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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丁打個冷戰,收斂心神,不敢再任由思緒遐想下去,匆匆步出屋外,對小五點說道:“老宋,時候不早了,咱們該走了,再不走這么多東西只怕就帶不出去了。”
小五點答應一聲,幾人翻身上馬,往前院走去,來到前院,南房門前看守下人的二人也躍身馬上,一起往徐世賢村的城門外走去。
南房里被困著的下人,聽得門前看守的土匪走遠,有幾人躍躍欲試,想去砸門放眾人出去,有幾人卻低聲阻攔,怕土匪還在院子里,聽到砸門惹惱他們丟了性命。
方滿堂早已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不停聽著外邊的動靜,卻沒有一絲聲音傳進來,聽到馬蹄聲走遠,哪還顧得了許多,命幾個徒弟立刻將房門砸開。
眾人一看是親家老爺的命令,都不敢再反駁,徐達吆喝眾人合力將房門打開。待打開房門,探頭往外看去,院子里已經空無一人,方滿堂帶著春芽兒和一眾徒弟下人,急匆匆往中院趕去。
正房大門洞開,屋子里狼藉一片,卻沒有一點動靜。方滿堂暗道一聲“不好”,深一腳淺一腳,急匆匆往臥房奔去。
方滿堂看著炕上橫躺豎臥的女兒女婿,知道大事不妙,頓感天旋地轉。雙腿一軟,矮下身子,要不是身后有春芽兒扶著,早就一頭栽倒在地。
方滿堂老淚縱橫,踉蹌著爬到炕沿上,痛呼一聲:“菲兒!”
徐達帶著幾個女傭涌進臥房,來到徐世賢床前,七手八腳地去扶徐世賢,當她們看到徐世賢手上和屁股上的傷痕,都掉過頭去,不敢直視。徐達想給徐世賢脫掉外邊的衣服,把他放進被窩里,徐世賢癱軟在那里,根本直不起身子,他的腰椎已經骨折錯位。
方滿堂晃著女兒的肩膀,涕淚交橫,不停高聲呼喊。
方菲終于呼出一口氣,回過神來,看著地上鬧哄哄的眾人,再忍不住,把被子捂在頭上,“哇”的一聲痛哭起來。
地下的丫鬟看著滿屋子都是自家人,那些兇神惡煞已經一個都不見了,緊繃的神經也再撐不住,對著眾人大聲嚎啕起來。
徐元正再次被嘈雜的眾人吵醒,在丫鬟懷里長一聲短一聲地啼哭著,配合著眾人的悲痛。
方滿堂看著女兒沒有大礙,這時也鎮靜下來,看著屋里屋外已經亂作一團,眾人毫無頭緒,對徐達說道:“管家,咱家遭此橫禍,你趕緊派人去城里報官吧,土匪還沒走遠,去的快了,或許還能把這些惡人捉拿歸案。”
徐達去門外喊過兩個人來,讓他們立刻進城前去官府報案,然后把縣城最好的郎中接來,給老爺治療。
下人答應一聲,轉身往門外走去。
這時只見躺在炕上的徐世賢虛弱地喊道:“站住。”吃力的把自己的那只好手抬起,示意徐達攔下前去報官之人。
徐達聽得徐世賢召喚,趕忙俯過身來,問道:“老爺,你還有什么吩咐,我這就安排人去辦。”
徐世賢努力張開嘴,斷斷續續說道:“不要報案,此事聲張不得。去請個郎中來就好。”
徐達不解,忍不住問道:“老爺,咱家遭此變故,您又深受重傷,豈能不去報官,讓這些土匪逍遙法外。”
徐世賢臉色慘白,雙眼半閉,說話已經打不起腔調,用蚊子般微弱的聲音說道:“照我說的去做。”說完便緊緊地閉住了嘴巴。
徐達有心再問問什么原因,可是看徐世賢已經再撐不下去,只好把人喊回來,讓他們暫且不要去報官,先去把郎中找來。
兩人答應一聲,急匆匆跑著去了。
方滿堂看了眼依然在那里失聲痛哭的女兒,對春芽兒說道:“你去伺候你師姐把衣服穿好。”說完留下幾個丫鬟在屋里伺候,讓其他人都退出了臥房。
春芽兒含淚爬到炕上,一邊耐心安慰,一邊小心翼翼地去拉她捂在頭上的被子,喊方菲起來穿衣。
過了半晌,方菲掀開被子,坐直了身子,雙眼已經腫的桃子一般,依然在不停地啜泣,難過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春芽兒給方菲整理一下頭發,把衣服給她穿好。當方菲回過頭來,看著躺在炕上已經奄奄一息的徐世賢,忍不住心中酸楚,撲到他身邊又嚎啕大哭起來。
門外有丫鬟端熱水進來,要伺候方菲洗漱,方菲跪在徐世賢身前,拿起毛巾,仔細為他擦拭臉上的塵土。
徐世賢已經緊閉雙眼,一動不動。任憑方菲的淚水掉落在他的臉上,沒有一絲反應。
徐達看著擠在會客廳里鬧哄哄的下人們,讓他們把地窖的蓋板恢復原位,把屋里東倒西歪的家具重又整理歸位。留下五六個精明能干的后生在此照應,讓其他人都先回去休息。
下人們聽到吩咐,都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紛紛告辭離去。方滿堂也讓他的弟子們暫且回去歇息。
待眾人散去,徐達這才想起城門口的看門人還不知是死是活,他和方滿堂道別一聲,帶著倆人匆匆往門外走去。
方滿堂再次慢慢踱人臥房,看著躺在炕上一動不動的徐世賢,跪在頭前給他細心擦拭的女兒,襁褓中熟睡的外孫,他的心在滴血。
想當初,為了讓女兒日后衣食無憂,不用再跟著自己顛沛流離,幾經思考,才決心將女兒嫁入豪門。雖然新郎和自己年齡相當,可人家貴為中都首富,能屈尊娶個伶人做老婆,也算自家的造化。
女兒婚后,徐老爺呵護有加,事事言聽計從。如自己所愿,讓女兒過上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足生活,眼下又為徐家續上了香火,女兒日后在徐家的地位自是無人能撼動。可沒想到的是飛來橫禍,一夜之間,讓這美滿的三口之家,遭遇如此不幸。
若是女婿有個好歹,若是女兒想不開,若是日后還有他人覬覦徐家的產業,若是……越往下想去,方滿堂越心驚肉跳。
眼前的現實讓方滿堂不敢再想下去,他嘆息一聲,腦子里滿是女兒未成婚時的樣子,若不是自己堅持,急著將女兒出嫁,或許女兒此時正和自己的戲班子浪跡天涯;甚或將女兒嫁入尋常人家,即便生活清苦一些,卻能安享太平。很快,方滿堂就想到了方菲新婚當天,在角落里失聲痛哭的二后生。若是當時自己能玉成他們,或許,女兒不至于遭此橫禍,二后生也不至于瞎去一目,淪落為丐。
茫然的方滿堂,不知道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還是錯。然而生活沒有假設,事已至此,無論對錯,都已無法回頭。
徐達帶著下人從門外走了進來,值得慶幸的是,兩個看門人和院子里巡夜的下人只是受了些驚嚇,都沒有受到傷害。
當徐達走到城門處的門房時,發現他們十余人都被反鎖在屋里,正眼巴巴地等著有人來救。
據二人對徐達所言,當時土匪來得突然,手里又都拿著槍,根本沒給自己反應的機會,不等敲響門口用來示警的大鐘,就被他們給挾持到門房捆綁了起來。院子里巡夜的下人在他們槍口的逼迫下,擠進門房,被一起看管起來。
槍,成了對方的硬實力,區區十余人,將居住著上百人的徐家大院瞬間接管,導致徐家的防守形同虛設,一家慘遭迫害。
方滿堂和徐達看著生命垂危的徐世賢,焦急地等待著郎中的到來。
天色微明的時候,郎中終于請來了。徐達顧不上客套,趕緊把郎中讓進臥房,為徐世賢醫治傷口。
郎中看著徐世賢的慘狀,不停搖頭。他先把徐世賢受傷的手和臀部用熱水清洗一番,敷上藥膏。
郎中一番折騰后,徐世賢的身體開始有了些反應,微微抽動幾下,守在身側的眾人都長出一口氣。
看著徐世賢有了反應,郎中讓人去給他煮些米湯來喂服。然后將手摸向徐世賢的腰部。
一番揉捏下來,郎中嘆息一聲說道:“皮外傷易治,沒有大礙,用些藥膏便可治愈。可是這骨傷卻頗為嚴重,腰椎已經錯位,胯骨很可能已經開裂,尾骨有粉碎的跡象,這樣的傷勢,一旦發展下去,勢必危及生命。”
徐達說道:“先生您是城里最好的接骨郎中,只有您才能為我們老爺醫治,您可一定要想辦法救我們老爺一命啊,只要您能妙手回春,定當重酬。”
郎中為難的說道:“大管家,您言重了,這不是酬金的事,實是我無能為力啊,當下我只能盡自己最大努力,先為徐老爺將腰骨接上,慢慢的看著療效,要是不行,就只能去省城的醫院了。”
徐達說道:“省城山高路遠,交通不便,現在天氣又寒冷,若是去省城醫院,只怕老爺身體虛弱,難以堅持,就有勞您先給用藥治療。”
郎中說道:“到時不要埋怨老可耽誤了徐老爺的傷情就好。”
方滿堂和徐達連說“不敢。”
郎中這才開始為徐世賢接骨治療,一番摸索下來,確定了徐世賢腰骨錯位的關節,在方滿堂和徐達的協助下,將錯位的腰骨一一復原,很快便累的滿頭大汗。
身邊伺候的丫鬟遞上熱毛巾,郎中擦拭一下額頭的汗水,對徐達說道:“徐老爺錯位的骨頭已經全部復位,胯骨和尾骨碎裂的部分,我就無能為力了,只能喝些壯骨的藥來慢慢恢復。我給你開個單子,讓人去藥房抓些藥來,按時煎服,三天后我再來查看徐老爺病情。”
方滿堂和徐達再三感謝,郎中又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徐達取出十塊大洋付了診療費用,命人送郎中回城。
目光呆滯的方菲,無視父親和眾人的存在,郎中為徐世賢治療時,她一直定定的看著徐世賢,等郎中離開,她便坐在徐世賢的身邊,緊握住他的手。
方滿堂看著女兒痛苦的樣子,無比心疼,卻又無能為力,她知道女兒這個時候需要安靜,他留下春芽兒伺候女兒,囑咐幾個丫鬟幾句,便拉著徐達走出臥房。
心煩意亂的方滿堂來到院子里,已經日上三竿,他讓徐達暫且回去休息,其他一切等徐世賢清醒后再做決定,隨后便告辭出來。
方滿堂心里壓抑的厲害,沒有回他村里的小院休息,雖然一夜未眠,可女兒一家遇上這樣的禍事,他又怎能睡得著呢?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村外,他想去外邊透透氣。
當方滿堂信步走到村外的樹林時,卻在前方不遠處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和自己朝夕相處多年的徒弟二后生。方滿堂有些詫異,二后生離開村里已經半年光景,即便是過年也沒有回來看過自己,聽說他在城里做了花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今天怎么會突然在這里出現?難道是一早過來乞討的?
就在方滿堂驚疑間,二后生的那只獨眼也看清向自己走來的是師傅,他趕緊低下頭,裝作沒有看到,沒打招呼,也沒停留,慌慌張張掉轉身子,頭也不回,急匆匆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陶陶耕夫的中都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