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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天駐馬立在一處土坡之上,坡下縱長十里的戰場上,安定軍和曹軍兩軍犬牙交錯。以步兵為主的曹軍如海嘯激起的潮頭,一浪高過一浪地猛撲過來,梁興所領的羌斗陣在曹軍沖擊之下,損失慘重,軍侯、都伯,不斷傷亡,若不是黃忠和馬成所領的輕騎不時從兩側曠野兜轉過來,側擊曹軍兩翼,從旁化解曹軍正面攻勢,這時的安定軍必然早已潰不成軍了。
自五日前吳晨離開淇園到鄴城,贏天便命任曉一日五次沿河探查曹軍動向。昨日晚間收到鄴城破圍的消息,眾人還來不及高興,便收到夏侯惇所領的虎豹騎在朝歌出現的戰報。按吳晨預先計劃的,眾人開始撤離淇園,但還未走到半路,斥候便傳來蕩陰被夏侯淵擊破的消息,贏天和黃忠不得不改變計劃向鄴城方向撤離,而這時夏侯惇已燒毀淇園,從中路追了上來。經過這數日的修整,尤其是繳獲了張繡留在淇園的數千戰馬后,安定軍的戰力已非渡河時的疲軍所能相比,贏天原以為可以很快甩開夏侯惇的追擊,但越近鄴城,沿途的百姓越多,到此處時,百姓已幾乎將后路全部擋住。安定軍速度一慢,終于被夏侯惇所率虎豹騎追到。
單以夏侯惇所領曹軍來計,便已數倍于安定軍,若曹軍左翼、曹操所領的主力到達,那時曹軍人數必然數十倍于安定軍,這仗該如何打?贏天望著坡下糾結的戰局,時不時地抽空向數里外的鄴城望一眼,當真是心急如焚。
“監軍,”一名斥候奔上土坡,向贏天道:“咱們派往鄴城的人被射回來了。”贏天怒火中燒,咆哮道:“被射回來了?河北雜碎又在攪什么鬼?”一旁的蘇由連聲道:“吳使君呢?吳使君不在城里么?吳使君怎么說?”斥候道:“咱們的人沒見到大哥……”蘇由道:“哎喲,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被審配害死了?哎喲,這次死定啦,死定啦。”贏天厲聲道:“閉嘴,蘇由,你再說一句,我先割了你的舌頭。”蘇由急忙用手將嘴捂住。贏天叫道:“我追隨大哥這么久,大哥從來沒有叫我失望過,這次大哥一定有法子救咱們走。任猴子……”一臉疲憊的任曉聽贏天叫到自己,急忙應道:“在,監軍有何吩咐?”贏天道:“你領一隊人馬去鄴城,定要將大哥找到。”任曉高聲應是,領著手下疾馳而去。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諸葛亮突然開口道:“贏監軍,曹軍已看穿我軍動向,鄴城城外都是百姓,這城是萬萬進不得了。若再留在此地,必然全軍覆沒,不如趁曹軍尚未合圍之際,向漳水突圍。若能渡過漳水,我軍還有一線生機。”
贏天叫道:“那大哥呢?難道將大哥留在鄴城不管了?”諸葛亮道:“吳使君審時度勢,亮以為,他若在此間,必然也以大軍渡河為先。”贏天叫道:“亮以為?亮以為?諸葛孔明,不要把你說的話加到大哥頭上。我知道大哥不會丟棄我,我也不會丟了大哥。”轉過頭向坡下的梁興喝道:“梁胖子,你在做什么?守住陣腳,再放一個曹軍進來,我先砍了你的腦袋。”
梁興遠遠叫道:“贏猴子,你亂叫什么,我已經拼了命了,這些曹軍雜碎扎手得緊……啊……”就這一分神的功夫,梁興手中長刀被身前一名虎豹騎的校尉絞飛,梁興抽身向后疾退,那名曹軍校尉催馬前撲,梁興抽身的雖快,但終究比不過戰馬,眼見那馬急沖過來,梁興急忙側身向旁一滾,另一名曹軍虎豹騎催馬趕了過來,一提馬韁,戰馬兩條前腿上下翻飛,便向躺在地上的梁興踏去。梁興正要再向旁滾開,肩膀猛地一疼,一桿長槊凌空刺下,正刺中梁興的右臂,槊尖透過肩膀,直釘入身下的土中,這一下當真是痛徹心扉,梁興發出震天的一聲慘呼,眼前跟著一黑,戰馬的雙蹄已踏了過來,梁興啊的慘叫一聲,用左臂護住了頭,就等馬蹄踢踹的剎那,猛聽的咚的一聲巨響,眼前忽然一亮,竟是曹軍虎豹騎連人帶馬被震飛出去,跟著一桿長戟伸了過來,指著梁興,贏天的聲音在上方響起道:“梁胖子,死得了么?”梁興心知在千鈞一發之際,贏天從坡上趕下,救了自己一命,但這口氣卻萬萬不能在贏天面前泄了,叫道:“死不了。”伸過左手,將右肩的長槊拔了出來,鮮血登時噴涌而出。贏天從懷中掏出一塊白布,甩手丟給梁興,叫道:“梁胖子,你到坡上歇會兒,這里暫時有我守著。”梁興拔出長槊,只覺眼前金星直冒,心知受傷極重,再難撐下去,但嘴上卻不服輸,叫道:“贏猴子,讓給你便讓給你,你若是守不住,我做鬼也跟你沒完。”說著,緩緩向坡上走去。
贏天抬眼望向陣中來回沖殺的曹軍虎豹騎,猛地一催戰馬,縱到一名正揮刀砍殺的曹軍虎豹騎身前,抬手伸戟刺出。烏鴉嘴神駿已極,那曹軍虎豹騎眼前一花的功夫,一名西涼將軍裝束的少年已出現在身旁,曹軍虎豹騎畢竟是天下有數的精銳,那曹軍雖然吃驚,卻絲毫不亂,暴喝一聲,圈刀向贏天的長戟砸去,錚的一聲巨響,曹軍的環首刀砸得長戟向下沉去,只是那曹軍砸的本是長戟的戟頭,砸到的卻是長戟的戟桿,戟頭早已刺入他的胸腹,順著一砸之勢,長戟向下剖去,將那曹軍從腹部以下剖成兩片。那曹軍神色又驚又駭,驚叫一聲,策馬向旁逃開,臟腑隨著戰馬顛簸,嘩的一聲散落一地,那曹軍虎豹騎啊的大叫一聲,摔下戰馬,再不能動彈。贏天抬眼望了望,縱騎奔向另一名虎豹騎,那虎豹騎在贏天殺前一人時,早已驚駭欲狂,望見贏天逼近,一面撮唇尖嘯,一面調轉馬頭從贏天側旁繞開,他身旁的四名虎豹騎聽到嘯聲,調轉馬頭朝這邊奔了過來,贏天長戟一振,戟影翻騰滾動,身周就像是突然涌起大片大片的戟浪,從左右夾擊而來的四騎連人帶馬向外狂翻而出,四人中兩人脖頸濺血,兩人手臂和手臂相連的半片身子被劈開,四人隨著戰馬的奔勢沖出十余步,這才蓬的一聲齊落到馬下。從贏天身旁逃開的虎豹騎驚得身子不住顫抖,突然扯著嗓子嘶聲叫道:“不是人,你不是人,我不打了,我不打了。”調轉馬頭,向后方策騎狂奔。這邊一逃,余下的十余虎豹騎眼見那名騎都尉又哭又笑,宛似突然發瘋,都是心下駭然。就這分神的剎那,贏天已沖到這些人身前,長戟揮掃,三人胸前濺血,四人顎骨碎裂,七人連同戰馬打著旋向外狂翻而出。余下的數人這才明白騎都尉為何突然瘋癲,呼叫著調轉馬頭追向騎都尉。
本已被沖散的羌斗陣的余下兵卒長舒一口氣,齊聲歡呼。贏天喝道:“你們守好這里,我去砍了他們的主帥,出了這口被追的鳥氣。”山坡上的諸葛亮喝道:“贏監軍,窮寇莫追。”贏天向他揮了揮手中的長戟,縱騎便向那數名虎豹騎追去。
曹軍前一波攻勢本已撕開了安定的羌斗陣,這一波攻勢已準備將坡上的安定人一舉殲滅,遠遠望見前一撥的幾名虎豹騎不沿兩翼回歸本陣,反倒從中路奔回,擋住己軍的進攻路線,都鼓噪起來。奔在最前的騎都尉卻絲毫不以為恥,撕扯著嗓子喊道:“快放箭,快放箭,賊子追來啦,賊子追來啦,放箭啊……”
手持令旗的傳令官奔出前陣,叫道:“李騎都,你在做什么,快讓開路……”那姓李的騎都尉叫道:“你們怎么還不放箭?快放箭……”眼角余光中,一匹黑馬從身后電射而出,姓李的騎都尉直驚得魂飛魄散,啊的大叫一聲,策騎向旁繞開。那傳令官見贏天突然從李騎都身后竄出,這才明白那姓李的騎都為何一直大叫放箭,尖聲道:“西涼人殺過來了,放箭,放箭……”
弩箭飛蝗般騰起,贏天長戟一振,用戟尖在身前微微一圈,圈出一個尺余半徑的光圈來。光圈一頓,驀地暴漲開去,戟尖撕裂空氣的嗤嗤聲,頓時填滿贏天身周丈余空間,雨點般的羽箭撞到光圈,立時被絞得粉碎,連一刻也沒有延緩一人一馬沖陣的氣勢,一人一馬長驅直入,沖進曹軍軍陣。
曹軍見他沖了過來,有的用盾,有的用槊,大喝一聲從四面圍了過來,就聽得蓬的一聲巨響,最先沖上前的六名曹軍槊折盾破,打著旋向外翻出,鮮血從翻滾的尸體上不住向外飛濺。贏天身周的光影一滯之下,驀地暴漲,長戟裂空的尖嘯聲長江大河般奔騰而出,身周數丈的曹軍盡數卷在其中,錚錚錚的脆響聲里,曹軍稻草一般向外拋飛,每拋飛一人,便有一蓬鮮血飛濺而出,曹軍最精銳的虎豹騎在贏天戟下竟然沒有一合之將,贏天狂風掃落葉一般向中軍大纛殺去。
遠遠就見大纛之下是一個身披單側甲的曹將。那曹將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裸露在鎧甲外的右臂肌肉隆起,極是彪悍,瞪著己軍中的贏天喝道:“你是贏天么?”
他身周三十余騎,披甲戴盔,手持重矛,橫亙在兩人之間。只看氣勢,便知這三十余騎無一不是曹軍精銳中的精銳。贏天不驚反喜,一怕烏鴉嘴的頭,徑直向那少年將軍沖了過去。
一聲尖嘯從三十余騎中響起,十騎分從兩側搶出,沿弧線繞向贏天身側,五騎跟著從中間搶出,平端重矛,呼嘯著直沖過來。余下的十五騎隱隱散成扇形,護在那少年曹將身周。其時贏天與少年曹將的距離不過四十余步,兩邊相向加速,四十余步的距離幾乎眨眼就過,眼看重矛就要刺穿贏天,烏鴉嘴猛地長嘶一聲,就在高速奔馳之中,跳了起來,從那五騎頭上直掠而過,曹軍齊聲驚呼,圍在曹將身周的十五騎大喝一聲,向一人一馬的落足處搶了過來,贏天長戟橫掃,擋在身前的兩騎風車一般翻了出去,十五騎合圍的陣勢立時露出空隙,烏鴉嘴長鬃飛舞,足不點地般載著贏天直沖纛下的曹將。
那曹將雖然年輕,臨敵經驗卻是極豐,處變不驚,側踢馬腹,讓戰馬載著他繞向贏天身側,手中長槊一挑,刺向臨空飛撲的贏天右肋。身后的二十余騎一擊失手,齊聲呼喝怒斥,調轉馬頭追了過來。
身在空中的烏鴉嘴驀地放聲長嘶,馬尾甩動之際,在絕無可能的高速之下,帶著贏天突然轉過身來,曹將刺向贏天右肋的一槍變成刺向贏天胸腹,贏天本是劈空的一戟,頓時變成正面橫擊,大戟帶起的勁風排山倒海一般,吹的那曹將長發飛揚,面目如割。那曹將驚呼一聲,手中長槊全力舞動,奮力擋向長戟。
“鏗”的一聲脆響,曹將悶哼一聲,橫飛開去,胯下戰馬長聲慘嘶,硬生生癱倒地上。贏天暗叫可惜,若不是那曹將見機極快,長槊斷折,立即跳馬逃生,這一擊已將他斬于馬下。正要催馬越過敵騎,繼續向那曹將追擊,就聽得身后馬蹄轟鳴,那二十余騎已狂沖過來,騎未至,羽箭破空的銳響已尖嘯而至。贏天輕踢烏鴉嘴左腹,烏鴉嘴后蹄一蹬,向前躥出,忽地一擺腰,在絕無可能之際,前蹄一蹬,高速奔馳之際,竟凌空轉了個“之”字形,羽箭頓時盡皆落空。但羽箭這么一阻之下,贏天與那員曹將之間的距離卻拉了開來,馬蹄轟鳴,那二十余騎沖入兩人之間的空地。贏天心下惱怒,調轉馬頭沖進那二十余騎,長戟翻掃,和他擦身而過的每一個虎豹騎皆是遠遠拋飛而出。
“贏天,好本事。”一聲蒼老遒勁的笑聲從遠處響起,贏天挑飛最后一名曹軍,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道:“老黃忠,你怎么來了?”黃忠長聲笑道:“你不是命我率輕騎掩護側翼么?敵軍中軍大亂,這現成的便宜如何能不來撿?”說話聲中,黃忠一刀劈在一名虎豹騎的胸腹,那虎豹騎卻沒有震翻出去,反是軟軟癱了下來,眼鼻之中鮮血泉涌,眼見是不活了。
贏天掃了黃忠一眼,喝道:“老黃忠,你身上怎么這么多血,是受傷了么?”黃忠濃眉一挑,用左手一抹鎧甲上的血跡,甩在地上,喝道:“這血都是曹軍的,這世上能傷我的人怕是還沒生出來。”贏天大笑,指著在兵卒護持向遠處狂奔而去的那名曹將,道:“老黃忠,和你說話就是痛快。你手上還有多少人?敢不敢隨我去闖敵軍中軍,看咱倆誰先把他砍了?”黃忠喝道:“你既然劃下道來,黃忠還怕你不成?”左臂一揮,喝道:“隨我出擊……”
就在這時,猛聽得遠處馬嘶如雷,戰鼓雷動,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震天的轟鳴聲中顫了起來。贏天和黃忠順著戰鼓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就見無數曹軍從陣后涌了出來,潮水般向這處狂涌過來。放眼望去,彪悍的戰騎似乎將整個地平線都遮住了。以贏天和黃忠的強悍,仍是不禁色變。
曹軍主力終于到了。
※※※
“吁!”
就在馬夫的高喝聲中,駕車的兩匹騾馬長嘶一聲,停下腳步。蔡琰和丫鬟小紅都是猝不及防,蔡琰多歷艱險,雖然吃了一驚,倒還沒有怎樣,小紅卻是啊的大叫一聲,躲到了蔡琰身后。蔡琰心中慍怒,正要出聲喝斥,卻見馬車的窗簾一掀,孔融從車窗中探了出頭,說道:“賢侄女,這么一大清早,這是要去哪里啊?”
蔡琰原以為是哪個缺少禮數的官宦子弟,見自己主仆二人孤身上街,因此前來調戲,見車廂中坐的竟是孔融,大出意外,急忙施禮道:“原來是孔將作,民女失禮了……”
孔融將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說道:“什么將作大匠,那是曹孟德特意用來羞辱老夫的。老夫一不會砌磚,二不會鑿彖,做什么將作大匠?那不是譏諷老夫四體不勤么?吃飯拉屎老夫倒是在行,原本想討個屙屎校尉、端碗中郎將,曹孟德偏生安了個將作大匠給老夫,當真是狗屁不通,不通狗屁。”小紅見蔡琰識得馬車中人,已去了驚懼之心,此時聽孔融說的有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從蔡琰身后探出臉來,抿嘴笑道:“屙……校尉,端碗中郎將?這世上哪里有這些不雅的名號?”
孔融嘿的笑了一聲,一副小丫頭沒見過世面的鄙夷,說道:“這世上如何沒有這等名字?摸金校尉、發丘中郎將莫非就比老夫這端碗中郎將、屙屎校尉的名頭來得好么?依老夫來看,嘿嘿,那倒也未必。”
原來有漢一代,墓葬一向豐厚,因此盜墓之風一直禁而不絕。曹操早年起兵之時,缺糧少薪,曾專門撥出一些手下去挖世家豪門的墳葬以換取軍資。統領這些挖墳事宜的將領,便稱“摸金校尉”“發丘中郎將”。這原本是曹操早年的丑事,曹操迎立漢天子劉協到許縣后,權勢日盛,愛惜羽毛之下,暗中廢除了這些官員的稱號。朝中官員懼于曹操的威勢,對此也都是諱莫如深,唯有孔融最喜揭曹操的短,旁人越是不敢說的曹操的丑事,孔融說得越是興高采烈,這般當街大揭其短,原是家常便飯,每日都要操練數次的。
蔡琰雖然也知孔融說的是實話,但畢竟曹操于己有恩,兼且言語之中不但尊自己的父親為師,這一個月來也多有照拂,在情在理心中都有些偏袒曹操。何況孔融的一番言語頗有些不雅言辭,令人尷尬不已,遂清咳一聲,轉移話題道:“民女這是去探訪……一位故人,有勞孔……大人下問了。”
孔融悠悠道:“故人?賢侄女在許縣的故人,十有八九都是老夫認識的,只說故人卻不說名號,想來這個故人非一般人也,嘿……賢侄女莫非是去拜訪當今司空、行車騎將軍的曹操曹孟德?”
蔡琰暗暗嘆了口氣,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唯有點了點頭。孔融笑道:“賢侄女幸得遇到了老夫,否則就要白跑一趟了。”蔡琰怔了怔,道:“孔大人的話……是什么意思?”孔融笑道:“賢侄女你不想想,若是曹孟德在府中,老夫如何會在這里和你閑話家常?定是在他府中當著他的面在說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的的事。老夫既然有余裕和你在此處閑話家常,那自然是他不在許縣了。”見蔡琰一副不以為然的神色,孔融嘿嘿笑了數聲,道:“賢侄女,你若不信,問問我車中的這位小友便知端的。”一人跟著接口道:“我爹爹是不在,五日前他就領兵出許都了。”
說話聲音猶有稚聲,竟像是一個孩子。蔡琰吃了一驚,道:“你……你喚曹司空什么?”車中的小孩道:“我喚他作爹爹。”蔡琰望向孔融,心道:“你不是平生最憎惡孟德兄長的么,如何會與他的孩子同乘一車?”孔融像是知道蔡琰心中在想什么,笑道:“賢侄女,你這副神情是不是在說‘孔老兒,你不是平生最憎惡曹孟德的么,如何會與他的孩子同乘一車’?哈,雖然老夫平生最憎惡與曹孟德相關之人,但車中的小友卻是例外。秦時甘羅十二歲拜相,但與曹家這位三公子一比,簡直糞土不如,不如糞土,全然不能相提并論。”說著,連連搖頭。蔡琰聽孔融如此推崇車中孩子,心中好奇,打眼向車中望去。
孔融所乘馬車不大,四尺見方,孔融面向馬頭所在而坐,那小孩子就坐在孔融對面,看年紀不過十一二歲,長相極是清秀。見蔡琰望了過來,臉上一紅,躲到了對面的車窗下。孔融哈哈大笑,道:“賢侄女不信老夫的話么?這小友名叫曹植,這個名號,許都的士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賢侄女隨便找人一問便知老夫所言當不當得真了。曹孟德這不好,那不好,偏偏生兒子的本事好得讓人眼紅,連老夫都要甘拜下風。”
蔡琰微微有些失望,心想曹操終究是出兵河北追擊吳晨去了。曹操雖然對她不錯,但吳晨對她的恩義卻更大一些,兩人相爭,蔡琰隱隱間更傾向于吳晨。但心想吳晨若勝,曹操必然也難逃性命,難道自己就希望曹操被吳晨殺了么?轉念一想,吳晨兵微將寡,又遠離三輔,如何是猛將如云、謀士如雨的曹操的對手?這一次吳晨恐怕是兇多吉少。想到這里,不由得悠悠嘆了一口氣。
孔融鄂道:“賢侄女竟會如此失望,這倒是大出老夫意外,莫非賢侄女和曹孟德……”蔡琰情知孔融誤會了,正要開口解釋,一旁的曹植突然開口道:“這位姐姐想的是旁人,不是我爹爹。”孔融道:“哦,怎么說?莫非你變成她肚里的蛔蟲,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曹植搖了搖頭,道:“這次出征,朝廷盡遣精銳,河北與我軍勢不相敵已然明了,多則半年,少則兩月,河北必傳捷報。而這位姐姐的嘆息中卻滿是英雄末路的為何,如何會是在想我爹爹?”孔融連連搖頭道:“說什么多則半年少則兩月,河北必傳捷報,依老夫看倒也未必。但英雄末路嘛,那是肯定與你爹爹無干的。嘿,若你爹爹也算是英雄,天下的阿貓阿狗豈不都成了英雄?這天下的英雄也忒多了些,哈哈……”曹植也不以為忤,嘻嘻一笑,眼角余光掃了蔡琰一眼,臉又紅了,急忙又轉過頭去。
孔融道:“賢侄女,你既然見不到曹孟德,不如隨我們走吧。昨晚羊續,也就是你羊叔父到了許縣,咱們說好今天館邑為他接風洗塵的,正好順路把你也帶去。”說著,將車門打了開來。蔡琰心道:“原來羊叔父已經到許縣了,難怪從前日開始就沒有聽到他(羊衜)在屋外吹xiao了。”
對于這位泰山郡的羊叔父,蔡琰既想見又怕見。想見是因為這一生最快樂的數年就是在泰山羊家渡過的,這位羊叔父對她來說不啻于另一個父親。只是這數年來,蔡琰歷經坎坷,實在沒有什么臉面見這位羊叔父。躊躇了半晌,輕輕嘆了一聲,道:“民女還是不去了。”不等孔融挽留,深施一禮,帶著小紅轉入長街旁的一條小巷,快步而去。
※※※
漳水源自并州境內的鹿谷山,一路經上黨長子、壺關、鄴縣、巨鹿、信都等地,至渤海郡平舒縣入海。漳水地跨并州、冀州、幽州三郡,水量豐沛,離著很遠就聽到水聲轟隆。到了跟前,吳晨更是暗叫聲苦,就見漳水水面足有四十余步寬,其時正是巳時初刻,在五月的朝陽照耀下,河面水花翻涌,河水奔騰喧囂,延綿無盡地向東注泄。
恒紀帶著百余青壯已跳入河中,手臂相環拉起一道人墻。只是河面太寬,水流又急,人墻不斷被水流沖得東搖西擺。吳晨心中沮喪,但此時也只有硬撐,向身后的人道:“我們緣著這道人墻過河。”
跟在身后的人原以為有橋過河,卻見不過是水中的一道人墻,大失所望,一屁股坐到了河岸上,有些更是嚎啕大哭起來。這時一人突然喝道:“哭什么?掉到水里是死,被曹軍踩死難道就不是是死了?都是死,我倒寧愿被水淹死,也不讓曹軍雜碎帶著我的腦袋去領功。你們不下水,快讓開,讓開。”左推右搡,將身前的人推開,跨步邁入河中。那人身高足有九尺,看起來就像是座鐵塔,只是看起來不會水,在河中腳步蹣跚,跌跌撞撞趟向人墻。這人一動,有些會水的便先跳入河中,河岸上空開,又有數十人從人群中擠出,跳入河中,一時間百余人頭在急流中涌動,爭相向人墻游去。
“吳使君,吳使君……”吳晨正要跳入河中,被岸上一人叫住,急忙轉過頭望向發話之人,就見那人五十上下,穿著一身絳色的蟬衣,發髻用藍色的布稠相裹,面相清矍,顯是某地郡望碩儒一類的。那人見吳晨轉過頭,快步奔了過來,指著河中的人墻,道:“吳使君,這人橋不會就是使君想出來的渡河之法吧?”吳晨苦笑著點了點頭。那人道:“咱們這數萬人,這一道人橋如何能渡得盡?使君來看,”挽著吳晨的手臂,向身后一指,道:“咱們這些人中多有推車載貨的百姓,這些車加在一起,沒有百輛,也有七八十,將這些推車拆開,車板不正可以做架橋的橋板么?”吳晨又驚又喜,道:“……就不知他們愿不愿意。”那人曬道:“保命要緊,這些車都是些身外之物,命都要沒了,留著這些車又有何用?”吳晨連連點頭,道:“說的是,說的是。”提聲向人群中喊道:“有推車的到這邊來,我有事商量。”
吳晨中氣充足,這一番話轟傳兩岸,岸上雖然萬人涌動,仍是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那些有推車的聽到吳晨呼喚,急忙推著車向這邊擠了過來。吳晨向那老者道:“還未請教老丈尊姓大名。”那老丈道:“敝姓呂,單名一個舟,表字文則。家住武安縣呂家村,忝為村中里正。”吳晨道:“原來是呂里正。”心中一動,望了一眼呂舟身后的數十人,說道:“這些都是你們呂家村的人?”呂舟點頭道:“大部分是。咱們全村人一起逃亡,中間雜了一些鄰村的百姓。我看這數萬人中,闔村逃亡的不在少數,其中里正、村長該有不少,若使君能將他們召到一起,再由他們出面各領本村百姓,必然如臂使指,事半功倍。”吳晨笑道:“我聽呂老丈是里正,就正想請你出面召集各村的村長里正,不想我們竟然想到一處去了。”呂舟大喜過望,向那數十村民道:“你們去人群中喊一喊,召那些村長、里正到吳使君這里說話。”
那些百姓原本都是闔村逃亡,由那些村長里正出面,局勢終于不再是亂糟糟一團,各村各里、青壯老幼都動了起來,拆推車、搭橋板,有的更是將腰帶解了下來,在河上搭起繩橋,讓人援著“褲帶橋”過河。眾人皆知曹軍近在咫尺,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沖到身前,都不敢虛耗時間,就在半個時辰的時間里,搭起十余座各式各樣的“浮橋”,千余人蜂擁渡河,幾乎將漳水都遮斷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陣陣的悶雷聲,正是戰騎群沖鋒踩踏地表發出的聲響。漳水隨著地表的抖動,不住顫動,一股股渾濁的泥水從河底沖上河面,形成一個一個擇人而嗜的急漩。岸上等待渡河的百姓人人變色。若說先時還有些禮讓,到這時已是完全顧不上了,大叫道:“曹軍來了,快渡河,快渡河。”一窩蜂地涌向浮橋,一時間哭聲,喊聲,重物掉入水中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直沖云霄,河岸上亂成一片。
吳晨快步奔上一處高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就見西面的天際,塵頭黃云一般貼地涌來,只看塵土涌起的范圍,就知敵騎在兩萬到三萬之間。
身后腳步聲響,呂舟的聲音在身后響起道:“是曹……操來了?”牙關磕擊,顯是害怕已極。吳晨低聲道:“是曹操來了。”深吸一口氣,向四周掃視。這數年南征北戰,有幾次戰局都惡劣到了身死軍滅的絕境,但但還沒有哪一次可以與這次相提并論。
吳晨壓下山窮水盡的無奈和胸中不斷騰起的驚惶,飛速思索脫出險境的法子。
身后漳水咆哮轟鳴,夾著雄渾無匹的氣勢奔流向東。
就在這時,數騎從遠處狂馳而至,一人大叫道:“大帥,大帥……”正是任曉。吳晨提聲應道:“任曉,我在這里。”任曉縱騎直奔過來,還沒到坡下,已從戰馬上跳了下來,狂沖向吳晨,噗通一聲跪倒,哽咽道:“大帥,我們找得你好苦……”其余數騎跟著沖了過來,齊聲歡呼。吳晨心神激蕩,笑道:“我等你們也等的很苦。前面戰事如何?”任曉道:“贏監軍領其他弟兄暫時擋住了夏侯惇,但剛才曹軍又來了很多人,后面的事我們就不知道了。”
吳晨道:“任曉,你去傳令,讓贏天率軍向漳水這處撤,我有法子甩開曹軍,讓我軍安然渡河。”任曉和隨行的部下齊聲歡呼。呂舟又驚又喜地道:“使君有辦法甩開曹軍?什么辦法,是什么辦法?”就在這時,對岸一人從遠處狂奔過來,站在水中大呼道:“那邊有竹林,咱們找到了大片竹林,咱們可以用竹子搭橋啦。”河岸上頓時響起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呂舟等人至此終于長舒了一口氣。吳晨向任曉道:“任曉,你派幾個手下去知會贏天。你領余下的人先渡河,指導百姓搭建浮橋。”任曉領令而去。
呂舟在一旁道:“這里離曹軍太近,使君還是先渡河到對岸吧。”吳晨目光一直盯著前方的戰況,就見塵頭的前方,隱隱像是黃睿、黃碩、小倩等人,急忙迎了過去,身后呂舟的聲音傳來:“使君,你這是要到哪兒去?”吳晨轉身叫道:“我去接人,呂里長,不用跟來,你先渡河吧。”說完,加快腳步向前。
馬蹄聲從前方響起,一隊約三十人的輕騎從左側方繞了出來,望見吳晨,唿哨一聲,挺著長槊直沖過來。吳晨俯身從河灘上抄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迎頭向沖在最前的一騎擲去,蓬的一聲,飛石正中那曹軍的胸口,直打得那騎曹軍狂噴鮮血,倒翻下馬。那戰騎失去主人,驚嘶一聲,人立而起,它身后的數騎猝不及防,狠狠撞了上去,頓時摔成一片。吳晨加快腳步向前,忽聽得前方曹軍唿哨一聲,向右翼繞開,竟是百余騎安定戰騎從正前奔了過來,領頭的將領正是高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