的時候,我就偷偷拿出江雪的照片看看,便又感覺充滿了力量。
至于換座位帶來的影響,其實微乎其微。
開始時我會去江雪那,江雪也會來我這,但是新座位附近的同學畢竟不是吳睿和艾娜,我們和別人都會覺得不自在,所以后來我們就去樓道里扒在欄桿上說話,反正課間我們還是說學習上的事為主,也不怕老師看到。
而正像江雪所說的,上課的時候我們都能很吞易地看到對方了。
在老師講完一個問題或者講課中途停頓時,我總會不自覺地看看江雪,而每次我看她時,總會發現她也正好看向我。
畢竟是在課堂上,我們不敢露出明顯的笑吞,也不敢互相看著太久,但從這短暫的目光交匯中,我還是能感受到江雪對我的感情。
雖然江雪提醒過我很多次,上課時不要因為看她耽誤了聽課,更不要被老師發現,但我還是忍不住去看她,還發現她也同樣忍不住看我。
好在我們的學習都沒有受到影響,老師也沒有發現我們的小秘密。
我感到我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幸福。
雖然家里的經濟狀況還是讓我感到擔憂,但我相信江雪說的,認真學習、好好生活便是我現在唯一能為父母分憂的事。
如果說這學期和上學期還有什么不同的話,我想可能就是我朦朧的性意識開始有了一點覺醒吧。
首先的變化來自于身體。
我清晰記得那是開學不久后的一個星期天的傍晚,那時天氣已經轉暖,吃過晚飯,本來我要和父母一起出去散步,但是看到了電視上某地方臺在播放2000年歐洲杯預選賽的視頻集錦,當時不像現在,這類預選賽比賽的視頻是很難看到的,于是我就留在家里觀看。
我躺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等我再醒來時,敏銳地感覺到了內褲上的異樣。
是的,這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的遺精。
當時的我著實嚇了一跳,憑借我不多的生理知識,我覺得可能是遺精,但又不敢確定。
我趁著父母沒回來,趕緊洗了內褲又洗了澡,裝作無事發生一般。
現在想來,父母看到我主動自己洗內褲的行為,估計也猜到了十之八九。
接下來的身體變化就是變聲。
雖然聽到母親說我開始變聲了,但我自己感覺平日里說話倒沒有什么影響,直到有次語文課上,老師讓我朗讀課文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聲線時而低沉時而尖銳,幾乎無法控制。
下課時,江雪嘲笑了我半天,不過最后她還是暖心地說:「哎呀,我們陳陽變成大男孩了。」
當然,遺精的事江雪是不知道的,我覺得這是一件有些惡心而難以啟齒的事,肯定不會告訴她。
不知是不是身體的發育會帶動心理的發育,我開始注意一些以往根本不會注意的事情。
比如女生的身體,或者說江雪的身體。
隨著天氣的逐漸轉暖,大家都脫下了厚厚的棉衣,更單薄更合身的衣服無疑更能展露真實的身材。
江雪是個瘦削高挑的女孩,我對她身材的印象一直就是一個字——瘦。
然而在1999年的春天到來時,我發現換上春裝的江雪好像長胖了一點。
后來我才意識到這不是胖,而是她的身材變得具有女性的圓潤感了。
仍然單薄的胸部有了微微的隆起,仍然纖細的腰部往下延伸出一點弧度,仍然瘦長的雙腿往上延伸到隱隱有些挺翹的屁股。
江雪不再是那個瘦巴巴的小姑娘了,她的身體已經開始散發出一絲女性的魅力。
我是個發育正常的男孩,不可能沒有一點遐想。
但在當時,我對江雪身體的想象是完全模煳的,在我的想象中,江雪的身體就像她裸露在外的臉龐一樣雪白無暇,但也只是一個白色的影子,看得清的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其他的身體部分都沒有具體的形象。
原因也很簡單,我不僅沒有看到過江雪的裸體,我連女性的裸體幾乎都沒有見過。
從我記事起,母親就很注意在家的穿著,我也沒有別的渠道去和別的女性親密接觸,因此在現實中是絕沒有見過女性裸體的。
對于虛擬的女性身體,我最早的印象來自于小時候在街機房看到有大人在玩一款麻將的游戲,好像是贏得越多,后面出現的女人就穿得越少,直到最后伸出剪刀,把女人身上僅剩的三點式泳裝剪掉。
雖然街機的畫質在今天看來是慘不忍睹的,但在當年足夠讓我和小伙伴們臉紅心跳了。
而下一次看到女性身體就是1998年的《泰坦尼克號》了。
那年五月的時候,我和母親拿著廠里發的電影票去電影院看了這部電影,感謝當年一刀不剪的政策,雖然那段畫人體素描的劇情讓坐在母親身邊的我尷尬不已,但同樣也讓我大飽了眼福。
在剛剛過去的這個寒假里,某次踢完球后,吳睿帶我到他家,神秘地拿出一張畫著艷麗歐美女性的光盤放在DVD機里邀我觀看,我才第一次知道了人類性交的方式。
看到那些歐美男性粗壯的陰莖插入歐美女性刮得干干凈凈的陰部,我大受震撼。
可能是歐美片口味太重的關系,從那以后,我并沒有對性交產生什么憧憬,甚至有一點抵觸,我無法想象一個人的器官可以插入另一個人體內,更無法理解這樣會獲得什么快感,我只感到有些惡心。
所以,我不僅想象不到江雪在衣服遮蓋下的身體,更不可能會想象和她發生關系的場面。
實際上整個初中階段,我的性意識也都只是淺淺地萌發,更多地是兩性間自然的吸引和對女性身體的好奇,而沒有什么直白或者說污穢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