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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何等人也？十五從軍，勇冠三軍，有一箭雙雕之能；隨父親李國昌(即朱邪赤心)平定龐勛之亂，名聲鵲起，而后數(shù)度欲自立于代北，與唐廷幾番相斗，唐廷最終也難奈他何。黃巢之亂后，尤其是長安被占之后，唐廷惶急，復(fù)李克用官爵，命他率兵勤王。李克用二話不說，領(lǐng)兵就到，殺得巢賊之兵一見黑騎來攻，立即土崩瓦解，而后千里追殺，最終逼死黃巢。如是兵定天下，唐廷論功第一，得授河?xùn)|旌節(jié)，為天下第一強(qiáng)藩(注：此時朱溫還在發(fā)展之中，而且此時的朱溫幾乎可以說畏李克用如虎)。

此等歷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自己能見一面，已覺得激動不已，哪知道如今對方的表現(xiàn)大出他的意外——居然好像比他還激動！

李曜當(dāng)年就算有過不少“面試”的經(jīng)驗，卻也從來沒出現(xiàn)過這種事，這幾乎等于考官一看見你，立馬把你夸到天上去，親切得幾乎肉麻了！這種情形，好像……非奸即盜啊！

不過李曜總算是人際交往經(jīng)驗豐富異常，雖然心下驚詫莫名，但還能保證自己面色如常，又想起方才王笉給自己定下的這套裝束和進(jìn)門該做的姿態(tài)，忽然有所明悟：“莫非燕然老弟深知李克用和蓋寓看人的喜好，所以才故意讓我穿成這樣、做成這樣？若是如此，倒也還勉強(qiáng)說得過去……嗯，是了，他家在太原既然勢力這般巨大，知道些帥府動態(tài)自然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難怪他方才說得那般鄭重，要我非得按他說的辦，看來果然是早有準(zhǔn)備，否則豈能如此神效？”

李曜心中有了些底，這才笑著，不卑不亢地道：“李曜何德何能，當(dāng)?shù)闷鸫笸跞绱硕Y遇？實在慚愧。”

李克用大手一揮：“哪有什么當(dāng)不起的？某說當(dāng)?shù)茫褪钱?dāng)?shù)茫?，坐下說話！”

李曜略微客氣，順帶跟蓋寓、李存孝都見了禮，這才坐下。

蓋寓在一邊捻須微笑，心中暗道：“此子果然知禮，他方才見了這等驚變，也只是微一錯愕，立即便能應(yīng)對自如，毫無失措之舉，這般心性定力，才是成事之人。如此某便只須聽其言、觀其行，確定他是否愿為大王盡心竭力，若是愿意，不失為一值得大力栽培之對象。”

李存孝卻是錯愕非常，李克用這般作態(tài)，他當(dāng)真見得極少，現(xiàn)在想來，當(dāng)初他隨李克用平定黃巢之亂時，李克用見了那些方鎮(zhèn)節(jié)帥、領(lǐng)軍大將，也從未這般客氣過。否則當(dāng)年在汴州，又怎會觸怒本來低聲下氣的朱溫，惹出上源驛之變？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說明李克用個性高傲。

但李存孝卻不知道，李克用在方鎮(zhèn)節(jié)帥、領(lǐng)兵大將面前的高傲，是自負(fù)于自己的武勇，而他在那些文人墨客面前，反而相對和氣得多。這是因為像他這等沙陀豪勇之輩，從不懼與人比較武勇，而在文事上則頗為自卑。這種自卑讓他在“比較正常”的文人面前足以保持謙虛，只是碰上那些喜歡夸夸其談，自吹自擂的文人，才又會因為自卑而變得格外高傲。譬如他對張浚，便是這般。張浚因為是賢相張九齡之弟張九皋后人，自詡名門，看誰都看不上，更看不上“蠻夷胡虜”之輩的李克用，因此李克用對張浚的評價就極低，說他“唯務(wù)虛談”，皇帝用他為宰相，此人必是顛覆江山之輩。

此番張浚力主討伐李克用，也有這件事的影子在其中。

至于李曜，李克用想得更多，特別是通過李曜來拉近和太原王氏的關(guān)系，這是李克用最希望做，但以前基本不敢想的事。太原王氏這種世家望族，不可能光靠武力征服，要不然李唐皇室早干了，李世民也不用定什么《氏族志》，把隴西李氏排在關(guān)東諸名門之上了。

但是王氏的根基太原，偏偏也就是李克用現(xiàn)在的根基之地，如果跟王氏搞不好關(guān)系，王氏足有能力把河?xùn)|弄得一團(tuán)糟，讓李克用什么事都辦不成，就算最后以武力鏟除，也是白搭——王氏族人早已分出許多，比如王羲之就是瑯琊人，但他也是太原王氏。要消滅王氏，根本不可能，可消滅不掉的話，那就得生生被全天下的讀書人棄如敝履，實在太也得不償失。

因此李克用無時無刻不想拉近跟王氏之間的關(guān)系，王弘死后，他親自去拜祭，而后王徽與王摶等人回到晉陽，他又再次屈尊降貴前去拜訪……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李克用示好王氏的表現(xiàn)。

此刻，來了一個對前王氏家主王弘有過大恩的人，擺在他的面前，他可不是至尊寶，哪里能不珍惜？（李曜：“……換個比喻好不？”）

當(dāng)下親熱得不得了，活像失散二十年的父子見了面，哪里是相見恨晚能形容的，只差沒有抱頭痛哭一場了。再加上蓋寓還時不時在旁邊加把火，等李曜把煉鐵諸事以及上一次潞州之行源源本本地說了一遍之后，李克用當(dāng)時便站起來，大聲道：“正陽，你與某家，著實有緣，克恭之變，非你之罪！你今來助某，某實歡喜……”他說著，忽然朝李存孝丟了個眼色。

李存孝并不是憨娃兒，可不是憨癡之輩，當(dāng)下便道：“某與嗣昭也都與正陽你投緣，既是有緣，何不做個兄弟？你既與你那不明是非的生父斷絕了關(guān)系，不若今日便拜在大王膝下，以為養(yǎng)子，大王如此愛你，你又是當(dāng)世大才，可不正是你自己說的‘沖天正可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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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掌軍械監(jiān)

李曜知道，李克用既然示意李存孝說出這樣的話來，自己如果拒絕，那么今后在李克用麾下，就再也沒有半分希望，甚至說不定還會被其視為恥辱。對于李克用這樣的軍閥，李曜是絕不敢對他的善良心存奢望的，他們這種人，對于有才干的人只有兩種態(tài)度：要么為我所用，要么讓你沒用。而“讓你沒用”的最好方法，就是直接殺掉。

對太原王氏這樣根基深厚且具有全國性威望的名門世家，李克用心存顧忌，但是對于他李曜這樣的無根飄萍，殺起來當(dāng)真是易如反掌，而且必然毫不手軟。

李曜心中忖道：“罷了，罷了，反正也是打定主意在河?xùn)|混了，拜了李克用這個義父，倒也是一大方便——不管什么時代，總是跟領(lǐng)導(dǎo)的關(guān)系越親密越好混??！”

于是裝作大喜：“某豈敢與李給事、益光兄這等天下英豪相媲美？更何況大王威臨天下，某無半分功績，哪敢……”

“誒——”李克用擺手道：“這話就說得不對了，存孝和嗣昭方才都與某說起此事，可見他們對你，是甚為看重的，至于功績，眼下就有立功的機(jī)會，怕什么？雖則某之義子都須得一步一步做起，但以你之能，卻也不費什么力氣，莫非你還沒有信心不成？”

李曜一臉豪邁，慨然道：“既然如此，曜敢不領(lǐng)命？父親在上，請受孩兒一拜！”說著就要跪倒，心中卻道：“你是千年前的大豪杰，我拜你一拜，總比那些悲催的清穿分子拜那些害了中國三百年的蠻夷好……你雖然也是胡人，但畢竟一輩子心向大唐，未曾稱帝謀反，契丹來掠，你也全力反擊，算得上是唐籍胡人，再說也被賜了國姓，哥就不追究那么多了?！?

李克用本打算受滿這一拜，卻瞥見蓋寓給他施眼色，忽然想起這個義子不比其他，這義子還有別的作用，而且他看起來文人氣息更多一些，自己卻不好太端架子了，忙上前一步，不等李曜膝蓋落實，就將他扶住。

不過李曜既然已經(jīng)動了，演戲總要演個全套，硬生生一個千斤墜跪?qū)⑾氯?，倒讓李克用吃了一驚，心道：“此子果然有些本事，竟然有此大力！”

他見李曜雙膝跪?qū)?，心中不由歡喜。他是個收義子收慣了的，這時倒也很快就將他看做義兒了，笑道：“吾兒竟然藏私，做出這般文士打扮，談吐又清貴高雅，害得某只把你當(dāng)做書生郎了，卻不想竟然有這般力氣，險些將某帶倒！”

其實李克用這話明顯是夸張了，他此刻正當(dāng)壯年，才三十五歲而已，以他的勇武，哪里有可能這么輕易被李曜帶倒？就算李曜全力出手，以他目前那還不圓融的青龍劍法，也未必在李克用面前討得了好去。更何況李克用天生一目微渺，雖也算殘疾，卻助他練成了冠絕當(dāng)世的一箭雙雕神箭，軍中號稱“飛虎子”，連韃靼人都心服口服，不敢對其心生歹意。

不過李克用既然要這么給面子，他自然也要連忙告罪一聲，這乃是后世練就的本事，你什么錯都不犯，怎么讓領(lǐng)導(dǎo)體現(xiàn)自己的大度？當(dāng)然，這其中要掌握一個“度”，沒有是不好的，但過猶不及，其中力度，就要自己拿捏準(zhǔn)了才行。

客套話說完，就要談?wù)铝?，李克用本來是性急之人，但也知道有些話不能立刻拿來說，比如跟王家的事情，就不好馬上亮出來，而要在今后探明李曜的心思，然后旁敲側(cè)擊，讓他自己說出來，才是正理。

當(dāng)下便笑了笑，道：“吾兒既然拜了某為義父，這名兒也該變一變，好在你我父子本都姓李，姓倒是不必變了……你原名曜，入了某門，當(dāng)加一個存字，今后便叫存曜，表字依舊。”

李曜心道：“你還真是一朝權(quán)在手，便把令來行，動不動就給哥改了名字。好在我本名早已不用了，李曜既然能叫，李存曜自然也沒甚么關(guān)系?！?

“悉聽大王之命?！?

李克用哈哈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不過正陽，某雖收你為義子，然則這軍中功績，仍需一步步來，某亦不可使你一步登天，以免旁人嫉恨于你，是以……哦，你是愿意按照原先安排，去掌軍械監(jiān)，還是進(jìn)某牙兵……”

“兒愿掌軍械監(jiān)。”李曜毫不猶豫道。

李克用微微驚訝：“為何？吾兒當(dāng)須知曉，這掌軍械監(jiān)，能得軍功的機(jī)會，可是遠(yuǎn)不如在牙軍之中啊！”

李曜決然道：“兒若為尋常人，自然當(dāng)選進(jìn)入牙兵，搏殺數(shù)次，總能立下功勞，好做進(jìn)身之階。然則今日蒙大王器重，收為義子，則兒便當(dāng)一切以大王所思為兒之思，以大王所慮為兒之慮。眼下黑鴉軍雖然橫勇，然則手中兵甲也不過與尋常兵丁一般，這豈能配得上黑鴉軍的聲威？兒料大王必然也以此為憾，是故愿意親掌軍械監(jiān)，以兒多年在鐵坊督工研究之經(jīng)驗，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質(zhì)量，督造一批精良武器、盔甲，來為黑鴉軍換裝，力爭在黑鴉軍下一次出兵之前，全面完成換裝，以最為嶄新的面貌，最為高昂的士氣，去掃除大王宏業(yè)途中一切魑魅魍魎！”

李曜見過的戰(zhàn)前動員和激昂宣誓不知凡幾，這番話自然說得鏗鏘有利，萬分堅決，一臉忠貞效死之狀，在這個時代，如此口才、如此演技，當(dāng)真是足以令聽者凜然，見者傾心。

果然，李克用大為感動，驚喜非常，站起來走到李曜身邊，兩手用力拍了拍也立刻戰(zhàn)立起來的李曜雙肩：“好！好！好！吾兒果然忠孝！此番所言，某深感之！……寄之！拿告身來！”

蓋寓立刻應(yīng)聲而起，到旁邊書房里拿了一張空白告身出來，遞給李克用。

李曜在一旁看得分明，那告身上，中書令、門下侍中、尚書左仆射、尚書右仆射以及另外幾位同平章事各已簽字畫押，在他們的姓名下面，還有尚書省下的各級官員簽字，如吏部尚書、吏部右侍郎等，最后則是一面鮮紅大印，印著“尚書吏部告身之印”八個篆書大字。而最前面寫的，則是“門下”二字，除此便再無其他，余下整面空白。

李曜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空白告身了。這張告身顯然是正經(jīng)的“官方產(chǎn)品”，宰相簽名齊全，各級考官、授官、查驗官員簽名齊全，大印無誤，唯一差的，就是中間授予某人某職位的文字沒有填寫。至于最前頭的“門下”二字，則是唐時“圣旨”的標(biāo)準(zhǔn)格式。

并不是所有時代的圣旨都是“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開頭的，這個開頭乃是朱元璋稱帝之后所施行的格式，在此之前根本不曾有過。

唐代的“圣旨”，其實更常用的稱呼是“敕旨”，大致上可以分兩大種、七小類，但是無論哪種，都沒有“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開頭和用“欽此”結(jié)尾的。

封賞授爵一類的敕旨，就是第一大種：“制書”。具體來說，還要再分三小類，立皇后、立太子、封王和三品以上大官的，叫“冊書”，是寫在竹簡上的——仿古風(fēng)竹簡。第二小類，叫做“制書”，用來行大賞罰、授大官爵、改革重大舊制度、赦免戰(zhàn)俘之類，寫在不會生蟲蟲的絹黃紙上；第三小類叫“慰勞制書”，是頒發(fā)給大臣們的表揚信和獎狀，通常也是寫在絹黃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