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魯肅道:“消息確實無疑。剛接到這個消息時,我也不敢確認,因此又動用了數條路子多方求證,傳回的消息都指徐庶確已離開北地,于月初到了荊州。”
周瑜皺眉道:“吳晨的戰況真的如此兇險,以至于連徐庶都要到荊州來搬救兵?”邊說邊拿起桌案旁的燭臺,走到營帳左側的帳壁旁。燭火映照下,帳壁正中是一幅三尺余寬的地形地勢圖。周瑜指著地圖中的一角,說道:“我記得前些日子傳回的戰報上說,吳晨穿浮息山后,到了東郡地界……他現在何處,有消息么?”
魯肅搖了搖頭,道:“仍未有消息。”周瑜哦了一聲,眉頭皺緊,望著地圖沉吟半晌,突然轉過身,提聲向帳外喊道:“傳龐功曹到我帳中來。”
魯肅有些愕然,說道:“龐功曹?公瑾的功曹不是周尰么?何時換成這個龐功曹了?”周瑜笑道:“周尰忠心是有的,但軍務繁雜,僅靠忠心如何應付得了?現在這個功曹可就不同了,軍中、府中一應事宜,無論大小,片刻便斷,其治政之才,便是與張公相比,也不遑多讓。”
這個張公便是指張昭張子布。張昭徐州蓬城人,從白侯子安學習《左氏春秋》,與瑯琊的趙昱,東海的王朗相互親善而享名鄉里。徐州刺史陶謙因其名聲,推舉其為茂才(即秀才,東漢為避劉秀的諱,改“秀”為“茂”),張昭卻因嫌棄陶謙的名聲而不愿應召,陶謙一怒之下,派人將張昭抓了起來,若不是趙昱多方搭救,張昭已死在獄中。其后陶謙的部下貪圖曹操父親曹嵩的財貨,在泰山附近伏擊曹嵩并將隨同的曹操親族全部殺死,惹怒曹操,領兵血洗徐州,張昭遂同鄉里逃到長江南岸。孫策征江東時,聽說張昭之能,以弟子之禮親自拜訪,張昭感激之際,投入孫策麾下,成為孫策的幕府長史,孫策每在外征伐,張昭便在內領政事,其在孫策軍中的地位僅在孫策一人之下。孫策臨死前,將孫權托孤于張昭,張昭也不負孫策所托,在孫策猝死、孫權年幼,江東將士人心惶惶、江東民心土崩瓦解之際,力挽狂瀾,用一年時間使江東的境況轉危為安,因此江東自孫權以下都稱張昭為“張公”,以示敬意。
魯肅有些動容,說道:“是么?如此人才,公瑾是從哪里找來?”周瑜還未答話,帳外腳步聲響,接著嘩的一聲帳簾挑開,一人挑簾進入帳中,見了周瑜也不行禮,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魯肅,便將目光轉了回去,說道:“我聽兵士說,周都督找我。”
周瑜也不生氣,將案上的布條拿起,遞了過去。龐功曹微微欠了欠身,就著桌案上的燭火看了起來。火光下,就見龐功曹年紀在三十上下,額頭高聳,顴骨也高聳,眉毛又粗又黑,直入兩側太陽穴,鼻梁不但不高反而微微有些塌陷,還露著兩個鼻孔。從側影看,龐功曹的下巴微微前凸,從額頭到下巴,便如一彎新月一般。魯肅平生還從未見過如此奇形怪狀的長相,尤其此刻龐功曹站在桌案左側,周瑜立在桌案右側,兩相對照,更如一顆老鼠屎掉到了米缸中,愈發顯得屎黑米白來。魯肅就覺一股笑意從胸口涌起,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周瑜和龐功曹都將頭轉了過來,魯肅自覺失禮,強忍笑意,干咳一聲,說道:“雖是同處一地,但城內城外的濕氣大為不同,我初到營帳,頗有些不適,失禮失禮。”接著又清了兩聲嗓子。
周瑜道:“那是自然,城內人口稠密,城外人煙稀少,濕氣難免重一些……”龐功曹雙眼一翻,并不搭理魯肅,打斷周瑜的話道:“信我看完了,都督想知道什么?”
魯肅心想普通人看完布條上的消息,也不過是知曉徐庶去荊州而已,即使是自己因為掌握的情報更多而知道得更多,但徐庶此行對江東是福是禍卻也掂量不輕,不想這龐功曹竟是一副全局了然于胸的架勢,魯肅心中訝異之極,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的龐功曹來。
周瑜也不客套,說道:“我想知道徐庶此行對江東是禍是福?”這正是魯肅最想知道的事,聽周瑜問了出聲,不由得將目光轉向龐功曹,急切想知道龐功曹怎么說。就聽龐功曹接道:“對張子布來說徐庶到荊州是福,但對都督……”目光轉向魯肅,“和這位魯子敬來說,卻未必是福。”
魯肅詫異道:“怎么說?”龐功曹嘿的一笑,說道:“張子布世受漢恩,漢室傾頹,其常有切膚之痛,所思所想,實是欲效齊恒公、管仲故事,九合諸侯以匡漢室。即便江東不濟,曹操若能興復漢室,張子布亦樂觀其成,而貴兩位嘛……”周瑜打斷道:“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名為扶漢,實是漢賊……”龐功曹笑了,說道:“伊尹、周公、霍光臨政之時,三人居心不良之說豈非也是朝野皆傳?但最后又如何?不到最后,誰又敢說曹孟德非是霍光、伊尹?”
周瑜哼了一聲,道:“其殺大臣、弒皇子之舉,也配和霍光、伊尹相提并論?”龐功曹笑道:“伊尹逐太甲,霍光廢昌邑王,豈非更過于曹孟德百倍?”
魯肅見兩人就要吵起來,急忙插嘴道:“龐功曹的意思,徐庶來荊州,是戰況大利于曹操,而不利于吳晨嘍?”龐功曹搖頭道:“當年在荊州時我和徐元直曾有數面之緣,其人恢宏大度,退能守靜,進能不茍,而他卻突然跑到荊州來,全然棄涼州基業于不顧,這即是說,戰況非是不利于吳晨,而是戰況很糟,極糟,吳晨有身死軍滅之危,以至于以徐元直的恢宏大度,也病急亂投醫,尋求荊州出兵以助吳晨。”
周瑜向魯肅道:“子敬,徐庶到荊州的事,你是先向仲謀(孫權)稟報了再來我這里的么?”魯肅道:“茲事體大,消息還沒確實,我如何敢向主公稟報?”
周瑜一把抄起放在案頭的兜鏊,一面向帳外走,一面說道:“走,子敬,我們這便去見仲謀。”挑起帳簾,快步走出營帳。魯肅跟在周瑜身后,當走到龐功曹身旁時,忽然停了下來,深深一揖,說道:“魯肅不知先生大才,方才多有得罪,望先生多多見諒,魯肅這里先賠罪了。”龐功曹估不到魯肅竟然如此大度,神色一鄂,咧嘴笑了,扶起魯肅,說道:“我自己長什么樣我還不清楚么?人初見我時,多是一臉驚怖,魯子敬不過微微一笑,可比旁人強得太多啦。”
魯肅聽他自嘲自笑,心知此人宏闊大度,心中更多了幾分親近,順著龐功曹的攙扶直起身,拱手道:“還未請教先生尊姓大名。”龐功曹笑道:“有什么尊姓大名,我姓龐,單名一個統,字士元……”剛說到這里,一陣腳步聲從遠處響起,一人高聲叫道:“周都督,周都督,孫府君有急事要見都督,請都督速進府去見他。”
原來孫權為會暨太守,因此江東軍中都稱孫權為孫府君。
龐統笑了,向魯肅道:“貴軍中看來不單子敬掌管荊州消息,還有其他人亦負此責。”魯肅點頭道:“不錯,據肅所知,蔣公奕(用字稱蔣欽)、董元代(用字稱董襲),凌永平(用官職稱凌操。凌操出身輕俠,因此無字,而用其擔任的永平長相稱)都在荊州布有耳目。”龐統點頭道:“這便是了。”魯肅道:“依先生看,我家主公召都督前去也是為徐庶到荊州之事?”龐統笑道:“八九不離十,否則深夜請周公瑾進府,難道是去看戲?”
魯肅道:“敢問先生,公瑾此行吉兇如何?”
龐統搖了搖頭,說道:“那既要看孫府君如何看目下局勢,又要看周都督是如何看目下局勢。竟長江所極,乃是江東底定之策,但要竟長江所極,必竟荊州。要竟荊州,江夏不可不伐。但若在江夏動兵,劉表必然不會兵出宛、葉。沒有了荊州之患,曹操便可全力圍剿吳晨。吳晨一去,涼州傳檄可定。涼州傳檄可定,河北亦不過茍延殘喘而已,不過一兩年間,曹軍便可挾擊破河北涼州之勢,鋪天蓋地從宛葉進入荊州。荊州一失,江東門戶洞開,又有何憑恃與曹操劃江而治?但若不進軍江夏,劉表出兵宛葉也不過五五之數,若劉表不出兵宛葉,吳晨依舊難逃滅頂,而江東更失去進伐江夏之機……”說到這里,龐統頓了頓,道:“這些不過淺顯之見,常人皆可看出,但細想之下卻又有分別。孫府君可保證不伐江夏,但不可保證劉表會出兵宛葉。兵法有云:故善戰者,求之于勢,不擇于人,將江東大計全系在劉表一念之間,豈非與兵法大異其趣?更何況孫府君與劉表又有殺父之仇,將自家生死存亡交到殺父之仇的手中,哈哈,那更是不可想象之舉……”
魯肅道:“依先生的意思,我家主公必定是會出兵江夏了?”龐統掃了魯肅一眼,淡淡一笑,說道:“坊間傳聞,竟長江所極之策不正是你魯子敬所提么?孫府君出兵江夏豈非正如你意?”
原來魯肅第一次面見孫權時便為孫權籌謀了今后之策,其中說道:“昔高帝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為害也。今之曹操,猶昔項羽,將軍何由得為桓、文乎!肅竊料之,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保守江東以觀天下之釁耳。若因北方多務,剿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此王業也。”兩人說這番話時是在內堂,孫權坐于榻上,因此這一番對策又稱“榻上對”。其時官渡之戰剛剛結束不久,漢室復興的言論在江南士大夫之中喧囂一時,魯肅這番言論在士大夫聽來實在是大逆不道之言,張昭就曾多次直斥魯肅夸夸其談,“為人粗疏”。此時龐統將這事提出來,魯肅也不知他是在夸自己還是在損自己,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先生說笑了。”
龐統哈的笑了出聲,正在此時,就聽到周瑜在帳外呼道:“子敬,子敬……”魯肅應了一聲,挑簾走出營帳。周瑜快步走了過來,說道:“子敬,仲謀要我去府中商議要事,你和我一起去吧?”
魯肅有些猶豫,道:“……張公見到我和公瑾在一起,難免又要嘮叨公瑾,我還是不去了吧……”
周瑜道:“子布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他對子敬有些誤會,正是因不知子敬為人,子敬正該在此事上一改子布對你的舊觀。何況此事茲事體大,我也希望能多一個人來商議,子敬,走吧!”魯肅心想這次決議確實決定這數年、甚至十余年后江東的前途,微一沉吟,點了點頭,道:“好,只是……龐功曹無論眼光、言辭都百倍于我,不如將他一并帶去見主公如何?”
周瑜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子敬,你有所不知,這龐功曹是南郡人……”魯肅登時恍然,心想江東與荊州為世仇,周瑜卻重用荊南人士,這事若給程普、韓當等人知曉,必然鬧出大事,這節骨眼上,確實不宜將他帶去見孫權。
龐統此時已跟著走出營帳,向魯肅促狹的眨了眨眼,轉身揚長而去。周瑜也不以為忤,向魯肅道:“子敬來時是騎馬還是……”魯肅道:“我是走過來的。”周瑜道:“哦,仲謀專門派人送了馬車過來,既然子敬沒有馬帶路,便和我一起坐車吧。”說著,在前引路,帶著魯肅來到后營。孫權派來的使者早已恭候在營寨前的馬車旁,見周瑜和魯肅到來,急忙打開車門。兩人坐定,車夫吆喝一聲,拉車的兩匹健馬一聲長嘶,沿著碎石子鋪成的驛路,向柴桑縣城的方向馳去。
※※※
夜深人瀾之際,猛聽得牢房的大門吱得一聲推開,杜畿睡意正濃,混沒在意,擁著稻草繼續入睡。就聽得腳步聲由遠及近,快速向這邊移了過來。火把光隨著腳步聲不住晃動,映照著牢房的木欄的影子不住移動。就聽的腳步聲忽的停住,一人說道:“是這間啦。”一聽便知是本獄獄卒的聲音,隨行的似乎并非熟知的另一個獄卒,咕噥了幾聲,杜畿也聽不清他在說些什么,但心知也沒什么好事,倒不如繼續睡覺,翻了個身,縮到靠墻的一角,這時鐵索格楞數聲,接著吱呀一聲,牢門推開,獄卒沖著地上的杜畿喝道:“杜畿,有人來看你啦。”杜畿咕噥道:“深更半夜,擾人清夢,這種人非奸即盜,杜畿雖非什么正人君子,但平生最恨小人,不管什么人,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