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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晡剛發(fā)出一聲冷笑，還沒來得及說話，李衎卻突然問道：“五郎，依你所言，節(jié)帥便要將本已有限之兵力分為兩路，如此一來，南北二路兵力均不如人，如此豈能穩(wěn)操勝券？”

李曜點了點頭：“好教父親知曉，一軍強弱，不在人數(shù)多寡，而首在將帥之能，次在兵士之勇。節(jié)帥麾下沙陀精騎無需贅言，乃是天下強兵，即便漢軍，亦久經(jīng)沙場，非是朝廷新軍所能及。而說到將領，節(jié)帥麾下能人多矣！如今又是為保身家性命之戰(zhàn)，同仇敵愾之下，如何不能勝之？”

李衎聞言大喜：“五郎機敏，竟甚知兵，如此為父有一件要事，正好交與你去辦！”

李曜微微一怔，問道：“不知父親所謂何事？”

李衎眼神微微一躲，道：“前次節(jié)帥命我打造五千把馬刀，如今已然完工，李使君今日卻道，節(jié)帥府已傳下帥令，命我李家將這批馬刀改運晉州。你大兄前次北上，前后耽擱近半年，如今歸宅不過半月，為父實不忍他再操勞。你三兄……也不如你穩(wěn)妥，又要在家讀書，思來想去，也只有你最合適了。”

李曜心中大怒：“老子剛才說的那番話可是‘歷史的必然’，李克用必然會派一路兵馬南下，可那朝廷大軍也必然一路北上！這兩軍按距離算，十有八九會在晉州(今臨汾)相遇，這個時候老子帶著一幫家丁去送兵器，這不是肉包子打狗么！你舍不得兩個嫡子，就派我這個庶子前去送死？老子就這么該死？”

第011章 河邊安扎

“郎君，我方才找竹兒姐姐問了，阿娘說明日郎君南下之后，她便去五臺山上香許愿，回家吃齋念佛，求菩薩保佑郎君平安。穎兒……穎兒也想跟阿娘同去。郎君，你幫穎兒給阿娘說一聲好么？”趙穎兒坐在李曜身邊小聲說道。

李曜嘆了口氣：“你自己去說便是，就說我同意的。”

趙穎兒鼻子一酸，忍不住道：“郎君，阿郎怎么……你，你怎么不推辭掉？”

李曜苦笑道：“推辭？怎么推辭？這是五千柄馬刀啊，若是不能按時送達，節(jié)帥追究下來，我李家可能擔當?shù)闷穑俊?

趙穎兒不服道：“那也未必就非得要郎君你去呀！就算大郎君奔波勞累，此番不要他去，那三郎君怎么不能去？前次若非郎君你想出流水線作業(yè)的法子，眼下……如今這等兵兇戰(zhàn)危之時，阿郎還讓你去晉州……”

“好了好了，別再說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李曜擠出一個笑容：“節(jié)帥麾下，將材濟濟，張浚雖是朝廷宰相，卻從未經(jīng)歷兵事，此番南線之戰(zhàn)，我料定朝廷必敗。我此去只須小心謹慎，不踏入敵軍范圍，也不會有甚危險。”

“可是……”趙穎兒想了想：“每次一有戰(zhàn)事，便總有些山賊草寇趁機渾水摸魚，郎君此番南下，要運送五千柄戰(zhàn)刀，車隊龐大，萬一遇上這些賊人，卻該如何是好？”

說實話李曜還真沒考慮過這一點，此時一聽趙穎兒說起，頓時也微微猶豫了一下，但很快搖頭：“山賊草寇都是欺軟怕硬之輩，我此去至少要帶近兩百家丁，真有那些賊人前來剪徑，拿了馬刀來抵抗就是。那些山賊草寇又沒什么堅甲利器，一見我等有這等利器在手，如何還敢亂來？你只管放心便是，真要有這等不長眼睛的蟊賊，你家郎君也不是騎不得劣馬、開不得硬弓的文弱書生，屆時倒要叫他們嘗嘗本郎君的手段！”

趙穎兒嘴唇一動，似乎想說什么，終究忍住，只道：“郎君既有廟算，穎兒自是信的，只是郎君畢竟沒有獨自帶領商隊出過遠門，此番又是去那等臨戰(zhàn)之地，身邊總得有個把既信得過，又孔武有力的親近之人跟著，如此則即便事有不諧，庶幾可免困厄。”

“嗯？你是說……”

“郎君，你把憨哥兒帶上吧。憨哥兒雖然拙于言辭，但對郎君你一片忠心，他又力大無比，萬一有個什么危急，也定能護衛(wèi)郎君萬全。”

李曜有些好笑，搖頭道：“他力氣是不小，可也沒學過什么武，真要是有事，他哪能護得到我？此事……”

“郎君~~！”趙穎兒撅起小嘴，伸手搖了搖李曜的手臂。

“好吧好吧，帶上就帶上，怕了你了。”李曜無奈地苦笑一下，伸出食指在趙穎兒鼻尖上輕輕一點，這等超萌美少女撒嬌，誰忍心拒絕誰是玻璃……

趙穎兒卻沒料到李曜忽然做出這樣一個舉動，一張小臉瞬間漲得通紅，貝齒輕咬朱唇，毫無殺傷力地瞪了李曜一眼，真?zhèn)€是欲語還嗔，好不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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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晴，天光乍現(xiàn)。天地間的景色仿佛鍍過一層薄金，又仿佛漫灑了無數(shù)寶珠，晶晶亮亮，耀眼刺目。

官道之上，一行兩百來人的商隊正緩緩南行，打頭的兩騎，走得甚是輕閑，仿佛信馬由韁一般，悠然而行。

馬上二人，一人身穿黑色圓領窄袖衫袍常服，這圓衫的下擺膝蓋處綴一橫闌，闌下連接裳，類似于深衣，所以也叫做闌衫；腰圍精鋼九環(huán)革帶，穿黑色鹿皮靴，戴短翅硬腳幞頭。

此人身材高大勻稱，狼腰猿臂，若抵近細看，則可見其朗目如星，眉似墨刃，口如朱色菱角，若能再蓄美髯，當真俊雅之極。然則最可稱奇之處，乃是此人鼻梁之高挺大異常人，反倒猶如西域胡人一般。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代州李家五郎李曜李正陽。

另外一人，身穿灰布常服，由于唐朝男子裝束樣式不多，此人也是幞頭袍衫打扮，只是幞頭用了價格便宜的軟腳幞頭，而袍衫布料也只是尋常粗布。此人雖然魁梧異常，面上卻無絲毫英武之氣，反倒有些憨癡，不是李曜身邊的跟班憨娃兒又能是誰？

此時二人騎在馬上領隊前行，憨娃兒雖然憨癡，但作為專業(yè)馬夫之子，卻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穩(wěn)穩(wěn)地駕著自己的馬兒。他騎術(shù)極佳，不論李曜速度是快是慢，他這匹馬總是不快不慢不多不少地只差李曜半個馬身。

李曜此刻臉色不是很好，坐在馬上一句話也不說，憨娃兒本就拙于言辭，自然更不會多話。后面商隊的腳夫家丁見李五郎面色不佳，自然也沒有人觸他的霉頭。李五郎在家中的地位或許不高，可經(jīng)過流水線作業(yè)一事以來，在這些下人們心中卻也逐漸有了些地位。

整個隊伍就這么悶聲不吭地走了不知多久，李曜忽然指著前頭一條河流朝身后問道：“盧三，前方那河水，可是濁漳水？”

盧三者，指的是盧家行三，唐時稱呼熟悉之人，多以姓加排行稱之。

身后商隊中一名領頭之人，約莫五十多歲的小老頭拱手答話：“好教郎君知曉，前方正是濁漳水。過了這濁漳水，再走六十里便到潞州。”唐時老仆多稱呼少主人為郎君，盧三乃是李衎使喚了多年的仆人，所以稱呼李曜為郎君，這可不是后來妻子稱呼丈夫的那個“郎君”。

李曜立刻揚眉，道：“甚好，大伙兒加把勁，今日再走二十里，明日午后便可到潞州交差。”

他此言一出，身后商隊頓時一陣輕微地躁動，盧三猶豫一下，婉言勸道：“郎君，今日天色已然將晚，再走二十里只怕不易。再者，前方并無渡口船家，還須費時尋找……等過了這濁漳水去，又須得三十多里方有村落，今日無論如何是趕不及的了。既然如此，不如就在這濁漳水邊安扎住宿，一則就著水源，諸事方便，二則明日一早出發(fā)，午時正可趕到三十里外那村落暫歇……左右不過明晚之前可至潞州，何須急于一時？”

李曜眉頭一皺，本想說什么，轉(zhuǎn)頭一看身后腳夫家丁們的神情，又改變了主意，笑了笑道：“盧三說的是，是某過于心急了，既然如此，那大家便最后加把勁，到了濁漳河邊，找個方便之處安扎。不過某先提醒一句：如今潞帥易位，潞州未必安妥，朝廷又將興兵討伐，某聞汴帥朱令公已然派兵北上，此時未知其軍以至何處……我等既然奉命運送軍械與潞帥，當須小心謹慎，不可輕忽。今夜安扎，須得安排人手夜間放哨。我意夜分三班，每班十人，兩人一組，五路巡視……當然，既是夜班辛苦，巡夜之人均有額外打賞，每人百文，回代州后發(fā)放。”

原本李曜說要夜巡，許多家丁腳夫面色不豫，但再一聽，一夜分成三班，每人竟能得一百文錢，這點不悅立即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個個爭先恐后表示自己精神極佳，每天晚上都興奮得睡不著覺，正好適合巡夜，要是五郎你不肯，那俺晚上可是要夢游的……

李曜深明領導不可下一線的道理，以免出了事沒有轉(zhuǎn)圜余地，自然不會親自選人，于是交代盧三這個長期跑商路的領隊去挑選一些謹慎穩(wěn)重的人出來，按他說的法子安排守夜巡邏。盧三帶隊十幾年，這點小事自然不需李曜多慮，很快就安排妥當。

當下一行商隊趕到濁漳河邊，李曜一邊安排安扎，一邊派熟悉這邊地界的家仆尋找渡口，與渡口船家商議明日運渡之事。此時可沒有什么跨河大橋，這種商隊渡河都只能找渡口以船運之。

李曜雖然迫于穩(wěn)定商隊人心著想而勉強答應安扎，但是心中卻很清楚，此番來潞州實在不見得是什么好事。眼下深得潞州軍民愛戴的前潞帥李克修已死，李克用任命的新潞帥正是前代州刺史、兼領決勝軍使的李克恭李使君。這位新潞帥在代州任上做他的李使君時，名聲就十分糟糕，此時身登一方節(jié)帥寶座，暴虐貪婪之心必然更盛，在潞州必然出事——當然，李曜會這么肯定，也是因為歷史上早有記載。

事情是這么回事：今年二月，朝廷加封朱全忠兼中書令的同時，李克用率兵攻打云州防御使赫連鐸，攻克云州東城。赫連鐸于是向盧龍節(jié)度使李匡威請求救援，李匡威很講義氣——其實是深知唇亡齒寒之理——立刻率軍三萬趕赴云州救援。二十日，河東將領安金俊在激戰(zhàn)中被流箭擊中身亡，萬勝軍使申信向赫連鐸投降，就在這時候，又恰好有幽州的盧龍軍趕來，李克用無奈之下，只好率領人馬返回太原。

此后，李克用順道南下巡視潞州，因為昭義節(jié)度使李克修平日里質(zhì)樸節(jié)儉，加之李克用雖為河東節(jié)帥，但對內(nèi)來說卻也是他的堂兄而不是外人，所以在招待李克用的酒食及其他用品方面就有些不夠豐厚。沒料到李克用誤會了，認為李克修對己不恭而惱怒，不僅辱罵了他，還將其笞打（用荊條抽打，是唐時處罰犯人最輕的一種刑罰）。李克修再怎么說也是一方節(jié)帥，受到如此羞辱，自然羞愧怨憤，不想竟致身患重病。

才到了三月，潞帥李克修就這么因為郁悶而死掉了。李克用驚愕之余，潞州也不能丟掉不是？于是上呈表章，任命他的弟弟代州刺史兼決勝軍使李克恭為昭義留后。

所謂留后，乃是唐代節(jié)度使、觀察使缺位時設置的代理職稱。玄宗時，宰相或大臣遙領節(jié)度使，節(jié)度使出征或入朝，常置留后知節(jié)度事，以后成為慣例。安史之亂后，藩鎮(zhèn)跋扈，河北三鎮(zhèn)和淄青、淮西諸鎮(zhèn)的節(jié)度使多于臨死時遺表請以子弟為留后；也有節(jié)度使死后，軍中擁立他的子弟或大將為留后的。朝廷有時予以承認，隨后即正授節(jié)度使；有時不予承認，另授節(jié)度使，往往導致戰(zhàn)爭。地位略次于節(jié)度使的觀察使，也在缺位時置留后。

李克用這樣的強勢大藩鎮(zhèn)，潞州眼下又是他的地盤，他任命自己的弟弟做留后再上表，朝廷自然只能予以承認，難道還不同意不成？

但是接下來，赫連鐸、李匡威上表請求討伐李克用的表章卻到了長安。與此同時，朱溫這個李克用的宿敵也向朝廷進言說：“李克用最終會成為國家的禍患，現(xiàn)在趁著他勢力衰敗，臣請求率領汴州、滑州、孟州三軍，與河北三鎮(zhèn)共同出兵，除掉李克用。懇求朝廷任命大臣充任統(tǒng)帥。”

眼下唐廷的宰相張浚，當初是由楊復恭向朝廷引薦，并憑借楊復恭的勢力得以晉升的，楊復恭后來失寵，張浚便又去依附田令孜而疏遠了楊復恭。此后因為一連串的事件，田令孜逃到成都被貶，楊復恭再次得勢，他對張浚自然深懷忌恨。而皇帝因為深忌楊復恭與李克用、王重榮之間的關系，知道張浚與楊復恭有怨仇，便格外地親近倚重張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