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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信你!”李曜大聲回答,這句出人意料的話,頓時惹得臺下又是一陣唏噓,王大頭的臉色卻陡然漲紅了起來。
李曜卻不管這許多,而是環視了眾人一眼,大聲問道:“諸位都是實誠人,我相信不會有一個忘恩負義之人,只要有機會度過難關,沒有人會臨陣退縮,做那縮頭烏龜……是也不是?!”
這話問得巧妙,自然不會有人承認自己是忘恩負義之輩,更不會有人承認自己是縮頭烏龜,于是紛紛嚷了起來。
“那是自然!”
“喏!”
“沒得說!”
“直娘賊,都是帶把的,誰他媽愛做王八?俺本來就不打算走!”
“就是,就是!李五郎,周大錘子說得好!俺也是這個意思!”
“俺給李家干了十八年了,比你李五郎年紀還大,你走了俺都不走!”
李曜一看,知道時機已到,當下哈哈一笑,大聲道:“好,都是好漢子!……不瞞大伙,此番事情雖難,卻也不是沒有辦法!家父對此……早有定計!”
這番話震得眾人又是一時失聲,李曜卻越發鎮定,甚至微笑起來,露出自豪的神色,昂首挺胸,朗聲道:“家父白手起家建起這偌大家業,何曾有過失算之處?他老人家既然敢接下這番買賣,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應付……昨夜已經授計于我,大伙兒只須按照我的指令行事,自然可以造出這三千把刀、十萬顆箭!不僅可以完成并帥所托,而且自今日起,到交付為止,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工錢翻倍!早一日完成,每人給獎三日工錢,早兩日完成,每人給獎六日工錢,以此類推!若是能早十日完成,則可多拿一個月工錢!……譬如王師傅你,若是這次我李記鐵坊提前十日完工,你就可以拿到你現在兩個月工錢的獎勵!加上本有的薪酬,你的收入立時便翻了三倍!——大伙愿意做嗎?!”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李曜先給他們安心,又拋出重獎,這下子臺下自然再次炸了鍋,一眾人等嗷嗷直叫,恨不得立刻開工。
三位管事目瞪口呆,望著被李曜激得滿身干勁的鐵匠學徒、長工佃戶,一時間面面相窺。
徐文溥長出一口氣,嘖嘖贊道:“了不起,了不起,五郎今日這一手玩得真是妙絕!先以大難驚之,再以大義責之,末以大喜臨之,真猶如名家之作,一詠三嘆,誠可為典!若我不與昨日之聞,今日也必為五郎所惑,愿為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了!”
趙三平皺如樹皮的老臉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有些尖利的嗓子里喃喃念道:“是啊,是啊,好!好!”
韓巨臉色變了又變,差點趕上奉旨泡妞的大詞人柳三變,這時也干笑一聲:“說的是,說的是,徐老弟昨夜夸贊五郎,我還沒覺出來,今天一看……倒真是了得,真是了得。”
徐文溥捻須一笑,看著已經開始分派任務的李曜,眼中欣賞之色越發濃重起來。
韓巨心中卻是巨浪滔天!他暗暗忖道:“莫非蘭兒昨夜偷聽的那場對話竟是真的!若不是遇見了神仙,李曜這個呆頭小子怎么可能突然有了這等手段?……要是他真遇了神仙,怕不是有什么天命在身,如此我是不是該趕緊把那五百貫錢退給三郎君去?”
他猶豫了半晌,終于還是舍不得這筆意外之財,心道:“了不起以后老子少找這小子的麻煩就是了,到手的錢財怎么退回去?退什么都好,怎能退財!”當下打定主意,臉色也逐漸平靜下來。
不一會兒,李曜已經安排好了全部人手,又挑選出趙鋼和周大錘子兩個靠得住的大師傅教導那些技術比較到家的學徒如何掌握火候,然后便讓他們各自分頭行事去了。
趙三平見李曜安排完畢,上前幾步,欣喜萬分地道:“五郎君今日這番話實在說得極好,一俟阿郎自礦上回來,老奴便可上復尊前,說五郎君已經足以親掌鐵坊全權,老奴但可安為前驅,不復為憂也!”
李曜剛剛體會到古代社會里好名聲的大好處——李衎的睿智和他李曜的厚道,在這些鐵匠學徒以及佃戶長工心目中可謂有口皆碑,自己以忠厚之人說李衎早有定計,這些人立即就信了。這會兒他正有些得意,忽然聽見趙三平這么一說,連忙謙虛道:“大管事過譽了,不敢克當,不敢克當。”
徐文溥也上前稱贊了幾句,李曜也謙辭應了,這時韓巨上前,擠出一個笑容,道:“五郎此番當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可喜可賀啊。阿郎……和阿娘,若是知道五郎今個處置這般得宜,定然歡欣異常。”
第008章 火上澆油
李曜將鐵坊諸事分配妥當,便帶了憨娃兒到他單獨劃分出來的一進院子。這進院子從布局上來說,坐落在整個鐵坊的最東面。占地不算小,橫豎四十丈,除中間的天井外,還有兩大一小三間房。小房是李曜的書房,等同于辦公室加休息室,兩間大房是坩爐房和淬煉房,相當于李曜的實驗室。
這一進院子,算得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了。
李曜走到書房門口,脫了鞋進去,從衣袖里取出幾卷麻紙放到書案上,回頭看憨娃兒還站在門外,不禁奇道:“杵在那兒作甚?進來坐下吧。”然后自己先坐了下來。
憨娃兒愣了愣:“五郎君,小的就站在門口好了……”
“憨娃兒,你以后別自稱什么小的小的,隨意一點,等過段時候得了空,我還要你教我騎術,算起來,你還得當我老師呢……”李曜半開玩笑地說道。
“可當不得!”憨娃兒嚇了一大跳,連連擺手:“五郎君要跟小……啊,要跟俺學騎術,那是看得起俺,哪里敢叫老師?萬莫折了壽去。俺是蠢人,吃得又多,馬圈用不了俺,田莊也不要俺,只有五郎君見俺可憐,收俺做個幫閑,俺雖然蠢,也知道五郎君對俺好……”
“誒誒誒,好了好了,打住了吧。哪有自己說自己蠢的?別啰嗦了,進來坐著,外頭那風,吹得骨頭都僵了,你站在門口方便挺尸么?”李曜又好氣又好笑,雖然知道這年代人的等級觀念很強,但他自己身上穿著羊皮氅子都覺得寒氣刺骨,何況憨娃兒只穿著粗布襖,這樣站在外面不動,怎么受得了?
憨娃兒拗不過他,只得也脫了鞋進來,遠遠地找個下首坐了。李曜瞪了他一眼:“坐那么遠干甚,過來給我研墨……咦,這紙怎么這么差勁?”原來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書案上的紙攤開,卻發現那紙居然是脆的,輕輕一折,竟然裂了。
憨娃兒剛爬到前面來坐定,正要研墨,見李曜驚奇,也驚奇起來:“這竹紙本就是如此,五郎君寫了這么多年……”
“哦……”李曜干咳一聲:“我是說,這次的竹紙,似乎是次品,嗯,次品。”他一邊遮掩過去,一邊心里納悶:“竹紙不是應該潔白柔軟、浸潤保墨、纖維細膩、綿韌平整,乃是上好的畫紙么?怎的這竹紙又黃又脆,輕輕折一下都能裂開?啊,是了,唐朝時最好的紙張似乎是麻紙,譬如封侯拜相,就稱之為‘宣麻’,朝廷的詔令、章奏等各種文書均用白麻紙;撫慰軍旅,則用黃麻紙。至于竹紙,雖然是唐代的一項重要發明,但可能是如今技術還不成熟,一般只用來做讀書人日常練習之用,難怪我這‘辦公室’里全是這種貨色,庶子悲催啊。”
他轉念又一想:“記得《天工開物》里的竹紙,乃是以手工舀紙術制作。從選料到成紙共有15個環節、72道工序,用料講究,生產工藝復雜。特別是‘操紙’一道環節,操紙師傅每一細小的動作都可影響紙質的成敗,技藝高超的師傅連操數百張紙,其纖維排列、紙張厚薄、沁潤速度、抗拉能力等完全一致。看來這竹紙就算發展起來,也是個高精尖的活計,就憑我在《天工開物》里看過的那些東西,只怕也不足以改進竹紙制造工藝,支撐大規模生產……不能大規模生產的貨,是沒有搞頭的,就不要浪費時間精力了,還是先搞定鋼鐵的問題才是正理。眼下亂世即將來臨,除了人口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糧食和鋼鐵。雜交水稻咱是玩不轉的,又沒有本事去南美找土豆回來種,也就只好在鋼鐵上下點功夫,想來日后以此為憑,亦當不愁混個平安富貴,一世逍遙。”
憨娃兒這時已經把墨研開,李曜卻實在受不了這竹紙的品質,他要寫的東西,是要留存一段時間的,用這種折都不能折的紙,實在靠不住,便問道:“鐵坊這兒,可還有麻紙?”
憨娃兒想了想,道:“文書案牘是徐三管事打理的,也許他那兒會有。”
李曜便道:“那好,你去找徐管事,就說我要些麻紙。”
憨娃兒立即應了,起身去找徐文溥。李曜則攤開自己帶來的那一卷麻紙,看著昨天寫下的一些構想,嘴里嘀咕:“是一步到位直接改進到蘇鋼法好呢,還是一步步來好?這個時代的人們對于灌鋼法,至少從老爹的態度來看,是相當自信的,若是我寫一個《灌鋼法》,把灌鋼法的不足全部舉出來,不知道別人看了會是什么反應?……然后我就指出需要改進的地方,技術這種事,乃是硬道理,只要一試就知道我所言不虛,到時候他們自然只能服膺。”
憨娃兒來得甚快,李曜剛有個思路,他便已經拿了一小疊麻紙過來,說徐三管事那里的麻紙也不多,這次拿了二十幅,夠徐管事心疼的了。李曜不是不知道這年頭上等好紙價格昂貴,但區區二十張紙就讓徐文溥心疼,仍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過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他也就只是笑笑,并未再提。
提起筆來,蘸了蘸墨,李曜便在第一張麻紙最右側寫道:“灌鋼法之論。”
憨娃兒不識字,這時卻也說了一句:“五郎君,你的字寫得越發好看了。”
李曜面色如常,淡然一笑,心里卻是頗為自得:“那是當然,想哥當年練毛筆字,廢報紙寫了起碼上百斤啊!這等‘財大氣粗’豈是這個年代尋常人等能比的?這年頭除非極愛書法的皇親貴戚,不把錢當錢一般買麻紙練字,才能跟哥比啊。這就是差距,這年頭有時候皇帝高興了,賜文臣麻紙百幅,這賞賜就已經算不輕了。可哥當年買廢報紙,那可是論斤不論兩的,兩毛錢一斤,二十塊錢就是一百斤了,夠練兩三年……”
不得不說,李行云兒時看他那“臭老九”祖父寫下的煉鋼筆記還是很有用的,作為新中國第一批大學生,李行云的祖父治學嚴謹,哪怕只是煉土鋼,其一應考據也十分充分,李曜雖然偶有遺忘,但大體還是記得個七七八八。
據那煉鋼筆記中的說法,最早的灌鋼技術記載是王粲的《刀銘》:“灌襞已數、質象已呈。”西晉張協的《七命》中也說:“乃煉乃爍,萬辟千灌。”而比較具體的是《北史》卷九十(有的作卷八十九,不知何故)《列傳第七十七藝術上》所載:“懷文造宿鐵刀,其法,燒生鐵精以重柔鋌,數宿則成剛。以柔鐵為刀脊,浴以五牲之溺,淬以五牲之脂,斬甲過三十札。今襄國冶家所鑄宿柔鋌,是其遺法,作刀猶甚快利,但不能頓截三十札也。”
李曜從這里頭看不出的具體技術過程,但有三點是他可以明確的:第一、綦毋懷文的“宿鐵刀”,是用生熟鐵雜合制鋼鍛造的,要點是加熱鑄鐵直至熔化,設法使之滲入熟鐵中,這種鋼需要幾天幾夜才能煉成,看來技術比較復雜,耗費工時較多;第二、綦毋懷文在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提出了以熟鐵為本體,以鋼為刃的正確焊接原則;第三、綦毋懷文嘗試過不同的淬火液。
根據李曜祖父的筆記,他祖父認為綦毋懷文的成就具有重要的、甚至可以說是決定性的意義。首先,他發明了一種相對簡易的煉鋼方法,這就給了鑄造鐵器以沉重打擊。中國從青銅時代開始,就嚴重缺乏鍛造和熱處理經驗,無法像其他大文明一樣直接走表面滲碳制鋼的道路。而灌鋼法使中國人得以繞開這條艱難之路,按照后來宋朝時期的灌鋼法,鍛造鐵體鋼刃農用工具是比較容易的(相對表面滲碳而言),從南北朝開始,鍛造鐵器開始逐漸排擠鑄造鐵器;第二、焊接技術也從此普及,這就為更加優質的兵器和農工具的出現開辟了廣闊的道路。像早期百煉鋼刀那樣雖然鋒利,但卻很“脆”的兵器從此不再出現,而局部淬火的重要性也下降了(淬火對熟鐵影響不大)。所以在那本筆記之中,李曜的祖父數次強調,說綦毋懷文不愧為中國冶金史上的杰出人物。因為強調的次數比較多,李曜也就記得比較牢固。
據《重修政和經史證類備用本草》卷四《玉石部》引用的陶弘景的話說:“鋼鐵是雜煉生鍒作刀鐮者。”有這樣的觀點,說明南北朝時期的人們,或許就已經把灌鋼作為一種普遍運用的制鋼法了。至于它的發明時代,李曜的祖父估計是在東漢末年。
南北朝之后,灌鋼法得到不斷發展,逐漸成為這一時期乃至是此后整個中國古代最重要的煉鋼法,然而可悲的是,它也逐漸走向了它的反面,從幫助鍛造鐵器打敗鑄造鐵器,到阻礙鍛造技術在中國的發展。李曜的祖父在筆記中思考和論述過,灌鋼法發生這種轉變的原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