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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地一聲,紫檀制成的木魚竟一下裂了一個大縫子。
此乃不吉之兆,預示著禍事的發生。唐二奶奶的手一抖,小木槌掉落在蒲團上。她恍然大悟——兒子一定出事了!
她掙扎著站起身子,顛著一雙小腳,哭嚎著沖出佛堂,呼喚胡老海以及家里所有喘氣的人,快些幫她去找兒子。
唐家如此哪還有什么人可用,自怪事頻頻出現后,兩個使喚婆子、三個打雜的男仆,還有花匠、廚子,都自動辭工不干了。現如今,家里能使喚的人,除了一個忠心耿耿的胡老海,就只有胡老海的兒子胡小順可用。倒是還有一個趕車的把式余老萬,可他這會子跟著唐二爺在外面還沒回來。唐二爺最近幾天越發不愛回家了,當別人早起干營生的時候,唐二爺才拖著一身疲憊,乘著他那輛光鮮亮麗的馬車,與余老萬一塊兒回來。進屋之后,一句話也不說,倒頭便睡。醒來后,不等睡眼完全睜開,便又不見人影了。這個家如今有他跟沒他一個樣兒。說白了,唐二爺頹了,大有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在乎的架勢了。
苦苦尋了一夜,直到轉天日上三竿,胡小順才哭喪著臉回來稟報說:“少爺乘坐的船翻了,一船的人,除了少爺,全都爬上了岸,唯獨少爺沒有上來!”
此言一出,當即讓揪著心的唐二奶奶背過氣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湯藥,折騰足足大半天,才終于讓老太太還了陽。
唐二奶奶的人盡管醒了,但眼珠卻不會轉圈了,整個人好似一根木頭一樣,一動也不動地直挺挺地躺著,若不是鼻孔中尚存一絲氣息,任誰都會以為唐二奶奶已經魂歸西方極樂了。小玉跪在娘的身邊,除了會哭,什么也不會。
唐二爺回來后,聽說了噩耗,眼前一黑,癱在地上。好在他經歷過風浪,心臟并沒有那么脆弱,所以很快就站了起來。
胡老海這時候也顧不得主仆有別,怒罵唐二爺是個孽障。直到罵夠了,才老淚縱橫地說:“我從十幾歲就到了唐家,伺候過你一家三代,你的父親,你的祖父,是何等的規矩。你再看看你,除了會吃喝玩樂,你還會干什么?如今小少爺是死是活還不好說,你就不能爭口氣,像個男人一樣力挽狂瀾,把破敗的家業重振起來嗎?”
唐二爺此刻已然羞愧的無地自容,一雙老眼之中噙著淚花,嘴唇哆哆嗦嗦,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嗐——”胡老海長嘆一聲,“這種種的禍事,是在西跨院讓孫五那個臭狗食拆走了以后才發生的,一定是沒了那支鎮宅神劍的震懾,所以隱藏在地下的邪氣冒了出來,這才引發這一樁又一樁的古怪。我讓小順拿錢雇了一些船工沿河去找尋少爺,是死是活,一定會有眉目。眼下緊要之事,是要把那支木劍找回來。找回了木劍,鎮住了邪氣,唐家的太平就能夠回歸,少爺說不定也就能夠回來了。”
“對!”
一席話猶如醍醐灌頂,讓唐二爺立時在眼眸中閃過一絲希望。他顧不上讓余老萬套車,拋卻了財主的尊貴,在眾目睽睽下,如狗攆兔子一般,瘋一般地奔跑,只為快一點尋回那支被他視為無用朽木的鎮宅神劍。
一口氣不停歇地跑到了孫五的家里,進門就吵吵著讓孫五把那支烏木劍還給他。
孫五這當兒正在吃飯,唐二爺來得突然,調門兒又高,把他嚇一跳,含在嘴里的棒子面餑餑沒等嚼就進了嗓子眼兒,上不來,下不去,好懸沒把他噎死,好半天才把卡在嗓子眼兒里的粗面疙瘩咽了下去,又灌了一瓢涼水,這才喘著粗氣,不大高興地質問唐二爺:“什么烏木劍?”
這話剛一出口,就把唐二爺惹急了:“孫五,你少跟我裝糊涂,我那西跨院的房廊下掛著一支烏木劍,我就不信你沒看見。你拿了你就還給我,那東西對你來說屁用沒有,對我而言能救命。我也不讓你白給,你把木劍還給我,我把東跨院給你。這筆交易,你穩賺不賠。趕緊著吧,把木劍還給我吧!”語帶哀求,誠心誠意。
一支小木劍換一座大院子,這樁買賣可是忒劃算了,孫五趕緊問正在捧著大瓷碗喝小米粥的老婆:“我從唐二爺家拿回來的那支小木劍你擱哪兒了?還不麻溜找出來還給唐二爺。”
她老婆沒好氣地把大瓷碗撂下,抬手擦了擦嘴角的米粒,努力把一對爛眼邊兒的眼皮睜開,粗聲粗氣地說:“那玩意兒給咱家小寶拿著玩兒去了。”
“小寶去誰家玩兒去了,還不趕緊找去。倒霉娘們兒,就他媽知道吃吃吃,也不怕撐死。別愣著了,找去啊!”
孫五當著唐二爺的面,誠心亮一亮老爺們兒的威風。可他老婆不是省油燈,壓根就不慣著他,順手抄起大瓷碗,把一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全扣在了他的頭上,還朝著他的卡巴襠飛踢了一腳。
孫五立馬變成了孫猴子,嗷嗷怪叫,又蹦又跳,洋相百出,丟丑現眼。
唐二爺氣不打一處來,拍著老腔訓斥了孫五的老婆幾句。畢竟唐二爺如今的身份還是財主,落魄的財主也是財主,還是有那么一點點威嚴的。孫五的老婆只敢對自己的爺們兒動粗,才不敢對唐二爺撒野。
正在這時,孫五的胖兒子小寶從外面跑了進來,一瞅老爹那副熊樣,拍著圓鼓鼓的肚皮嘎嘎笑。
唐二爺上前一步,抓住小寶臟兮兮的小胖手,和顏悅色地問他:“小寶乖,快跟爺爺說說,你娘讓你拿著玩去的那支木頭劍在哪兒呢?”
“燒了!”小寶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燒,燒了?”唐二爺一下就泄氣了。
“是呀,”小寶稚聲稚氣地說,“我在小牛子家里玩,他娘燒火燒了一半兒柴火不夠了,我就把那個小木頭劍給了小牛子的娘。您是不知道啊,那東西燒著了之后,順著灶膛子往外冒香氣兒,撲鼻子的香,好聞著哩。小牛子他娘說了,財主家的玩意兒就是好,還說——”
沒等小寶把話說完,唐二爺一把將小寶搡了個大腚墩兒。
“倒霉孩子,你怎么這么不懂事啊!”唐二爺用力一跺腳,說不出的痛心與無奈。
小寶哭著在地上打滾撒潑。當娘的疼兒子,趕緊一把兒子從地上拽了起來,仔細檢查兒子有沒有傷著筋骨。
孫五護犢子,頓時冒了火,叉著腰、瞪著眼,惡聲惡氣地抱怨著:“唐二爺,有能耐你跟我孫五使,欺負小孩子算什么能耐。再說了,你那西跨院是你在賭桌上讓給我的,咱們白紙黑字寫的清楚,你還按了手戳。怎么著,這會兒不認賬了啊。咱說的明白,寫的清楚,西跨院的東西全都歸我,哪怕是一塊瓦片、半塊磚頭,也是我孫五的,跟你唐二爺沒有半文錢的關系。那些東西,我愿意砸就砸,愿意燒就燒。我的東西,你管得著嗎!”愛讀小說app閱讀完整內容
說罷,扭臉又朝著抹眼淚的兒子說:“寶貝兒,燒得好!”
唐二爺氣得渾身亂哆嗦,手哆嗦著指著孫五那張不可一世的無賴臉皮:“孫五,孫子!你這個有眼無珠的王八蛋,你把靈芝當成狗尿苔,你也忒不拿法寶當玩意兒了。你就這么給我燒了。我,我罵你的姥姥!”
“姓唐的!”孫五翻了臉,再不局著面子了,“少他媽在這兒耍你財主的威風,東西是我兒子燒的,你能把我們爺們兒怎么著?你不服,咱就比劃比劃;打官司,我奉陪到底。我就不信你能講出理來。”
是啊,又怎能講得出理來呢。
唐二爺如一只斗敗了的鵪鶉,臊眉耷眼地,蹣跚著離開了孫五的家。他已經威嚴掃地了,再不是人見人敬的財主爺了。落架的鳳凰不如雞,虎落平陽被犬欺,人啊,就是這么現實。他的大宅院離著孫五的土坯房是如此之近,而回家的路在他看來是如此之遠。
“嗚呀,嗚呀,嗚呀——這座宅子不太平啊,好重的邪氣啊!”大獅的九河怪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