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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越將眾人引見給劉備,接著便領著劉備等人進入大廳。五十丈見方的大廳中原有物事都已移走,正中間空出三丈見方的空地,上鋪紅毯,四周用小案圍出六個方陣,用來讓觀禮客人安坐,每個方陣間隔開半丈,以便客人走動。每個方陣中小案不下二十座,都是用上等的楠木所做。每個小案的左上角都放著象牙制成的牙笏,用以盛放座上人的名刺。荊州的奢華令劉備等人嘆為觀止。
此時距采娉大禮仍有一段時間,案上無一人落座。有些賓客找到自己的座位后,又折身而出,到天井中與人暢敘。
蒯越將劉備等人引入大廳后,隨即告罪退出,留劉備等幾人在廳中找尋座刺。關羽、張飛、伊籍起先還在頭幾排找,最后才在唱喏官的幫助下,在東南一角找到了各自的名刺。張飛頓時大怒,道:“劉荊州竟然如此埋汰人。大哥,咱們走,這個破禮不參加也罷。”
劉備苦笑道:“三弟,稍安勿躁。這個禮本來就不是人要請我們,而是我們自己要來的。能在大廳中有座,已是超出我所想了。對了,方才王璨王仲宣像是在廳門附近,咱們去找找他。”
張飛心中雖然一百個不愿意,但想到王璨手中的“飛白”筆,強自將胸中的惡氣忍了下來,跟著劉備走向廳門。
王璨身才瘦長,面色帶著一絲病態,正與一位年紀二十上下的文士交談。劉備湊上去,但聽那文士說道:“……絲一絞大錢八百,麻一匹大錢三百,從三輔運送到荊州,每絞每匹各需加二百大錢,三輔卻以三百、五百、一百售出。三輔這般亂為,荊州均準一日三調價,我與手下每日數次要往市場,真是苦不堪言。”竟是在議論物價之事,劉備又湊上幾步。但聽王粲道:“我聽下人說,這些長安來的客商,將綿、絲、麻賣出后,便到荊州各處米商處購買舂米,以致最近糧價一日三漲。”望了劉備等人一眼,道:“這不是左將軍么。左將軍不知有何指教?”
劉備道:“叨擾了。備來時路上,也聽人談起三輔人來荊州購糧一事,恰好聽仲宣談起此時,心中好奇,所以不揣冒昧,前來聆聽。”王粲道:“只是閑來無事,隨意說說而已。”見劉備不住打量身旁的年輕文士,頓了頓,引見道:“子初,這位是左將軍劉備劉玄德。”向劉備道:“這位是荊州戶曹從事,劉巴劉子初。”劉備拱手道:“久仰。”劉巴淡淡地道:“賤名未出襄陽,何來久仰?左將軍禮重了。”說著一揖,竟轉身而去。
王粲哂笑道:“子初為人向來古怪,左將軍勿怪。”劉備道:“不會。仲宣的大名我也是久仰,只是拖延至今才與仲宣相見,實為平生憾事。”王粲道:“山野粗民,何勞左將軍惦念?羞愧難當,羞愧難當。”神情倨傲,倒是沒有一絲羞愧之色。
張飛在一旁早已忍不住,道:“王仲宣,聽說你寫的‘飛白’比蔡伯啖還好,今天特意來討教的。”王粲雙眼一翻,神色不悅地道:“外界不懂之人亂傳而已。蔡師神技,我若能得之一二便死也心甘,更遑論比蔡師更好?亂言。”一甩袍袖,轉身而去。張飛擼袖子就要上前拽王粲,被伊籍一把拉住,勸道:“將軍勿怒。待我去和他談談。”說著追在王粲身后,上前攀談起來。
劉備先是受挫劉巴,后是被王粲無視,心中有些憋屈。抬頭望了望天,暗暗吐了一口氣,心道:“或許三弟說的對,這襄陽原不該來的。”
便在這時,廳上唱喏道:“荊州牧、鎮南將軍到。”跟著又道:“朝廷奉節使臣,議郎、參司空軍事,到。”
唱喏聲中,劉表攜著那位姓華的使節的手,從內堂進入大廳。天井中眾人急忙魚貫而入。
與在樊城相見時,劉表氣色大大改觀,面色紅潤,看不出一絲病態。姓華的使節雖已中年,卻仍是豐神俊朗,氣宇雍容。劉表笑著向眾人道:“讓眾位久等了。我與子魚多年未見,今日相見敘舊,竟忘了時間了。”眾人中有人小聲道:“原來是他啊,怪道氣度如此令人心服。”另有一些人不知,追問道:“誰呀?那人究竟是誰呀?”原先那人道:“華歆華子魚。”眾人連連點頭,心中皆道,原來是他。
華歆向眾人一拱手,道:“荊州老友眾多,歆在許縣時便盼能赴荊州與眾友暢敘離情別意,只是朝廷事多,遷延至今。今日得荊州兄二子采娉之便,竟得朝廷恩準來荊,一嘗多年夙愿,心中喜悅,無以言表。”抬手取過身旁婢女托盤中的水酒,連飲三杯,將杯底沖著眾人,道:“幸甚至哉,有生之年仍能與一眾老友相聚,無以言表,唯有先干為敬。請!”
廳中氣氛頓時熱烈起來。一些人從身旁的婢女手中接過水酒,一干而凈。一些人則圍了上前,和華歆劉表攀談。遠遠地,劉備像是在人群中看到了王粲和劉巴。兩人笑容燦爛,和方才與己談話時神色大異,劉備心中更是煩悶。
便在這時,伊籍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左將軍,不負所托,飛白筆我已要來了。”劉備轉過身,伊籍已將筆雙手呈上。劉備接過毛筆,揣在懷中,道:“我胸中氣悶,機伯可愿陪我到江邊走走?”伊籍點了點頭,兩人從過道中走出,徑直離開,廳中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無人知曉兩人竟已走出。
從荊州牧府走到江邊,說遠不遠,兩人到江邊時,已是漫天晚霞。劉備來到江邊,但見潮頭奔涌,卷起無數漩渦,隨著江水,向東浩蕩而去。半晌,劉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向伊籍道:“自董卓亂政,漢室傾頹,奸雄并起,主上蒙塵。備雖幼時失怙,與母相依為命,販鞋織席,猶不敢一日或忘江山社稷。奔波半生,只為伸大義于天下,挽狂瀾于即倒,可惜備資質魯頓,先蒙羞于徐州,后狼奔于河北,既而戰敗于汝南,只能寄居新野。原想襄陽人才惠濟,可資以問計,不想……卻無人可問,時乎?命乎?”想起這半生經歷,劉備感慨萬分,說到后面已是有些哽咽。
伊籍不知該如何相勸,只有默默站在劉備身后。夕陽西下,將劉備的背影長長投射在江岸上,身影孤單,既有些憔悴,又有些落寞。
便在這時,猛聽得遠處馬蹄聲響,劉備、伊籍轉過身往去。就見十余兵士沿著江岸跑了過來。伊籍道:“這是江夏水兵?不是,是江陵水軍,蔡瑁的人。不好,左將軍,是蔡瑁的兵卒,來者不善。”劉備有些愕然,心道,自己終究是荊州之客,蔡瑁不會在這里動手吧?但見這些兵卒已抽出兵刃,向這邊奔了過來。伊籍兩手一張,擋在劉備身前,喝道:“這位是左將軍領豫州牧劉備劉使君,你們是什么人,還不退下?”
那領頭的喝道:“殺的就是劉備。”策馬向伊籍狂沖過來,伊籍大驚失色,兩腿發抖,想閃身躲開,卻完全動彈不得。便在被戰馬撞上的剎那,猛地一股巨力撞了過來,已被劉備一把推開。
領頭的兵卒順勢一刀砍下,劉備矮身躲過,喝道:“你們是什么人,竟敢在荊州撒野?”那領頭的沖出數步,調轉馬頭,嘿嘿笑道:“別處不敢撒野,就敢在荊州撒野,劉備,死期到了。”策馬向劉備直沖過來,劉備側身躲過,那些兵士已蜂擁而上,追著劉備砍殺起來。這些兵卒雖然身手不成,但勝在人多,劉備左遮右攔,已是險象環生。便在這時,那領頭的兵卒又已調轉過馬頭,從側面橫沖過來,馬刀橫掃,向劉備脖頸割去。劉備側身躲過,左側大腿猛的劇痛,已被一名兵卒狠狠踹中,一個趔趄,撲倒地上。那些兵卒齊聲歡呼,幾人縱起身,持刀狠刺,劉備就地翻滾,幾柄長刀差了分毫,將劉備的衣襟狠狠釘在河岸上,劉備翻滾之際,嗤的一聲,半幅衣襟已被撕破。
“左將軍快走。”伊籍這時猛地從旁沖了過來,撲地拖住沖在最前的一名兵卒的小腿,兩人同時翻滾倒地。劉備趁此機會站了起身,發足向襄陽城狂奔。但聽得身后馬蹄聲響,領頭的兵卒已策馬追了過來。劉備猛的轉過身,讓過橫掃而至的長刀,突然伸手揪住那兵卒的長襟,將人拽了下來,跟著緊跑幾步,縱身跳上戰馬,向襄陽狂奔而去。
這時天色已全黑下來,遠遠就見數十點火光向這邊飛奔過來,依稀便是一隊江陵水軍策馬而來。劉備驚得魂飛魄散,撥馬側奔。那幾名兵卒唿哨著追了過來。劉備慌不擇路,只有不住催打戰馬,右面燈火輝煌的荊州越來越遠,漸漸化作遠處的一個光點。后面的江陵兵卒卻仍是緊追不舍。猛聽得嘩的一聲水響,戰馬猛地長嘶一聲,停了下來,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已奔到一處小河中。
那河水在星光下汨汨流動,但見黑魆魆一片,也不知有多寬。
“哈哈,劉玄德,前面便是檀溪,這回看你跑到那里去。”追在身后的兵卒,放緩韁繩,緩緩迫了過來。
劉備心中叫苦,調轉馬頭,但見那些兵卒已扇形散開,將自己圍堵在此處。劉備心中一狠,調轉馬頭,向后退了幾步,猛地用手中長刀刺在馬股上。那戰馬驚嘶一聲,向前狂躥而出,便在踏上溪岸的剎那,劉備拉緊韁繩,戰馬縱身躍起,向對岸的夜色狂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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