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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的坐船到達漢津時,文聘的人已將消息傳給劉表。
隔著很遠,就能望見碼頭上文文武武站著不下百人。劉表平定荊州八郡已有十余年。這十余年來,惟有與江東接壤的江夏時有戰亂,其余地方平靜無波,因此文武官員養尊處優,不但衣衫光鮮,人物更是聚集四方俊彥。劉備站在船首眺望,瞧得襄陽人物如此,心中欣羨不已。
坐船緩緩靠近,晌午的陽光下,荊州文武的眉目發絲纖細可見,劉備提聲道:“聞知荊州兄幼子采聘大禮,備攜微禮來賀,卻勞眾位遠迎,心中愧不敢當。”
荊州文武為首的一名文官回話道:“左將軍言重了。聞知左將軍渡江來訪,荊州兄原欲親至渡口相迎,無奈身體抱恙,不得不遣越來迎將軍。疏禮之處,左將軍切勿怪責。”正是荊州別駕蒯越蒯異度。
這時船已靠岸,船工從船上跳下,將船拉近,搭上船板,劉備三步并作兩步,來到蒯越身旁,說道:“是備來得匆忙,叨擾了才是。不知荊州兄的病看過大夫了沒有?”蒯越微笑道:“已看過大夫,原不是什么大礙,但卻吹不得風,不得不疏了禮數了,左將軍勿怪。”劉備連說不敢,左右張望了一下,接道:“猶記得四年前荊州兄也是在此相迎,其時令兄也在,也是身體微恙,不知調養好了沒有?”蒯越道:“家兄已于年前仙逝了。”
劉備楞了愣,道:“我在襄陽與令兄匆匆數面,雖說不上深交,但微言大義,受益終身,不想令兄竟然這般早逝……”說著唏噓不已。蒯越淡淡地道:“家兄身體向來欠安,家人對其早亡已有準備。久病之人,身死未嘗不是解脫,何況已是年前之事,左將軍不必為此傷懷。”接著抬手一讓,將被劉備緊握的右手抽了出來,道:“這些文武將官,有些是將軍見過的,有些是將軍未曾見過的,待越為將軍引見。別駕劉先劉伯達,將軍是見過的,治中鄧義鄧仲明……賊曹彖李珪李伯鈺……鴻儒學士宋忠宋伯義……文學博士王粲王仲宣……長沙太守韓玄……桂陽從事龔義……”
渡口一番擾攘,到啟程進襄陽時已是巳末午初。
劉備坐在車中,但見官道兩旁人來人往,不但衣物光鮮,老少俊丑各有氣度,比之數年前更見繁華,小小的新野縣完全不能相比。
張飛也看的目不轉睛,猛的從車旁躥到官道旁,撲到一家店鋪前,喝道:“店家,你這張芝筆是真的么?”店家正在一旁打哈欠,聽到張飛的吼聲,瞌睡不翼而飛,笑著繞過桌面,道:“這位大爺好眼光,本店的筆都是真真正正、童叟無欺張芝筆。”
張飛兩眼發光,目光從掛在架上最左端的毛筆掃到最右端,道:“這么多筆都是張芝筆,張芝做的過來么?俺看多半是假的。”店家叫屈道:“這位客官,話可不是這么說的。咱們這店遠近聞名,一直都賣的張芝筆。你看看這竹管,你看看這膠漆,哪一件不是上好的質地?再看看這毛端,這麻料,除了張芝筆,誰家有如此手藝?”
便在這時,遠處有人大聲叫賣,“張芝筆,便宜了,便宜了……”張飛哈哈大笑,快步又向那叫買的小販跑了過去。眼見著張飛就要混入人群中,劉備急忙道:“云長,快攔住他。”關羽快步追到張飛身旁,將他一把拉住。張飛嚷道:“二哥,你松手,俺拿幾支筆就走。”關羽道:“翼德,荊州的人都在看呢,還不快隨我去。”
兩人爭執不下,劉備的馬車不得不停下來,堵得身后的馬車一一停下。蒯越、劉先等人紛紛下車,向這邊走來。伊籍快步走到關張二人身邊,道:“張將軍,這邊叫賣的都是假筆,你若要真筆,我倒是知道有處去處。”張飛瞪大眼睛,道:“當真?”伊籍道:“千真萬確。”張飛一把扯住伊籍,嚷道:“快走,快帶俺去。”伊籍苦笑道:“不用到哪里去,張家也在荊州牧邀請之列。將軍到了牧府,自然能見到張芝的弟弟張昶。”張飛道:“你沒唬人?”伊籍連連搖頭,道:“不敢,不敢,我怎敢說謊欺騙將軍……”張飛二話不說,轉身便走到劉備身旁,叫道:“大哥,怎么停下來了?快走,快走。”說著便拉住拉車配馬的韁繩,向前快步而去。劉備笑罵道:“方才要停下的是你,現在要走的也是你。你走的這般快,是要把馬車拉散么?”
張飛嘿嘿停下了手。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劉備向伊籍道:“機伯,你說張芝在荊州可是真的么?這般人物,我們可是該去見見。不知機伯可否代為引見?”伊籍搖了搖頭,道:“當年關中大亂,張芝率家人來荊州避難,行到中途時病死。現時在荊州的唯有其弟張昶和他的兩個兒子。”張飛怒道:“老倌,還說不敢騙人,張芝都死了,俺還從哪里要真筆?”
伊籍連忙道:“將軍有所不知,張芝稱為‘草圣’,其弟張昶卻也不弱,被稱‘亞圣’,一手章草,若清澗長源,流而無限,縈回崖谷,任于造化,端的是精妙無比。張芝雖然身死,但做筆的要領卻是傳了下來。張昶這些年做的筆也不少,只是其兄聲名遠播,而且要領也是其兄傳下,不敢專擅其美,他做的筆仍稱‘張芝筆’罷了。”張飛哦的一聲,算是明白了。
劉備嘆道:“荊州當真是聚英萃華……翼德,你又要做什么?”張飛笑道:“大哥,現在筆有著落了,還缺點紙、墨、硯臺、鎮紙。”向伊籍道:“那邊在賣造白紙……弘農楊家也搬到荊州了?”
伊籍有點驚愕,贊道:“將軍竟然曉得造白紙是弘農楊家之物?”張飛笑道:“老倌,莫要小看人,俺雖然長得粗壯,但拿筆的時候比拿刀的時候多。”劉備也解釋道:“機伯,翼德自小便勤練書法的。”伊籍道:“不知張將軍是哪家門下?”張飛撓了撓頭,道:“老倌,你說的是什么意思?”伊籍解釋道:“當今書法以三大家為首,分別是蔡伯啖的‘飛白’,衛夫人的‘行楷’和張芝的‘章草’。不知張將軍所習是哪家?”張飛道:“飛白。”
伊籍道:“這可有點難了。要知張芝做的筆雖好,但因其專攻‘章草’,為求運筆流暢,在筆端中加入麻料,運筆華潤。蔡伯啖的‘飛白’運筆枯澀,講求筆斷而意連。用張芝筆寫飛白,只怕有些不妥。”張飛心服口服,改口道:“那依先生呢?”“老倌”卻是不叫了。
伊籍道:“蔡伯啖曾贊譽王璨王仲宣的飛白‘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他這些年也做了些筆,若將軍專攻飛白,倒是可以向其要上些。”張飛向身后的車隊望了望,依稀記得蒯越曾引見過王粲,就是人太多,沒記住是哪位。向伊籍道:“有勞先生引見了。”
張飛突然這般客氣,伊籍有些受寵若驚,連連點頭:“將軍所托,伊籍必盡所能。”張飛道:“先生還沒回答,弘農楊家是不是也搬來荊州了。”
伊籍搖頭道:“弘農楊家搬到許縣去了。荊州這邊的造白紙,一些是搬來荊州的楊家支系所造,一些則是三輔楊氏所造。”頓了頓,道:“每逢大典,朝廷也會送一些紙過來,鎮南將軍、蒯異度等人所用的,都是弘農楊家所產。這次多半也會送一批紙過來。”
張飛忖道:“可惜不知那批紙在何處?不然搶了過來,也是好的。”暗自構想,該如何搶了這批紙來。
伊籍卻是不知方才那番話要闖出多大的禍事出來,自顧自地道:“前些年造白紙還只是荊州官貴之間流傳,多數人可用不起。這兩年,大批造白紙從武關流入荊州,質地色澤比之弘農楊家不但并不遜色,還略有勝之,只是數量太多,反倒顯得不精貴了。”指著幾處賣紙的商鋪,“這些紙質,一看便是三輔所出。不知沈思和蘇則是如何治理的三輔,竟然造出這么些紙出來。”
馬夫突然笑了,道:“不單是紙,這兩年三輔的麻、綿、絲都是大批大批的往荊州運。我身上這件絲衣,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幾日前咬咬牙就買了。還有這靴子,這頭弁,都是三輔所產。”說著伸伸腳,探探頭,讓劉、關、張等人看視腳上的靴子和帽子。接著嘆氣道:“倘若三輔人不到處搶買咱們的糧食,弄得糧價大漲,咱們對三輔人可就親近多了。”
劉備鄂道:“三輔人到荊州買糧食?”馬夫道:“是啊,現在糧價一日三漲,前些天聽說還有吃不飽飯的搶了幾處糧倉哩。也不知三輔人為何這般能吃。”
關羽道:“前些年吳晨收聚了大批難民,莫非是為了這些難民的口糧?”伊籍搖頭道:“三輔大量生產麻、綿、絲,連紙都產了這許多,單只糧產不足,有些說不過去。”
眾人便說便行,已穿過襄陽北城門,進到城中。北城一帶住得大多是軍中將領家屬,但見一處處高墻深院,蒼松翠柏掩映,極盡奢華。伊籍對這處極熟,向劉備等幾人介紹,哪處是文聘的宅院,哪處是蔡瑁的,哪處是劉磐的,就連遠在江夏的黃祖,在荊州也有庭院。
在伊籍的引見中,眾人不知不覺已走到官道上。官道寬約一丈,用一尺見方的青石鋪就。兩旁又用碎石鋪成小徑將百姓走的小道隔開。順官道而南,遠遠就見前方車水馬龍,已是到了荊州牧府。
蒯越等人也趕了上來,領著劉備等人進到府中。府中天井已騰空,擺放著一排排小案。賓客三三兩兩,散在天井和兩旁廊道間,或寒暄或私語,見到蒯越、劉備等人到來,有的遠遠打個招呼,有的則走了過來,近前寒暄。荊州牧府的天井頗大,但涌進兩百余人,仍顯得擁擠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