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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頓一會兒,朱墨又理了理思路,才接道:
“土地兼并,貪官同聲一氣隱瞞土地,納稅的地就少了,稅收自然減少……這個沒有錯。但是,道長和這位大叔想過嗎?他們是怎么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做到的?為什么太祖的詔令、大明律,就成了擺設呢?”
等了好一會兒,朱墨見二人應聲,又忍不住追問道:“為什么貪官總是能盤根錯節、同聲一氣呢?為什么內閣輔臣們總是睜一眼閉一眼呢?為什么官場對此習以為常了呢?為什么百姓在他們眼里就可以隨意欺壓呢?為什么就沒人來管管呢?是不想管,還是真管不下來?”
“……”
一連串的問話,用十分平靜緩和的語氣道出,讓人更別有一種扎心之痛。
這些疑問,在民間固然是老生常談,而在嘉靖和呂芳,雖然心里明白,可又有誰敢直說呢?于是,二人聽在耳里,不覺苦笑一聲,心里頓時涌起了一些莫名的波瀾。
呂芳不是不答,而是越想越有感觸,多少年來,情況的確是這樣的,他們不是沒想到過,也采用了很多辦法,但四十年來,其實根本沒有多少變化。該貪的貪、該并的并,走了姓楊的,來了姓嚴的,哪個不是盤根錯節?又哪個不是同聲一氣?
他身為司禮監掌印,可以說也是個治理天下的大行家了,但一輩子糾纏在細枝末節之中,從來沒有這樣跳脫出來思考過。少年的一席話,此時也讓他有一種別樣的無奈感觸——
是啊,為什么呢?
走了楊廷和,來了夏言,走了夏言,來了嚴嵩,走了嚴嵩呢?徐階還不是一樣?能拿他們怎么樣呢?大多數時候還不是順著他們的意?他們這些領頭的大臣不管下面貪,皇上又怎么管?畢竟,代天理政的是他們這些大學士啊,你真要一桿子擼下去,說要把天下貪官都抓了,那么一夜之間,全體京官就都會來靜坐逼宮了……
……
而嘉靖,此時已經聽得有些出神了。他的無奈絕望之感,自然要比呂芳深刻得多。
不僅因為眼前人就是自己失散的兒子,很想聽他說說話,想知道他的內心世界。更重要的是,這些年漸漸衰老,才發現自己已經深陷泥沼之中,一生的想法都在動搖,曾經堅信不疑的,曾經嗤之以鼻的種種念頭,都在慢慢轉變,發酵,甚至顛倒過來……
于是,這幾個問題自朱墨口中說出來,竟如一塊石頭投入深淵之中,一下子就激起了千層漣漪。
這些問題,他年輕時也問過,中年時也苦苦思考過,卻是茫然無所得。如今再面對這些問題,只如芒刺在背了……
想當年,剛即位的時候,他也是上朝的,而且每天都干到很晚。除了處理政務,他還每天閱讀太祖實錄、成祖實錄……朱墨的這些疑問,跟他當年想的一模一樣。
但答案呢?
他一度認為是人性所致,只要是個朝代,就一定會腐朽。那是誰也沒有辦法的事。起初也著實整頓了一番,逼著輔臣去抓下面的人,也逼著呂芳去抓太監里的貪官,但數年之后,局面還不是又回來了……?能拿他們怎么辦?總不能都抓了吧?
多年以后,他終于放棄了幻想:沒有哪個輔臣會真對貪官下手的,一旦抓到他的子侄親戚,抓到他的門生故吏,就戛然而止了。能怎么辦?換人?換了人還不是一樣?而皇帝直接派人去抓,一旦抓多了,不僅百官會不滿,輔臣更是首當其沖,他們就會串連起來抵制,說皇帝失德、不遵祖制,然后,他們甚至就會想著換一個皇帝了……
斗累了,他也只有退一步:貪就貪吧,但一定要聽話。而憑他的經驗,只追求威懾的話,嚴嵩這樣的惡臣,用起來反而順手。二十年來,讓百官噤若寒蟬這一點倒真做到了。
這就是他引以為豪的“以惡制惡”。在他眼里,嚴嵩就是一根手里的惡杖,用來打擊其他的惡人。他只要握緊和控制嚴嵩這根惡杖,就等于控制了天下。所以,他二十年不上朝,天下權柄照樣緊緊握在手中。
但這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這些年來,年紀越大,他就因此越加痛苦。因為裕王明顯沒有自己這份手腕能力……
那以后怎么辦?誰來控制滿朝的悍惡之徒?
如果從這點來看。朱墨說末世已經不遠,又怎么會沒有道理?那簡直就是明擺著的事情了:他自己控制得住盤子,還那么貪狠,裕王控制不住,那還不成什么了?
想到這里,
嘉靖興趣全無,索然長嘆一聲,左手竟拂亂了棋盤。應無物的大明:從1566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