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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柳灣蠶事
柳安鎮位于柳江之上,河運水利最是發達,北柵渡口客船四通八達,通往上下游各市各鎮。
池小秋從兜里掏出揉得皺巴巴的小紙條,重新把上面的字兒背了一遍,踮起腳在大大小小擠在一處的船上來回尋了半天,終于在一個招子上,看見了和手心里一樣的兩個字。
柳灣。
一天半水路,要去她二兩碎銀子,池小秋一貫心疼起來。
才剛在船艙里坐定,旁邊就有扎著青頭布的大娘跟她搭話:“囡囡,柳灣人哪?”
她挨得太近,池小秋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
一句“不是”剛剛出口,她便敏銳地感覺出一道視線,陡然向她掃來。
池小秋轉頭,正對上收錢的伙計笑呵呵的臉。
她偏過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十分天真伶俐的模樣。
“二姨家表姐要出嫁,我娘讓我過去幫忙咧!”
那道視線又收了回去。
大娘只道自己也是柳安鎮上人,說完燈會說白龍帝君的生日,樣樣風俗都是池小秋不太熟的,熱情勁兒讓池小秋有些招架不住。
誰也沒注意,就在她們身側,伙計與船家偷偷對了一個眼色。
夜涼如水,星辰如燈,引著客船泊入半程中的野渡頭,船上眾人都在沉睡之中,呼吸聲中隱約可聞悄悄靠近的腳步,一道銀光閃過,刀刃悄悄挑開池小秋鋪上被角,一雙手揉著浸了迷藥的汗巾順勢按下去。
沒有意料之中的掙扎,這人一掀被子,空無一人!
“娘的!讓這丫頭跑了!”
此刻,正在離他們渡頭極遠的一片蘆葦地里,池小秋正擰著自己滴答流水的衣裳,夜里風一吹過,她打了一個噴嚏。
怪道鐘應忱讓她一路小心,這才剛出了門,險些翻了船!
池小秋心里把幕后人圈了一個圈,然后嚓嚓嚓畫上一圈小人。
甭管這把弄葉價的是誰,這梁子,算是結定了!
柳安鎮,雞鳴三更,桑葉行季司事家的角門被叩響。
鎮上桑葉行入行之人上千家,選出四季司事,定行規,應差役,酬桑神,都由他們領了眾人一同商量。
如今負責夏季三月的正是季司事,他本身便是梢葉起家,后來變成了坐商,連通蠶行各戶與四方葉商,是鎮上首屈一指的桑葉大戶。
鐘應忱見著這位季司事的時候,他面上焦慮與怒色尚未褪去,好些天不曾入眠的模樣,抬眼一瞥,極力掩飾不耐之色。
“昨日東柵傾倒桑葉之事,司事可有聽聞?”
倒掉的桑葉之多,順著曲湖,流經瀚溪,又匯入柳江,怕是下游各個市鎮都看著了,季司事如何不知?
仿佛觸到龍之逆鱗,季司事本來勉強溫和的臉色,陡然一沉。
既然進了這個門,鐘應忱便不怕他發怒,直言相問:“葉價波動甚劇,不知葉行也有對策?”
季司事半瞇著眼,沉沉看他,堂內驟然沉靜,帶著無聲的威壓。
他慢慢笑出一聲:“你是外地的客商還是鎮上的蠶戶?”
“現下在家讀書。”
“那——此事與你何干?!”
“看你這模樣,想是還不到十五?”不等鐘應忱答話,他便徑直道:“你既是讀書人,便是黃口小兒,也該知道非禮勿言,現下行里事情一大堆,你若是想多管些事,不是上門來問我,而是在家好生待著!別耽擱葉行功夫!”
季司事似是怒極,揮手便想要送客,剛站起身,忽然像想起什么,緩和了神色。
他回轉身道:“罷了,你雖行事稚嫩,卻也是心系鎮上。我便與你好生分說分說。”
“你只看著葉價陡跌,且跌到這無人愿買的份上,可葉行卻坐視不管,任意坐擁漁翁之利,卻不管葉商死活,是也不是?”
鐘應忱無心聽他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不管過去事態如何,眼下如何解決是重中之重。
他忙道:“鐘某今日來,卻是…”
“誒——我知道你想說什么,無外乎是要為葉商討個公道,只是此事起因卻是從隔壁鎮上來,整個柳安能有多少只蠶,吃得盡十來個市鎮的桑葉——不過我葉行還是顧全情誼,拼著損自身之力,也替他們兜著些!你放心,葉行今日已經派了人,四處搜購桑葉…”
便是以這滿船數萬斤百兩的價錢?
葉行可曾問過那兩鎮蠶花大壞消息是否屬實?
鐘應忱的質問幾乎要沖口而出,一碗溫熱的茶恰在此時,遞到了他手上。
“公子吃茶。”
這小廝恭恭敬敬,可聲音落進鐘應忱耳中,卻恍如五天雷霆,幾乎要驚得他站起。
借著喝茶抬手的一瞬,他從指間縫隙飛快地看了一眼遞茶的小廝。
身形,聲音,都與當日給孫先生開門的人,十分相似。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襲入五臟四骸,已經打好的腹稿被鐘應忱盡數推回,他手緊緊壓著茶蓋,舉目四望之下,雕梁畫棟竟如狼牙交錯,只差一點,便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