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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得知錢塘江南岸的師旅還需要一段時間來整軍備戰,此番到來只是為了接應他們這些鄉義家眷暫時向南面進行轉移,沈眾心內不免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來說道:“慎重用兵也確是好事,畢竟唐軍眼下氣勢驕盛,須得萬全準備才可增添勝算。至于暫避會稽……”
講到這一點,沈眾又不免有些犯了難。他當然也希望能夠保證自己和家人的安全,而不久前他的侄子沈客卿被他親自派人送往唐軍大營之后便音訊全無、生死不知,唐軍那里也根本沒有告知他們對沈客卿做出了怎樣的懲罰,這也讓沈眾有些擔心唐軍對他家惡意并未消除,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要對他一家下手。
可是就這么棄家而走,他又著實有些不放心、也舍不得好不容易所積攢下的偌大家業。尤其臨川王尚未有舉兵反攻的準確日期,他們這一走即便是人身安全暫時有所保證,但既暴露了與臨川王暗中聯絡一事,又不知來日歸期何時,家中財貨必然是帶不走太多,等到再回來的時候還不知能剩下多少……
權衡再三,沈眾還是決定留在鄉里以觀事態的變化,于是便又對幾名使者說道:“吾鄉雖然淪陷于虜,但也終究需要有人留于此間捍衛鄉序德義。老夫垂死之年,也不愿再為一時之安穩再奔走他鄉,便且留此以待大王雄軍殺回。請你等壯士歸告臨川大王,此鄉自有忠義渴望義師凱旋,師旅歸鄉之時,老夫當毀家紓難以壯軍勢,豪捐谷米三千石以助大王犒饗師旅!”
這幾名使者聽到沈眾如此慷慨豪壯之言,一時間也都欽佩不已,連連表示一定將其情懷壯志轉告臨川王。
只是接下來當沈眾起身準備送客的時候,幾人神色便有些扭捏,低頭沉默片刻,才有一人開口說道:“某等奉命潛還鄉里聯絡鄉義,為了行進便利并未攜帶太多給養,晝伏夜出也不敢生火弄炊,至此已經一個晝夜沒有粒米入腹……”
沈眾聽到這話后頓時便皺起了眉頭,轉頭看看堂外天色,便有些為難的說道:“鄉居艱難,營家不易,我家薪谷也將要告竭,近日來已經立下家規過午不炊……”
他許諾要資助臨川王三千石糧食,那是留下一個鉤子吸引臨川王過江之后快速到武康來,從而讓他一家盡快脫離危險。至于這幾個走卒既沒有帶來什么好消息,也不是什么顯赫人物,沈眾便有些吝于招待。
“不需勞動炊火,只要灶間有什么殘羹剩飯掃在甕里,容某等稍作進食,也有力氣歸告將主,某等便不勝感激了!”
幾人倒不覺得沈眾是因為吝嗇小氣而不肯管飯,畢竟其人剛才一番表態可謂是慷慨激昂,而且他們入莊來也多見莊人面露菜色,一看就不像是什么飲食富足的家境,而眼前的沈眾只穿著一襲舊衣,襟前易磨損處還打著補丁,也可見其家居用度之清貧。
因此這幾人心中也頗感慚愧,如果不是實在餓得受不了,他們也都不好意思再留下來蹭飯。
沈眾見這幾人還有點不好打發,便有些不耐煩的抬手示意家奴將他們引往廚房去。只是他們一家每天進食都是定時定量,只有可能不夠,怎么可能還有剩余?
所以當家奴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沈眾想了想之后便又吩咐道:“既然臨川王師旅近日不歸,牛馬也無需飽飼。剩下的豆粕雜菽,收去灶上添一把火,給這些餓卒作食罷。”
這做法實在是有些刻薄,但沈氏家奴們也早已經習慣了主公這番做派,聞言后便也不以為意,轉身便去安排了。
那幾名卒員自然不知沈家莊園中滿倉滿垛的糧食,只道其家已經將要陷入了斷糧之危,又聯想到沈眾在如此貧寒的情況下竟然還準備捐贈給臨川王師旅幾千石糧食,心中對于這樣一位鄉義耆老自是更加仰慕欽佩起來,咬牙吃下半碗豆粕飼料,然后便又匆匆告辭、離開了沈家莊園。
蕭摩訶自嶺南一直追從侯安都麾下,與吳中時流接觸不多,也不清楚沈眾是何樣人,聽到卒員回報之后,也不免感慨此老當真慷慨豪邁。既然沈眾不愿往會稽轉移,那接下來便要去尋找聯絡其他的目標。
不過蕭摩訶也不打算再繼續往吳興內里潛入了,因為風險實在太大,就在此日藏匿在這里的一段時間里,他便暗中窺見有好幾支唐軍的騎兵小隊在左近行過,足以顯示出唐軍也在盡量加強對吳興境內的控制。
他此行主要目的還是查探唐軍后路的軍情,聯絡鄉義只是順帶著的事情。因此接下來蕭摩訶打算將部伍化整為零的往唐軍兵道附近察望一番,如果能夠摸清楚唐軍往返運輸給養的路線以及軍資積存的地點,那意義可要遠比聯絡幾個鄉義大得多。
當然這么做固然風險也不小,但既然已經來到敵后地區,便已經是以身犯險,在承擔了如此風險的情況下,自然要獲得更多收獲才更劃算。
于是一行人便在這葦蕩中繼續等待天黑下來,順便將攜帶來的干糧分食一下。因為不敢生火做飯,一行人只能干啃濕冷且硬的飯團,一個個被噎得脖頸挺直,那體驗并不比幾名卒員在沈眾府上吃飼料好上多少。
傍晚時分,當蕭摩訶還在潛伏的地點給卒員們分配接下來的任務的時候,突然在葦蕩外圍放哨的兵卒低呼道:“將軍,有情況!正有大批軍眾向此而來!”
蕭摩訶聞訊后也走到外圍向葦蕩外望去,便見到遠處約莫有數千步騎軍眾往這個方向而來,眉頭頓時便緊皺起來,口中則低聲道:“或是路過,未必是向此而來。”
話雖這么說,他還是示意卒眾們披甲持械,準備作戰。之前為了隱秘,他們的坐騎都被牽引到葦蕩更深處,這會兒也下令讓人悄悄牽引出來。
隨著外間那支隊伍到了近處,蕭摩訶也看清楚隊伍的全貌,是有上千名唐軍騎兵押引著同樣數量的吳中鄉徒,那些鄉徒們手里提著繩索、網兜和鐮刀等工具,看樣子是到這里來收割蘆葦,并非刻意針對他們。
“暫且先等一等,最好不要與敵人動手交鋒。眼下天色將晚,他們總不會在此勞作太長的時間!”
蕭摩訶看到這一幕后,又抬頭看一眼天色,然后便示意部眾們稍安勿躁,往葦蕩內稍稍退去,盡量不要暴露行蹤。
那支隊伍在相距幾里外便停下來,然后開始收割蘆葦,蕭摩訶等人便更往葦蕩內里去退縮,只豎起耳朵傾聽著外間的動靜。
那些唐軍軍卒很是跋扈,不斷的呼喝要求那些鄉徒們收割品質更好的蘆葦,于是那些鄉徒們只能不斷的在葦蕩之中挑揀收割,活動的范圍擴大開來,也不免增加了蕭摩訶等人暴露的幾率。
“再等一等,天馬上就要黑了……”
蕭摩訶又示意部伍繼續往內收縮,此時他們人馬已經聚集在了一起,就算是被發現了,也能上馬從北面進行突圍。
然而正當蕭摩訶心中如此盤算著的時候,突然東北方向又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蕭摩訶聞聽此聲之后頓時臉色驟變,同時口中大吼道:“速速上馬,東面突圍!”
與此同時,之前還在呼喝鄉徒收割蘆葦的唐軍騎士們也都大笑起來,向著葦蕩深處大吼道:“狗膽包天的賊子,若不想被猛火燒死,快滾出來!”
蕭摩訶聽到這吼聲后,額頭更是冷汗直沁,原來唐軍一直都知道他們藏匿在此,之前故意喝令鄉徒收割蘆葦,一則是麻痹他們,二則是鎖定他們所在的位置,如今目的達成,自是圖窮匕見,兩路騎兵分在兩個方位進行圍堵,一旦火燒葦蕩,他們怕要尸骨無存!
第1351章 家業俱失
隨著蕭摩訶一行各自上馬準備突圍,他們所在的方位自然便也越發明確的凸顯出來。雖然較之唐軍之前猜測鎖定的位置有所偏差,但是也已經完全喪失了突然性。
唐軍上下兩支騎兵隊伍分列于葦蕩兩側,等待著葦蕩中的敵騎自投羅網。
但是那些之前收割蘆葦的吳中鄉徒們,這會兒卻變得異常亢奮激動,各自揮舞著手中的工具,呼喊著向已經沖進起來的蕭摩訶等人跑去:“擒賊殺敵,立功授田!”
蕭摩訶一行本就驚慌有加,而這些鄉徒們激動的反應更加讓他們有些猝不及防,在這密集的葦蕩中戰馬沖進速度本來就不夠快,再加上視野受到了阻礙,竟有數騎在猝不及防下被那些鄉徒們所跑來的繩索、漁網等物給籠罩并絆倒,不待他們掙扎起身,便被連人帶馬又被狠狠的撲倒在了葦叢中。
蕭摩訶剛剛率部沖到葦蕩外圍,便有力道迅猛的勁矢迎面向他們射來,這些箭矢鑿擊在他的戰甲上,直讓他胸間逆氣翻騰,至于其他武裝防護本就比不上他的卒員們,更是在沖行的過程中不斷的中箭身亡。
與此同時,外間的兩支唐軍騎兵隊伍也已經在葦蕩外結成一個威猛戰陣,只待他們沖出葦蕩便要迎面撞擊而來。
饒是蕭摩訶本身英壯勇武,但是面對如此兇險惡劣的局面,也已經是束手無策,就算是他以命相搏的沖殺出去干掉幾個對手,也已經難能扭轉眼下的劣勢。
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諸多念頭,甚至就連他并不悠長的前半生都走馬觀花的閃現一番,眼見還有數丈便要沖出葦蕩、即將遭受更加猛烈的進攻,蕭摩訶猛地一拉馬韁,直將胯下坐騎扯得人立起來,整個人也由后跌落下來,又飛快的在地上躍起,向著葦蕩外叉手呼喊道:“請將軍留情饒命,某等愿降!”
事到如今,他們愿不愿意投降其實也已經沒有了什么區別,無非逮獲活口多少而已,所以葦蕩外的唐軍將士們并沒有就此停止進攻,仍在引弓射殺一些還存抗擊姿態的敵眾,而后喝令其他愿降之人下馬棄械,走到葦蕩外的空地上來。
蕭摩訶并身邊百十徒卒一起垂首行出,但在葦蕩外還未站穩身形,后方又有許多吳中鄉徒們蜂擁而出,爭相將這些人撲倒在地,并且將他們給牢牢捆綁起來,旋即又一臉不確定的望向馬背上唐軍將士們詢問道:“請問將軍,這些算不算擒獲生口之功?”
連日來隨著相處時間的加長,這些吳中鄉徒們也了解到了更多唐軍將士所享受到的待遇,心中對軍功的渴望已經達到了一個極點。別說蕭摩訶等一干人等,哪怕國主陳昌此刻出現在此,他們腦海中涌現出來的念頭恐怕也不會是君威難觸、而是這擒獲國主之功能得授幾頃良田?
在這些吳中鄉徒們熱情踴躍的表現之下,唐軍將士們甚至都沒有下馬,此間戰場便被打掃完畢,蕭摩訶等人也都被五花大綁著扛在那些鄉徒們肩上,一眾人便興高采烈、浩浩蕩蕩的往十幾里外的沈氏莊園而去。
此時的沈家下溪莊園中,一眾沈氏族人并部曲莊人們全都聚集在莊園柵欄圍墻內,在他們族長沈眾的率領下隔著圍墻與莊外的唐軍對峙著。
“代公若是入鄉來訪,老夫受寵若驚,攜全族老幼莊前恭迎。但今代公卻提兵縱馬、持械入鄉,鄉人雖然未敢冒犯王師軍威,然則驚恐之下,偶或失禮,亦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