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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池小秋一句話。
可池小秋垂頭冷眼看了她半日,忽然用只有她們能聽到的聲音,道出一句。
“要是我現(xiàn)時還在牢里,哭得比你凄慘十倍,能不能有人來聽我說一句冤枉?”
不能。
沒有。
若是不曾尋到真兇,若是沒有那天晚上她險之又險的一句唐主簿,罪名得定,她的下場會是什么?
絞刑,是有人拉著你的頭發(fā),強行套進圈中,慢慢鎖緊,一點點將人勒死。
斬刑,是一把血跡斑斑的刀,整個將頭砍下,頭身分離,血肉模糊。
那些可怕的景象,曾經(jīng)離她,只有一步之遙。
她看著秀娘被一點點拖走,終于被磨滅了所有的想望,終于咬牙切齒,道出撕心裂肺的咒怨。
“為什么你沒有認罪?”
“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我上輩子做錯了什么,為什么老天對我這樣不公?為什么?!”
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操持家務,養(yǎng)兒育女,體貼丈夫,為甚卻遇人不淑,度日艱難?為什么諸般七苦,憑她跪斷了雙腿,幾千次祈愿,仍舊加諸在她身上?
池小秋就靜靜站在當?shù)兀淅浠赝辉邪朦c閃避。
五月已經(jīng)入夏,不過幾日,暑熱便迅速涌來。
枝頭金碧金碧的翠色柳葉,壓在葉子船下劃破了的脈脈柔波,船上女子行動間光華閃耀的落花流水十錦裙,撐船的小哥頭上頂尖下緣圓的遮陽大笠。
池小秋從未如此貪婪地去看這諸般景色。
船一搖,鐘應忱也在她面前晃。
晃得頭暈時,鐘應忱忽然問她。
“回去可還要做吃食?”
布谷鳥叫聲中,池小秋毫不猶豫道:“自然!”
“我又想了一道新菜,回去便做給你吃!”
第44章 端午粽子
再進了廚房, 當日她往鋪子去前泡的那堆糯米,依舊原封不動放在那里。
湯色混白,糯米模糊, 一如她渾渾噩噩的獄中時光。
那日是五月初四, 離端午只有一日。
她滿懷著希望, 想將糯米泡了水,做成甜咸粽子, 卻不想,一去便是三四日, 等她回來之時, 端午已過,從南橋到北橋的賽龍船她沒瞧見,盛著雄黃, 纏裹著彩色絲絨的雄黃荷包與裹絨銅錢也未能送出去。
恍如大夢一場。
糯米生了蟲, 醬頭發(fā)了霉,鍋灶上的吊好的高湯結出凝脂, 蚊蟲嗡嗡繞著直飛。
池小秋對著滿是狼藉的廚房發(fā)呆。
也不知呆了多久, 鐘應忱推開門來。他只掃了一眼,便道:“如何收拾?”
“啊?”池小秋被喚回思緒, 手忙腳亂將泡漲的糯米都盡數(shù)倒了:“你去歇著,我自己來!”
鐘應忱恍若未聞,他從池小秋手里接過那一疊碗盆,問道:“只用過水?”
池小秋還有些懵懵的, 手里的東西便讓他奪了去。
葡萄藤下還點著金光,葉子已經(jīng)肥厚闊大到難以漏下大塊的光斑, 知了的聒噪似乎與獄中沒什么兩樣,池小秋被這熟悉的場景, 驀然間勾起了些惶惑,可一轉頭,便見鐘應忱蹲在田圃旁,仔細刷著碗。
鐘應忱少下廚房,連洗碗筷都同洗衣服一般,要先沖一遍水,泡上加堿的淘米水,曬干的絲瓜瓤使勁搓上一遍,沖水后再搓一遍,認真地近乎有些笨拙。
她忽然間覺得心中安定下來。
刷碗洗鍋,除塵擦灶,池小秋前后忙活,整條石臺上擦得锃亮發(fā)光,蔫了的菜葉都丟了出去,等著碾碎往地里撒肥,木架的筐上重又放進水靈靈嫩生生的新鮮蔬果,滿滿當當一片,生機盎然,填滿了池小秋時不時便涌起慌亂的心。
鐘應忱在窗前臺下擺了一個土定瓶,石榴花連枝帶葉,火辣辣的紅如同一團明艷火焰在枝頭團團燒著,蜀葵紅的要更柔潤一些,半張開時似宣紙剪作,筆點了胭脂深一層淺一層在之上潤開。蒲草細長,蓬草狂亂,前一從后一枝地插在朱紅花間,綠得潦草而又張狂。
池小秋有些意外看他一眼,這還是鐘應忱第一次買花草玩意這樣的小東西。
鐘應忱將兩枝花調(diào)換了一下位置,攏攏蒲草過于彎折的細葉,果然要比之前好看許多,在這明光淡彩前,連他的聲音也平添了許多溫潤。
“榴葵蒲蓬,慶故人歸。”
一直到此刻,外面的世界才終于有了真實感,那種欣欣向榮,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才終于慢慢地蘇醒,劫后余生的幸福一點點充盈,池小秋有了想做些什么的沖動。
她不自覺往前一步,鐘應忱恰好轉身,眉眼方抬,四目正對。
他不說話,可靜靜看過來時,瞳仁黑亮,里頭只站著一個她。
時間是靜的,把這一瞬間拉長到極限,長如星光,如天河,如辰光盡頭。
心頭一點陌生的溫熱,漸漸明顯,在它還未蔓延開時,池小秋及時阻住了突如其來的怔忪,她不知曉這是什么樣的心情,只覺莫名其妙,為什么臉上發(fā)熱,心里發(fā)慌。
門前翠藍的紗網(wǎng)隔成一個個細密網(wǎng)格,一只螞蚱剛在上面趴著歇息上一會,就讓慌忙撤出身來的池小秋驚得一跳,吧嗒吧嗒沒入了草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