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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幾條街巷,遠遠就見馮孚站在校場門口,伸長脖頸四處張望,吳晨急忙加快腳步。聽到腳步聲,馮孚轉頭向這邊望了過來,見是吳晨,快步迎了上前,說道:“使君這是去哪里了?”吳晨道:“覺得有些氣悶,出去轉了轉。主薄見到審別駕了?”馮孚道:“見到了。”吳晨追問道:“出城的人事……”馮孚臉色一沉,道:“韓文燁負荊請罪,審正南總算是改口了。”吳晨長舒了一口氣,說道:“還好,還好。”馮孚道:“好什么?審正南這次擺明了是要韓文燁難堪,韓文燁有什么錯,要讓他負荊請罪?使君是沒在場,不然使君一定看不下去。”
吳晨一陣默然,心道,我若在場,韓荀就算全身都是荊條,審配也一定不會松口。馮孚卻沒留意吳晨的神色,繼續道:“我來校場,一是向使君稟報韓文燁的事,二是來和使君道別。”吳晨道:“道別?主薄是要出城?”馮孚道:“正是。”吳晨面色一沉,有些惱怒地道:“是審正南下的令?”馮孚搖頭道:“不是,是我自己請的令。審正南對使君的疑忌,鄴城中三歲孩童也看得出來。他若能破圍,那倒罷了,他既破不了圍,又對使君多所摯肘,實在讓人看不過眼去。因此我想出城去見大將軍,先一步向大將軍稟告使君和河北聯盟的事。若有了大將軍的詔令,審正南總該有所收斂罷。”
吳晨道:“昨天曹軍沒有攔下咱們和陰祭酒等人入城,這兩日多半會加強戒備以防城里和城外相互傳信,此時出城恐怕有些不妥。”馮孚道:“使君的意思是讓我在城內眼睜睜看著審正南錯失戰機而袖手不顧?倘若如此,還不如一刀殺了我。使君請放寬心,我有出城的萬全之策。”
吳晨本想再勸,但見馮孚去意已堅,改口道:“主薄準備從哪個門走?我送主薄一程。”馮孚道:“走西門。南門、北門都有人走過了,這兩處必然防備嚴謹,因此我打算從西門走。”吳晨道:“好,我送主薄到西門。”
兩人到西門時,城門處已聚集了數百老弱病殘,人人白布包頭,手里拿著白旗,立在一旁的袁軍兵士望見馮孚,將一套粗布衣衫遞了過來。馮孚接過衣衫換好,向吳晨和一旁的將領一一道別,混進人群。城上將領高聲喝令放下吊橋,打開城門,百姓一窩蜂涌出城門,向曹軍營地奔去。
吳晨三步并作兩步,登上門樓,就聽得曹軍軍營中鼓角聲猛地一頓,緊接著戰鼓聲便咚咚響了起來。原本已浩若繁星的營火,在鼓聲中猛地一張,更明亮了數倍,營寨前沿箭樓的火把也由一枝加到數枝,照得曹軍營寨前的空地恍若白晝,沉悶的腳步聲中,曹軍大營兩側的角門各涌出數百刀盾兵,身后隱隱是一排接一排的各式弓兵。
整個過程不過一頓飯的時間,曹軍更鼓有序,調度迅捷,幾乎是這邊人剛一出城,曹軍軍營便有了反應,門樓上的吳晨看得直皺眉。
倘若不能在曹軍察覺前將戰車全部駛出城門,明日的破圍戰將異常慘烈。
城頭上的袁軍見曹軍涌出,紛紛大叫:“快關城門,快關城門。”城上的袁軍也顧不得還有數十人擠在門洞內未來得及出城,用力絞拽吊橋。吳晨倒不在意城頭袁軍的懦弱,只是一瞬不瞬地望著離曹軍營寨越來越近的鄴城百姓。但見得些人像是接到曹軍前軍兵卒發出的號令,在距離曹軍一箭之地停了下來,接著各個匍匐在地,慢慢爬向曹軍營寨。
吳晨長嘆一聲,忖道:“曹軍圍城數月,對城內的警覺卻絲毫沒有松懈。”暗暗覺得,破圍一戰必將是自己領兵以來最難打的一仗。抬頭看了看天色,夜色濃郁,一彎殘月垂在西面的地平線上,看起來還有半個時辰就要天亮。轉身走下城墻,快步向審配府而去。
見到審配時,就見他雙眼布滿紅絲,一臉的倦意,顯是才熬了一個長夜,剛剛睡下。吳晨開門見山道:“方才我在城墻上全程看了曹軍如何應對城內投降的百姓。”審配哦了一聲,道:“使君有何發現?”吳晨道:“曹軍外松內緊,百密無疏,端得是非常厲害。”審配面色一沉,道:“使君是什么意思?莫非使君這時候倒怕了?”音色低沉,但其中的憤怒卻是一聽便知。吳晨搖了搖頭,說道:“這個情況我一早就想到過,因此之前就曾向別駕建議用七虛三實的法子對曹軍進行騷擾。之前因為不知戰車的造車進度,因此沒有如約騷擾曹軍,如今戰車已造了二十余輛,剩下的八十輛我可保證在明晚子時前造出,因此我希望別駕按之前所說,領軍對曹軍進行騷擾。”
審配面色稍微緩和了些,道:“就現在么?”吳晨點了點頭,道:“是。”審配長身而起,說道:“好,那就去吧。”吳晨長身而起,跟在審配身后。審配一面傳喚兵卒,一面披掛鎧甲。兵卒快速在府內、堂內穿梭,不時稟告各處將佐的行蹤。到兩人出府時,各處將佐都已配齊,一行人快步向西城而去。
以吳晨的推算,此時曹軍最為薄弱的顯然是西城。經過安定鐵騎在朝歌、淇園的連番出擊,防備鄴城西面的朱靈、張繡紛紛潰敗,鄴城城西的外圍曹軍已暫時暴露在安定鐵騎之下。若城外援軍要和城內聯手夾擊曹軍,必選城西無疑。這一點曹軍心中也有數,因此選城西作為突擊曹軍的主要方向,曹軍也不會太過愕然。
果然,城內戰鼓一響,城外曹軍角聲、鼓聲便跟著響起,吳晨下令手下的五百兵卒齊聲喊殺,城外曹軍也跟著吶喊。隨著吶喊聲,曹軍一撥撥涌出,在營外結陣迎敵。吳晨原本就沒打算和曹軍接手,下令兵士熄掉火把,從原路撤下城墻,奔到南門故技重施。南門的將領想是昨天吃了悶虧,正在氣惱處,聽到城內鼓聲響起,當即點齊兵卒出陣。吳晨下令熄掉火把,掩鼓息聲,曹軍將領完全不理,下令兵卒推出攻城車、擋箭車,發令攻城。幸好吳晨對此早有防備,留審配在南城與曹軍對峙,自己領著那五百大嗓門的兵卒直趨北城。
如此這般,從城北再轉戰到城東,再從城東轉戰城北。到晌午時,各處城門都已轉了幾次,那五百兵卒也換了數撥。城外曹軍這時也學精了,聽到喊殺聲也不理會。吳晨下令兵卒趁著喊殺聲起,出城殺敵。這次變故一起,曹軍又跟著袁軍涌出營寨,吳晨在兩軍還有三箭之地便鳴金收兵。袁軍出的快,逃得更快,不等曹軍軍陣布齊,袁軍已逃入城中。曹軍只能望著袁軍帶起的煙塵又笑又罵。來回幾次,天色逐漸沉了下來,營火點點從各處曹軍營寨亮起,暮色蒼莽中,吳晨下令袁軍再次吶喊著從城中奔出,直向曹軍北營涌去。
經過一天的擾攘,曹軍軍眾再不上當,站在營寨高處,指著奔來的袁軍不住笑罵。袁軍被吳晨指揮了數次,眼見到了距離曹軍三箭之地,只道吳晨會敲鑼收兵,腳步都慢了下來,有的兵卒不時轉身望向城墻上的吳晨,只等城上鑼響,便返身回跑。營寨上的曹軍見此情景,更是笑的前仰后合。但這次鑼聲卻一直沒響,眼見得袁軍已進到兩箭之地,營寨上的曹軍面色變得有些僵硬,紛紛抽出兵刃,有的兵卒已張弓搭箭,瞄向奔近的袁軍。
“咚”,曹軍出寨迎敵的鼓聲在袁軍距離營寨還有一箭半的距離時響起,角門張開,曹軍叫喊著快步奔出,便在這時,城上鑼聲急響,袁軍轉身飛逃。寨上的曹軍笑的在地上打滾,涌出營的曹軍指著袁軍的背影不住笑罵。
其時暮色茫茫,籠罩四野,微風習習從遠處的漳水吹來,帶著如水的涼意。吳晨望著笑罵仰合的曹軍,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
當晚,夜色有些陰霾,吳晨命兵卒先往四個城門查看曹軍動靜,曹軍有異動隨時稟報,然后才下令將戰車的車輪用布捆扎起來,駛往鄴城北城。即便是用布捆扎了車輪,車輪碾軋青石板長街仍是發出刺耳的嘎嘎聲,幸得先往查探敵情的兵卒并未發現曹軍有何異常,也讓臨戰有些緊張的吳晨稍稍安了下心。
吳晨隨最后一批六輛戰車到達北門,蔣義渠,韓荀,審榮,審配,陳琳,陰夔等人都已在北城等候。韓荀,審榮都已披上重甲,先到北門的戰車上也站上了兵卒。吳晨,審配,蔣義渠,陰夔,陳琳等人沿著城梯上到城樓,吳晨跨步走到城墻邊,從雉堞處探首外望,就見曹營的燈火從城下一里開始,一直向深沉的夜色籠罩下的平野延伸,方圓十數里的平野上,營火在微風中不斷閃爍,宛似成千上萬只螢火蟲棲息在漆黑的曠野中,似乎風再大一些,便會齊齊飛身而去。
審配開口道:“吳使君,你看曹營有何異常?”吳晨道:“和昨晚并無二致,暫時看不出有什么異常,但最好讓恒校尉領兵卒試探一下。”審配點了點頭,抽出一支令箭交到身后的一名手中,低聲囑咐幾句,兵卒領令而去。不多時,幾個兵卒抬著牛皮蒙面的大鼓上了城樓,數名赤膊上身的鼓手抄起鼓槌,立在鼓旁,在審配的手勢下,蓬蓬蓬的敲了起來。此時夜色深沉,隆隆的鼓聲以門樓為中心,帶著驚天動地的氣勢,水波紋般漾向城池內外。
曹營中燈火猛然一亮,隱隱間似有數十兵卒奔上營寨,向城上張望。曹軍的反應雖然不慢,但與昨晚馮孚出城時的迅捷相比,已是大為遜色。
鼓聲響了兩遍,審配猛地向后一揮手,站在身后的一名兵卒轉身奔到內城雉堞,揮動火把。門樓上的兵卒絞動舵盤,便在啷啷的鐵鏈撞擊聲中,鄴城北門的吊橋緩緩放下,恒紀領著近千大戟士奔出城門。
吳晨雙目緊盯著曹軍營寨,眨也不敢眨一下,唯恐錯過一絲一毫的異常。就見營中的曹軍來往穿梭,不住調動,但上寨墻的兵卒卻并沒怎么增加。而在兩處角門,也絲毫不見兵卒聚集的跡象。吳晨心中有數,向審配道:“曹軍并無防備,一鼓作氣,攻破城圍。”
審配猶豫了片刻,像是突然下定決心,猛地舉起手中令旗用力揮了揮。鼓手奮盡全身力氣,鼓槌不間斷的砸向鼓面,鼓點綿綿密密,一時間天地之間盡是蓬蓬的戰鼓聲。這正是之前與韓荀,審榮、蔣義渠等人定下的號令,用密集的戰鼓聲掩飾戰車從兩處角門駛出城的聲音。腳下的正門,三門齊開,左右兩翼戰車各以韓荀和審榮為前鋒,正門則是張竭、田秉等偏將以三部大戟士護一部強弩手的陣勢領各領千兵卒為前鋒。但見千余支火把閃爍在雄峻的鄴城城墻和燈火通明的曹軍營寨之間,宛似一條大火龍,向北方快速延伸。
兩軍雖然還未接陣,只是這洶涌的兵潮,已將一股慘烈之氣彌散到城池內外。
城池下,袁軍后翼以蔣義渠為督軍統帥,迅速集結,只待前軍擊潰曹軍營寨,便殺出城池,全力破圍。
曹軍寨中戰鼓蓬蓬,寨墻上曹軍攏嘴大呼,箭樓上的兵卒用力敲擊銅鑼,火把一處處從營寨內亮起,兵卒一隊隊攀上寨墻,但吳晨卻知,曹軍已失去袁軍戰車將出而未出的先機,這一戰曹軍敗亡已定,剩下的便只在于袁軍能攫取多大的戰果而已。
此時,東方曙光初現。蒙蒙的輝光中,兩翼戰車前鋒已甩開中路恒紀所領的大戟士隊列,逼近到曹軍營寨一箭遠處。戰車三輛一排,齊頭奔進,車輪碾壓曠野發出的轟隆聲,就像是成百上千只空桶在耳際滾動,就連近在身側的戰鼓聲此時也都被壓了下去。曹軍的羽箭不是落在戰車的麾蓋上,便是落在身披厚甲的戰馬身上,絲毫不能阻止戰車向前推進。戰車越奔越快,竟在車身后拖出數道塵煙。涌出角門的曹軍兵卒何曾見過如此聲勢?驚叫著向兩側躲避,但沒跑幾步便被車中射出的弩箭釘死在地上。那些剛涌出營寨的曹軍兵卒視線被前面的袍澤擋住,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待身前的兵卒四散跑開,這才驚覺十余匹戰馬狂奔而來,駭然想逃時,已被身披重甲的戰馬狠狠撞上,身體稻草般向后拋飛數丈,倒地之后猶自貼著地倒退,血跡一路沿出數丈。一時間戰車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吳晨喝道:“沖側門,不要沖角門,角門讓給蔣將軍。讓戰車從側翼沖到漳水。”審配揮動旗幟,身旁的鼓手將鼓槌頓住,接著用另一種鼓點將軍令傳出。但這時讓戰車轉向顯然已來不及,兩翼十余輛戰車夾著雷霆般的聲勢沖入曹軍營寨。吳晨嘆了口氣,向東北角的曹軍營寨望去。
此時晨曦初起。或許是靠近河邊的緣故,鄴城的晨曦比通常平原地帶的晨曦更濃一些,宛似一層薄霧籠在萬余人鏖戰的曠野上。便只在剎那間,一縷陽光從東面的地平線猛地射出,晨曦和夜色潮水般向西面退去,露出整個戰場。就見兩里外的曠野處旌旗晃動,曹軍兵卒源源不斷從東營涌來。再遠一些,戰馬奔騰引起的塵埃像是一片黃云貼地涌來。不用看吳晨也知,此時西面的情景必然與東面類似,提聲喝道:“陰祭酒,讓城內的將士盡速將拒馬,鹿角搬到兩翼。審別駕,下令戰車一定要從角門處沖出來,從側翼阻截對方戰騎奔襲。”
陰夔和審配分別在城墻兩面搖動旗幟,傳出軍令。
就只這片刻間,曹軍戰騎已奔出塵埃,出現在視野中。馬蹄奔踏,踐沙揚灰,袁軍東西兩翼就像是有颶風掠過,半片天空頓時暗了下來。驀然間,喊殺聲大起,兩翼曹軍戰騎就如潰堤的洪水一般楔入袁軍前鋒兩翼。
此時由蔣義渠所督的后翼一萬袁軍距離前軍仍有一箭的距離,曹軍戰騎正是看準時機,對袁軍前鋒進行突擊。
陳琳雙手撐持雉堞,雙唇不住翕合,像是在念叨什么。審配面色陰沉,眼眸鷹鷙一般凝視戰場,不住揮動手中旗幟指揮后翼袁軍向前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