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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一年正月,阮元辭別家人,便東下江陰,去找謝墉了。說來也奇怪,這次楊吉居然主動找了阮承信,想要和阮元一同出門,阮承信自然知道他留在家里,也做不了別的,便同意了,當然也希望他真的可以改善和阮元的關系。阮元平日倒是偶爾會和楊吉說上一兩句話,反而是楊吉,似乎為早先看不起阮元的事感到慚愧,不愿意主動說話了。
這一日阮元整理好了自己預備錄取的卷子,又來找謝墉。這些卷子阮元雖也要參與,可最后決定何人取錄,名次如何,依然要謝墉做主。謝墉看著阮元送上來的卷子,也不禁笑道:
“伯元,這初次分閱試卷,也是要黜落些人的吧,你看,那些全篇文章,毫無可取之處的童生,就不要再給他們機會了。你呢?你看看這幾篇,老師也不覺得有多好,你為何還要呈給老師看啊?”
阮元接過一篇文章,看了一下說道:“老師,學生看來,這篇文章大半篇幅,確實表述平平。可這破題、承題二句,和中間的中股,學生看來,還是不錯的,所以不忍直接黜落,還望老師裁定。”
謝墉道:“難怪容甫他有些時候,也會笑話你。他說他和你是完全相反,卻又完全相同。他呢,是誰也看不起,你呢,是誰都看得起。只是你這‘看得起’的背后,其實或許也是一片自傲之心吧。哈哈,這樣也好,只不過你這樣生活下去,可要比尋常人勞累多嘍!”
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一事,道:“伯元,記得你考生員的時候,那篇史論可是不錯。當時我考題是‘論晉宋失國之因由’,你說到‘晉之失,在于宗王之持節,雖有汝南長沙,而不臣亂政。宋之失,在于邊軍之不立,雖有種、折諸公,而上下相疑。’你如何看這晉時八王亂政之事?”
阮元道:“回老師,家父頗好史書,因此學生童蒙之時,便聞教誨。這晉代八王之說,本是由于唐人修列《晉書》,將此八位宗王列于同一傳中所來。其實八王各有不同,汝南王司馬亮,本身雖無大才,然并無大過,長沙王司馬乂,本也是股肱之臣,不意錯信他人。此二王雖救不了晉朝,也不是亂政之人。若將此二王與趙王倫、成都王穎、東海王越這些真正的亂臣賊子相提并論,未免太冤枉他們了。”
謝墉笑道:“不錯,不錯!伯元善惡分明,確是有見地。只是伯元,對于金元史,你可熟悉?”
清代從鄉試開始,第三場的策論部分,便要涉及史論,所以對于讀書人而言,掌握一定的歷史知識,是高層次考試的必備能力。但金朝在清朝被視為“閏位”,《元史》公認質量不好,所以考試也極少從其中出題。阮元熟悉的是《資治通鑒》,宋代歷史自然也經常聽父親講授一些。但金史元史,也只知道個大概,不算精通。遂笑道:“恕學生直言,學生不才,《通鑒》算是熟讀,宋史便學得不如《通鑒》,至于金元史,實在涉及不多。”
謝墉笑道:“那你來這江南,可要好好學習一番。就在此處不遠,便有一位大儒,對于金元典故,可謂了如指掌。前日與他書信往來,還說準備重修《元史》呢!如此大儒就在身邊,伯元可要珍惜這個機會啊。”
阮元一聽,想起此處已是江陰,頓時想起一人,問道:“老師所言,可是嘉定錢辛楣先生?”
阮元所言,便是乾隆朝名儒,史學界泰斗錢大昕了。錢大昕精通經術之外,更好史學。甚至引經入史,把漢學家“實事求是”的思想引入歷史研究,提出“言必有據”,成為歷史研究不可或缺的圭臬之言。錢大昕一生著述甚豐,其中《廿二史考異》貫穿秦漢宋元,乃是當世史學名作。
錢大昕原本考過進士,做了一段時間翰林、學政,官至正四品少詹事。但乾隆四十年,遭遇父喪,即歸家守制,此后再未回到官場,而是一直居家治學。他號辛楣,后來學生便以辛楣先生稱之,此時阮元所在,與錢大昕居所已相距不遠。
只聽謝墉笑道:“就是辛楣先生,伯元,你年紀尚輕,若是只你孤身一人來江南,或許見不到他。但你隨老師前來,那就簡單多了,老師在京城為官時,與辛楣先生素來相識,想想十年不見,也正想和他暢談一番呢!其實也不瞞伯元說,辛楣先生這些日子聽說我來這里典試,也想見我一面呢,想是這一兩天,便要到學署了。”
話正說著,忽見楊吉拿了個名帖過來,說道:“謝大人,外面有輛馬車,車上人遞了這個下來,看著是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先生。”楊吉在外做事,雖然平日依然自由自在,可也佩服謝墉學識,所以在謝墉面前頗為規矩。
謝墉拿過名帖看了一眼,笑道:“伯元,辛楣先生已不用再等了,我們這就去應他進來吧!”說著帶著阮元,便到門前去了。
到得門前,見門口已站著一人,身材微胖,頜下長髯,須發已顯灰白,但面容卻甚是可親。謝墉見了,忙走上前握了他手,笑道:“辛楣,沒想到京城一別,你我竟還有相見之日!眼看著老哥哥也快七十了,這一任學政做完,老哥哥也想著致仕歸田了。辛楣氣色還是這般好,想來歸田治學,可比我四處勞碌強多嘍!”
錢大昕眼見故人,自然也開心不已,道:“金圃兄見笑了,我不過是生性疏懶了些,其實金圃兄做的,才是恩澤后世的事啊。若是沒有金圃兄慧眼識人,為天下選出這許多人才來。你說我這一生,就算寫出再多東西,那給誰看去啊。我不過是個牧馬的仆從,金圃兄才稱得上是真正的伯樂!”謝墉號金圃,錢大昕便稱其號,一時二人相互牽著,早已進了內院,阮元和楊吉便在二人后面跟著。
錢大昕正聊得興起,回頭看著阮元在側,只覺他雖年輕,但眼中目光成熟,想是飽讀詩書,又頗有見地之人,便欲出言相問。謝墉已看出錢大昕神色,笑道:“辛楣啊,這位便是我去年取錄揚州案首,儀征阮伯元,眼下正幫我搜錄遺卷呢。伯元,快見過錢辛楣先生。”阮元也走上前來,向錢大昕作揖成禮。
錢大昕聽了阮元姓名,也存了幾分好奇,問謝墉道:“金圃兄,你去年和我說起,你在揚州府取錄生員案首,是個不世出的人才,莫非便是此人?”
謝墉笑道:“正是這位儀征阮伯元,辛楣啊,就在剛才,我還和他聊起晉時八王呢。伯元啊,不要害怕,辛楣雖然是一代大家,對你這些年輕人,可從來不會說上一句重話呢。快把剛才所言,給辛楣先生聽聽。”
阮元仔細看錢大昕時,只覺他雖然和善,但目光之中,也自有一股正直之氣。遂躬身道:“學生久聞錢宮詹先生之名,學生尚且年少,自覺才識淺薄,不敢在宮詹先生面前班門弄斧。”
錢大昕道:“其實我看你樣子,便知是個有才學之人,金圃兄與我相交已久,他為人最是公平,怎會隨意取錄案首?你也不要害怕,我這個人,平日說話,也往往與世人大不相同。你說你才識淺薄,說不定反倒對我胃口呢!”阮元眼看錢大昕執意相問,也不敢再謙虛,便把之前對謝墉所言,又講述了一遍。
錢大昕聽了,不僅沒有任何批評,反而哈哈笑道:“伯元,你所言《晉書》,在二十四史之中,本就不過是中等水平。你如此言語謙恭,又是為何啊?難道當日執筆之人,個個都是至圣先賢不成?當日唐太宗修這《晉書》之時,史臣共有二十一人,良莠不齊,事后又無人統籌全局。說有列傳的,其實無傳;履歷平平的,不少人只因他是世家大族,便動輒美言。老夫看這《晉書》,一直頗多遺憾,只是念著房文昭公當日主持之時,已年近七旬,故而不忍苛責。你這般謙虛又是為何?”唐代官修《晉書》修訂,是貞觀末年之事,不免有些倉促。房文昭公便是房玄齡,但其實主筆之人,共有二十一人之多,房玄齡不過是主持修訂的宰相而已,故而疏漏頗多。錢大昕如此評論,也不是空穴來風。
但錢大昕想了想,又道:“但你評價這八王,又與我不同。我做那《廿二史考異》之時,認為汝南王無過,齊王不過材質低劣,卻無不臣之意。你說起長沙王我想起來了,原本評價也不差,看來是我糊涂了,還是你才高一籌,哈哈,伯元,你可看過我這《廿二史考異》?”
阮元道:“老師大作,學生本也看過,去年在揚州一家書肆,曾讀了半日,自覺受益匪淺。可惜當時身無長物,實在買不下來,還請老師見諒。至于老師所補《元史》氏族表、藝文志二節,學生僅知其名,卻未見過。”
錢大昕聽了這句話,卻高興異常,道:“伯元果然是真讀書人!兼通經史,現下已是不易了。其實我那元史補文,原本想等著全書修訂完了,再行刊印,你見不著也屬正常。至于《考異》嘛,今天聽你這樣一說,我也得回去多修訂幾次嘍。你正好先準備鄉試,你考上了,我把書修訂完了,咱們再一起切磋一番,豈不快哉?”
聽著錢大昕和阮元聊天,楊吉自然不知其中晉書元史為何物。但他可以看出,這個謝墉一直推崇,學問一看就不低的老人,竟然和阮元才認識不到片刻,就成了莫逆之交,自己怎么也理解不了。于是,他也鼓起勇氣,向錢大昕問道:“老先生,您和伯元這……這今天不是剛認識嗎?怎么我看起來,倒像是十幾年的老朋友一樣?”
楊吉這樣,雖說也有些失禮,但錢大昕正在興頭上,自然對楊吉也很客氣,道:“十年好友易得,讀書知己難求啊。眼下讀書人,大多只知功名利祿,學這四書五經、圣人之言,不過為了在場屋之上,隨意敷衍一番,取個功名而已。伯元兼通經史,立論恰到好處,這可不是想偽裝,就能裝出來的,是要有真學問的啊!年輕一輩人,我所識也不少了,但伯元才華,依然是讓我大開眼界!”
說話間學署里下人來報,廳里清茶點心,已經齊備。謝墉便帶著阮元和錢大昕,一同回廳里去了。只剩下楊吉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或許,他應該相信阮元才對……
阮元、謝墉和錢大昕暢談了一日,自然是樂在其中,但錢大昕也告訴阮元,若是真想一鼓作氣考上舉人,最好還是潛心準備幾個月,至于史學的事,既然自己已經認識了阮元,那以后什么時候再交流,也都不成問題。阮元謝過錢大昕,便繼續準備鄉試事宜去了。
平日幫謝墉檢校試卷,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看到其他考生所思所想,阮元原本不忌諱取他人之長為己所用,江南才子又多,看了許多至論佳句,自己寫作文章的水平,也更進了一層。這一日眼見一篇卷子寫得不錯,便帶到汪中居處,想和汪中一同品評。
誰知汪中全不在意,道:“伯元覺得好,便自己去看吧,我這幾日也有些累了,正好休息。”
阮元道:“容甫兄,眼看還有三個月,秋闈就要開始了。容甫兄多看看他人奇思妙句,不也能有些進益嗎?”可話說出口,便有些想反悔,汪中極少瞧得起其他生員,這樣說往往會被諷刺一番。
誰知汪中后面一句話,竟大出阮元所料:“誰說我要去考鄉試了?”
阮元大驚,但仔細想想,汪中確實沒有明說過,也只好答道:“容甫兄,和謝老師一起過來閱卷,不就是為了這一次考舉人嗎?謝老師指點了我不少呢。”
“伯元你想錯了,我并無應舉之心。”汪中說得異常堅決。
“可……可是容甫兄,咱們都到這里了,距離江寧府城,也就只有一步之遙了。容甫兄為何不去試一試呢?”
“伯元。”汪中語氣竟緩和了下來,沒了平日那般傲氣,反而凝視著阮元,緩緩答道:“你我志向不同。你說你家中連遭變故,這次應舉,也是為了家里。這我信你,可不是每個讀書人,都必須要去應舉的,若只是在鄉間讀書治學度日,一個生員功名,足夠了。前去應舉,便要想著做官了。”
想到這里,對“做官”未免有些輕蔑,道:“可我這個人你知道的,平日誰都瞧不起,去做官看官老爺臉色,豈不無趣?官老爺看我,只怕也恨不得我早些死了。和他們老死不相往來,才是兩全其美。哈哈,縣衙里的官老爺,還不如儀征縣學里面那些學生有意思呢。”
汪中說著說著,自己也未免有些落寞。畢竟對于讀書人而言,功名大小也是面子問題,雖然考了舉人也沒什么用,可說出去,舉人總比生員更受敬重些。
阮元見汪中言辭真摯,知道自己再勸他,也勸不回來,只怕再多說,汪中反而和他翻臉。只好道:“容甫兄,我知道你脾氣,我再勸,你也不會聽。容甫兄的未來,我也不應該強加干涉。只是……只是考到這一場,便只有我一個人了,大家……大家和我,都越來越遠了。”說到這里,想著幾個朋友,焦循守孝、汪中棄考、江藩不愿仕官、少年時認識的大虎小虎,也無力再進一步,也總是有些心酸。
“伯元啊,你還是太年輕了。”汪中笑道:“你考上舉人,便有其他的舉人可與你為友。你考上進士,平日所見的,就是天下間最頂尖的才子了。到時候還會怕沒有朋友?只是你涉世未深,還不知這天下有多大罷了。天下之間,你我這樣的人,其實不少呢。”
阮元知道,汪中從來瞧不起其他讀書人,今天說這樣一句,已是二人相識以來,他最謙虛的一句話。不禁笑了出來,道:“容甫兄,為了安慰我,你淮揚第一才子的名號,我看你都快讓出去了。”
“誰說我讓出去了?”汪中自然不服,但隨后想想,又道:“伯元,若你真考上舉人,我有個請求,還希望你能答應我。”
阮元道:“容甫兄客氣了,只要小弟能做的,小弟一定在所不辭。”
“若是有了新朋友,也別忘了我就好。”汪中笑道。
乾隆五十一年的江南鄉試,定在了八月,阮元到了江寧,眼看準備已畢,便要入場。只是這一次,阮元的身邊已沒有了同考的友人。
或許,楊吉也算一個朋友吧。這一年,楊吉可是一直跟著阮元。米洛店長的督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