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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又怎么樣?橙里先生是我親爺爺,他還能對孫子動手不成?!”大個兒眼看阮元不想出手,反倒有恃無恐,竟又把阮元撲倒在地,開始廝打起來。阮元也只想嚇他一下,不想真的動武,加上身體又偏瘦,只好緊緊按住他手臂,不讓他打到自己。但二人畢竟年齡差了幾歲,阮元堅持不多一會兒,已是體力不支。
眼看另二人已經圍近,阮元雖仍在支撐,也知再無轉機。只好拼盡全力按著大個兒的手臂,讓自己晚一點被打到。就在這時,忽聽得后面一個熟悉的聲音朗聲道:“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小,還要臉嗎?!”
來人正是江昉,阮元聽得江昉聲音,知道自己安全了,才終于放松下來。幾個打人的江家子弟眼看江昉到眼前,也不敢再欺負阮元和焦循,忙站在一邊低下頭去。
大個兒也撇下阮元,迎到江昉面前,依然有恃無恐,笑嘻嘻的道:“爺爺……”,江昉一記耳光將他打倒,怒道:“元兒循兒在我家兩年,尊師敬長,從無任何過失。你竟如此下作,找來這許多人打元兒和循兒,我江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退出轉碼頁面,請下載app愛讀小說閱讀最新章節。
大個兒還想強辯,卻見胡廷森也從后面緩緩走來,后面還跟著個小女孩兒,知是表叔江振箕的女兒江彩。只見胡廷森眼神頗為不快,似乎看得眼前情形,已猜出發生了什么。便道:“胡先生,是他們……”
“不用說了。”胡廷森臉上早無往日笑容,道:“依大清律例,手足毆人不成傷者,笞二十,成傷者,笞三十。今日人證物證俱在,可否愿意上一趟江都縣衙門啊?”胡廷森平日隨和,說話不露笑臉,便是極為反感對方。大個兒聽得他已言及律法,知道胡先生心中不快,已無可復加,再也不敢強辯,和四個幫手一起灰溜溜的離開了。
一時間只剩下那個幫阮元拖延時間的江家孩子,阮元擔心江昉誤認為他也是欺負自己的人之一,便道:“江舅祖,這位哥哥是好人,剛才還幫了我呢。”
江昉嘆道:“也怪我和振鷺教子無方,其實幾十年前,反倒是我江家有求于阮家,沒想這些孩子,今日竟這般勢利。”看了看剩下那個孩子,和阮元說道:“其實這孩子名叫江藩,近日剛進我家,也非我家中子弟,不過看了同姓之誼,收他在此讀書。這些后生因他姓江,便不在意,倒是對你這般……”看阮元倒是沒有大事,焦循被兩個孩子欺負,臉上已青了一塊,衣服也被撕開一條,既是慚愧,又是心疼,忙拉起焦循,幫他擦著身上污穢。
江藩道:“早上便聽三官人說看阮兄弟不過,要拿他出氣,我覺得不對勁,還是告訴阮兄弟一聲,不想還是晚了。阮兄弟,哥哥這里給你賠個不是。”阮元清楚他并非惡人,便也還了一禮。可看著那幾個江家子弟跑開的地方,想想來江府兩年,一向并無過失,今日竟白白受此折辱,不禁怒氣漸生。
那小女孩江彩也上前安慰阮元道:“阮家哥哥,我那幾個兄長一向蠻橫慣了的,和他們說阮家哥哥聰明好學,就一個個對我白眼。可是阮家哥哥,彩兒覺得你很好,以后有困難,一定會幫你的,阮家哥哥不要生氣了好嗎?”
但阮元自幼讀書,一向深信圣人之言,只覺人生于世,即便困境挫折不可避免,也絕不能失了志氣,絕不可忍辱偷生。早在被三個江家子弟圍攻時,心中便已暗下決心,此后再不與江家子弟交往。雖眼見江彩溫柔和善,定是個善良人,可依然不想因此就留下。低著頭略一咬牙,抬頭便道:“江家妹妹,你人心善,阮元銘記于心。可是……”阮元又轉過頭,對著江昉堅定的說道:“此間子弟如此,阮元不愿再留江府。”
江昉一驚,沒想到阮元小小年紀,竟如此硬氣,他與胡廷森常談及家中后輩,深知阮元才華出眾,假以時日,必能成才。哪里舍得阮元離去?便道:“元兒放心,那幾個不肖子弟,我一定嚴加管束。可元兒萬不可有離我江府之念啊。”
“舅祖,孫兒只怕,日后孫兒再進這個門,每次都會想起今天這般受辱之景。若是那樣,舅祖讓孫兒如何安心?”阮元依然非常堅定。
“元兒,胡先生和我說過,你天資出眾,若能多學經典,延以名師,將來成就,必在我江家眾人之上,你又何必因一時的不快,就把以后的事都棄之不顧了呢?”江昉依然舍不得阮元。
阮元想起,父親當年讓自己去江府讀書之時,也曾對母親說起江昉之言,說自己的生計可以自己做主,但阮元的未來不能因此耽擱。當時只聽說江家豪富,藏書又多,便答應了江昉之言。但這次受辱,讓他開始明白,若是繼續留在江家,以后只能對那些不肖子弟低聲下氣。聽江昉這段話,倒是和自己來時所聽如出一轍。便道:“江舅祖,當年我來江家的時候,您對我父親說,元兒的未來應該自己做主,是也不是?”
江昉一愣,不想阮元竟又提起這一往事。
阮元繼續道:“今日之事,阮元已經明白,江家有胡先生,讓阮元受益終生,確是不假。”說到這時,又對胡廷森長揖到地,以謝授業之恩。又道:“但若是為了讀書,便要受這般折辱,便要被人看低一等,那在此讀書,又是為了什么?學習圣人之言嗎?圣人言匹夫不可奪志,又言養吾浩然之氣。若今日還要留在江府,豈不負了圣人之言?”江昉雖想繼續挽留,卻也覺阮元之言頗有道理,一時不好辯駁。
阮元又道:“當日江舅祖說,元兒的讀書學習,應當元兒自己做主。那今天我便做一回主,以后我自回家讀書,就不麻煩江舅祖了!”說罷,仍未忘了盡禮數,又對江昉拜倒,直至禮畢,方又站起,拉了焦循便走。
江藩和江彩都吃了一驚,江彩叫道:“阮家哥哥,阮家哥哥!”她那日聽阮元與胡廷森論詩,見他對答如流,才情并具,早已存了愛慕之心。這時自舍不得阮元離去。
胡廷森笑道:“彩兒不必煩惱,我與他教學兩年,也知他脾氣,若是他認定了,這一去便絕不回來了。不過你大可放心,我既與他有舊,課業之事,我必傾囊以授。”又對江昉道:“今日情形如此,老夫也不愿在江家再待了。江府這些孩子,也就數他兩個最為聰明了。”此時江藩剛剛認識江昉,因同姓之誼才到江府讀書,與胡廷森交流不多。故而胡廷森也沒考慮江藩,只想著阮元和焦循一走,自己同這些平庸子弟在一起,大是無趣,走了也沒有遺憾。
江昉看胡廷森也要走,不免暗自慚愧,覺得自己留不住人才。
忽聽一個深沉而清楚的聲音在后側響起:“阮元如此文武雙全,出將入相之才,賢弟竟留不下,可惜啊可惜。”
江昉一驚,忙道:“兄長說笑了,元兒雖聰明,可畢竟才九歲,哪里就和出將入相扯上了呢?”
那兄長笑道:“天資聰穎,守節而盡禮數,謙和而有規矩,不是入相之才又是什么?當時三官他們三人將他圍住,他直取腹心,率先制住三官,才等到你們趕到,這不是出將之才又是什么?這滿朝文武,我也見得不少,橙里還不相信我這個哥哥不成?”
說著便走出來,眼看他五十上下,雖頗為和藹,但雙眼之中,自有一股深沉氣度。便是江家的主人,兩淮總商,官授一品光祿大夫的大鹽商江春了。
江昉眼看兄長過來,也頗為慚愧,道:“孩子脾氣,也就罷了,胡先生這也要走,這……”看著江春,似是希望他幫忙挽留。
可江春卻道:“聚散離別,皆是定數。愿意來的,走不得,愿意去的,留不得。”向胡廷森道:“先生愿去,便遂先生心意。只是這族孫我平日照顧不周,還望先生多多提攜。”
江昉這才明白,江春善于識人,深知胡廷森這般名儒,各有自己的操守,貿然強留,只恐給他寄人籬下之感。不如順其自然,他眼看江春寬和,反會覺得不好意思。果然胡廷森道:“江總商如此厚愛,在下實難承受。日后若江總商有需要在下之處,在下必竭力以報。”
江春答禮過了,仍是眼看著外面,似乎更在意的人乃是阮元。
阮元回到家,將江府發生之事,一一與父母說了。林氏看他執拗如此,又看焦循樣子,知阮元所言非虛,也頗為心疼。忙叫楊祿高去買了魚,一來為安慰兒子,二來也是表揚他有理有節的舉措。楊祿高在阮府已經三十余年,平日精于烹飪,做出的魚鮮美異常。阮元大吃了一頓,方才平復心情。
阮承信也知兒子志氣,想到去江家讀書,本非自己所愿,于是也沒反對。只道:“元兒若不愿去了,以后就跟著爹爹讀書。江家不去事小,可若耽擱了學業,就得不償失了。”阮元點了點頭,知道父親心意。
從此之后,阮承信便開始教阮元唐宋散文與《資治通鑒》,和阮元講:“《文選》乃是經典之作,可惜駢文頗多,當今用之甚少。唐宋散文方是文章典范,便先從歐陽永叔、蘇文忠公入手。元兒既已近十歲,書也看得不少,有根底了,便也可看《資治通鑒》了。”阮元深知父親教導,乃循序漸進之義,對自己大有裨益,于是一一聽從。之后便自歐陽修《縱囚論》、蘇軾《代張方平諫用兵書》學起。阮承信也挑《通鑒》中精彩部分,教阮元習讀。
不覺又是一年過去,阮元對散文、歷史典故,又有了不少了解。一日在家中閑來無事,翻看祖父遺留書籍,竟意外找到幾冊朝廷欽定的《數理精蘊》,這書本是康熙朝后期,朝廷集中算學名家,經十年修訂而成之作。于康熙之前中西算學,一一備覽。阮玉堂遺下這部,已然散佚數冊,可仍有不少留存。于是阮元便纏著父親,讓他再教自己一些算學之法。阮承信于算學雖不算精通,但解釋基本術語,卻也不難。阮元看著看著,對于算學也多了不少了解。
在一冊《數理精蘊》的背后,阮元意外發現了幾個字,乃是“上報皇恩,下安黎庶”,看起來墨色干枯,字跡瘦勁,當是阮玉堂手書。他看著正好對仗,也與自己在《論語》、《孟子》中所見仁政之語暗合,便暗暗記下了。只是這個時候,阮元還不理解這八個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這日焦循又來做客,請他去北湖玩上幾日,想著平日仍有時間和焦循交流,無礙學業,阮元便也去了。
閑來無事,兩人便經常到焦循住的黃玨橋一帶玩捉迷藏,焦循自以為年長阮元一歲,體力應該更好,躲起來也應該更及時。誰知連續數次,焦循都被阮元準確找到,相反輪到焦循來捉人,阮元卻經常躲得不知去向。
這一日焦循躲在草叢里,本以為草叢深處阮元已找不到了,可沒過多久,還是被阮元揪出。心中頗為不滿,便問道:“我說小夫子呀,你這是長了千里眼順風耳嗎?怎么你每次找我,都那么快,再這樣我不陪你玩了。”
阮元笑道:“姐夫別取笑我了,其實也沒有什么好辦法,不過爹爹教過我,兵法第一要看的便是地勢,這地勢分九種,各有各的特點……譬如我們這里,平地居多,姐夫雖然藏到草叢里面,可姐夫沒見那湖邊有棵樹嗎?那樹又不小,爬上去看一看,也就知道了。”
焦循這才恍然大悟,笑道:“平日還覺得你老實呢,現在想想,心眼比誰都多。”作勢要打阮元,阮元忙接住,道:“姐夫才是騙人不臉紅呢,你說北湖捕魚的最多,可我看了,也沒幾個人在這周圍。”
焦循道:“其實這一帶人本不少的,只是現在不是捕魚的季節。我前年看過這邊捕魚捕蟹,好多人呢!而且有各種辦法,捕魚的有用籠子的、用網的,還有用索子往湖里一圍,魚不愿碰索子,都往里面游,然后便一網打盡了。”
“還有捕蟹,其實捕蟹并不難,蟹肥的季節到湖邊看看,有沒有蟹挖的小洞,順著洞抓,一下子就能抓到好多呢!還有人在竹竿上放著餌,蟹好像最喜歡竹竿這樣的東西,都一個個上來爬,抓起來一點都不費事。”焦循說著說著,也便忘了和阮元那點“仇恨”,只顧著講故事了。
“姐夫,那邊那個小廟是什么?”阮元忽然指著邊上一座廟問道。
“那個呀,是東岳廟。”焦循道:“說起東岳廟,故事可多了,前些年據說呀,有個生員,也就是秀才,去江寧府趕考,半路經過那東岳廟。忽然聽得里面傳出哭聲,過去一看,見是個年輕女子,說是逃荒而來,已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秀才心好,便分了些干糧給那女子,他又會釣魚,便到北湖里面,捕了一尾魚回來烤給姑娘。姑娘便說:‘先生大恩大德,妾無以為報,只告訴先生此番去趕考,必能中式。’”
“秀才聽了,也便一笑了之。咱這江南,生員眾多,中舉最是艱難,此番他去省城,倒也沒抱多大希望。可這日夢里,卻眼見自己坐在考場之上,卷子里三道考題,寫得清清楚楚,他也不知為何,下筆之時,如有神助,不一會兒三場試便已完卷。這時忽聽得雞鳴,方知已是清晨,醒來看時,姑娘卻已不知所蹤。”
“秀才也沒多想,只覺得那三場試題,以及自己所做的文章,都清清楚楚的記在自己心里,一時怕忘記了,便借了些紙,一一筆錄下來。這時他還不覺有什么異常,可沒想到了府城,進了考場,拆開卷子一看,頭場試題,竟與夢中絲毫不差!秀才大吃一驚,想起夢中所作卷子,便一字不落,將夢里所作寫在了試卷之上。之后二三場,也是如此。后來放榜之時,這自以為必定落榜的秀才,竟拿了江南第三名呢!”按清代揚州本在江蘇省,但鄉試是江蘇安徽兩省同考,只稱江南鄉試。阮元自幼聽父親說過,倒也不覺奇怪。
“從此之后,也時常有讀書人路過東岳廟借宿,但凡借宿的,往往都遇見過這女子,若是好心幫她的,便必定高中。若是不愿相助的,或是言語間有邪念的,便必然落榜。時間長了,便有人說這女子不是常人,乃是狐仙呢!”阮元平日也經常聽父親講民間故事,但阮承信生于官宦人家,民間故事記得的畢竟不多。這時聽焦循講起民間尋常讀書人故事,不覺聽入了迷。
“以前只聽爹爹說有部《聊齋》,里面狐仙故事甚多,不想北湖之中,也有狐仙呀?”阮元頗為好奇,便問焦循。
“這北湖一帶,別說狐仙,其他故事,上自天界神怪,下自人間忠良,可多著呢。”焦循感慨道:“只是平日多是口耳相傳,有些故事可能原本是真的,說著說著,大家添油加醋,就變樣了,越往后越荒誕得緊。讀書人不語怪力亂神,眼見一個故事荒誕,就斥之為妄言。故事沒人信了,也就沒人講了,自然也就忘了原本的故事了。”
“那姐夫把這些都記下來,不再添油加醋了,不就分出真假了?”阮元問。
“其實啊,我從小便有個志向。就是把我們北湖這邊的故事,一點點都記下來。有些是杜撰的,也沒辦法了。可有些真的故事,總是能記得住。”可說到這里,焦循卻嘆了口氣。道:“可這著書立說,哪有那么簡單?多少人寫了書出來,沒人幫忙刻板刊印,時間久了,也就失傳了。我家又不寬裕,哪里刻的起書。”
“姐夫不要擔心,等我長大了,一定給你刻出來。”阮元安慰道。
“哪那么容易啊,聽爹說,自己刻書,便一本普通的書,也要數十上百葉刻板,還要找刻工,做模具……人家說你以后必有出息,我信。可刻板印書,對你來說未免難了些。”
阮元看著一邊的湖水,也不再言語。心中卻暗下決心,日后如果有條件了,一定幫焦循,幫那些刻不起書的讀書人,把書都刻出來。
不知不覺之間,阮元也已經渡過了人生中最初的十年。米洛店長的督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