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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張大哥,您認識字不?”袁三想起了那塊絹帕來。
張十三邊嚼邊說:“雖然沒進過學堂,但我師父手把手的教過我,不敢說所有的字全都認得,但還不至于當白字先生。怎么了,你要我批八字嗎?我可沒這個本事。”
“不讓您批八字,想請您幫著看看這上面繡的是什么字?”袁三把揣在懷里,已經捂熱乎的絹帕掏出來遞了過去。
張十三一把住了過去,反正看了看,還用油乎乎的手揉搓了幾下。
“是南繡,繡的不賴,但仍缺少點兒靈氣,繡這個的一定是出身大戶的小姐,跟著專營繡工的巧手工匠學了點兒女紅,便自以為是地繡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嚯——”袁三心里說,“看不出這個張十三還什么都懂。我就說啞大嫂不是普通貨色,一準兒出身大戶人家,要不身上也不會帶著貴氣兒。那是與生俱來的一股子氣勢,到多會兒也磨滅不掉?!?
“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做連理枝?!睆埵钪伵辽厦娴淖?,“是白居易《長恨歌》里的兩句。說的是唐明皇和楊貴妃,這倆人你知道是誰吧?”
“知道,知道,”袁三趕緊說,“看過戲,說有個大胖娘們兒叫楊玉環,讓他老公公稀罕上了,接著倆人就干了扒灰的勾當。后來也不知道怎么著,他倆成了兩口子。再往后,有個姓安的大胡子看上了楊胖子,就跟那個姓唐的搶,姓唐的舍不得給,倆人就撕巴上了。姓唐的不是個兒,讓姓安的大胡子打得跑到了一個馬什么坡的地兒。他生氣啊,尋思著要不是因為你個大胖娘們兒,姓安的咋會跟我較勁。一賭氣,就把楊胖子給勒死了。”
“哎呀,袁老弟啊,你可真得長點學問了,你這也就是跟我說,你要是跟別人這么說了,不讓人家笑話你才怪。”張十三笑著說。
“呦——”袁三納悶了,“怎么,我說得不對啊?!?
“差不多都對,但又都不對,你呀,自個兒琢磨去吧。對了,這東西你從哪兒得著的?”
“我撿的。看著好看,就留下了?!痹隽酥e。
“撿的?”張十三似乎不信,“這種破地方會有大戶人家嗎?這是大姑娘繡來送給情郎的,也許是送出去人家不稀罕,也許是壓根就沒有送出去。唉——明明知道不能在一起,何必苦苦強求呢,你看你,多傻呀——”張十三對著絹帕自言自語,獨目中竟溢出傷感之情。
袁三看在眼里,問在心底:“張十三這是怎么了?看他那樣兒,他應該是在想什么人了,那人一準兒是個女的,要不然他也不會是這個德行。”
“張大哥,想誰呢?”袁三試探著問。
張十三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這個微妙的動作,讓袁三更加確信他是在想曾經跟他好過的某個女人。
張十三將絹帕遞回給了袁三,假裝沒事人似的,說:“我能想誰啊,像咱這樣的,誰稀罕咱啊?!?
不等袁三說話,趕緊扯開話題:“對了,墳找著了么?”
“找著了?!痹矚庋笱蟮卣f,“本來說什么也找不著,我一賭氣,把棉鞋扒下來賭運氣,結果正好落在墳邊上。要我說啊,這是老天爺成全,不然也不能讓我稀里糊涂的撞大運。”
張十三喝了口酒,說:“你小子是福星,連老天爺都幫著你。等著吧,等到天黑了,咱就忙活著。你呀,最好睡一覺,養精蓄銳,好有勁兒干活。”
“對。大哥說得對。您這一說,我還真有點兒困了。您先吃著喝著,我睡會兒?!闭f完,袁三在原先躺過的地兒躺下,閉上眼皮,不再出聲。
人看似睡了,但耳朵卻清醒著哩。袁三總覺著睡在張十三的身邊很不踏實,他認為張十三的城府太深,不定藏著多少事,就拿剛才來說,明明他在想別人,問他,他卻不說實話。這個人是個老油子了,在他身邊呆著,警醒著點兒比較穩妥。
張十三孤單地喝著酒,就跟忘記了吃東西似的,就只知道喝酒。他喝得是悶酒、是愁酒、是苦酒。
袁三側著身子,用一只耳朵聽著。聽見他一會兒一嘆氣,又聽到他用極小的聲音,喃喃說著:“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該一走了之,害你搭上性命。我卻連到你的墳前燒紙的勇氣都沒有,我是個無情的人,我對不住你啊……”這極小的哀怨聲中,夾雜著無奈、悲憤、痛苦、悔恨……竟還有極其微小的飲泣聲。
袁三萬沒想到,如此殺人不眨眼的張十三竟也會哭。看來,鐵漢柔情,不是虛言。不管他了,我還是睡吧,只盼著快些天黑,讓我順利拿到那只蟲兒!大獅的九河怪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