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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門響,齊娘子放下針線的動作本來十分安然,可再見著他時,還是吃了一驚,脫口而出:“沒打傘?”
“沒這樣好命,有人送傘,打什么打?”齊編修哼了一聲,擦了火折子重又點上幾盞燈,還是沒好聲氣:“要想省著燈火錢,就換個活計?!?
齊娘子一怔,沒想到他這會還惦記著暗燈費眼的事。
虛假的平衡被打破,齊娘子連客套話都不說了。
齊編修轉(zhuǎn)了一圈回來,另一個已經(jīng)睡下了,屋角還擺在干凈衣服,桶里的熱水稍燙,紅糖蔥姜水正冒著白煙。
他默然半晌,望向床邊時,不小心又撞上一雙偷向他看過來的眼睛。
這官舍的屋里雖小,收拾清楚了還是能閑出來不少邊邊角角,池小秋買了兩三個陶翁,又瘦又高的那種,力圖能讓它們占的地方最少,裝的東西最多。
茶葉、稻殼、鹽等雜七雜八的東西混成料泥,新鮮鴨蛋挨個在料泥里面打上一個滾,出來時候就套上了一層料泥外殼,一層層小心放在缸里,封嚴實了,等上一個多月之后,再把外面兩層殼子層層敲開,里面的鴨蛋就呈現(xiàn)出半透的暗紅寶石一樣的色澤,雖然少了尖銳的亮光,卻多了許多通透的溫潤,上面結(jié)出松花一樣的紋路,十分精致。
等再破開外面的一層,半流動式的蛋心在松花綠內(nèi)又有一層明黃,復(fù)雜的顏色代表著多變的口感,池小秋下刀的時候十分珍惜,一瓣一瓣破出來,再一點一點在盤里擺出花樣。
豆腐正是搭配松花蛋的好材料,偏嫩的豆腐汆水切小塊,生抽、芝麻油、蒜泥等調(diào)料層層撒上去,這樣出來的涼拌菜,吃時豆腐清淡爽口,皮蛋內(nèi)里黏滑軟糯,外層稍帶些脆韌,口味奇特,是佐酒的好菜品。
鐘應(yīng)忱回來時恰帶了一壺好酒,看著幾道小菜,也頗有意動。
兩人剛在杯中斟了酒,才坐下,從不上門的稀客就到了門口。
“那個…鐘年兄…”齊編修言語訥訥,想是有事商量。
池小秋有眼色,找個借口避了出去。
原先斟好了的酒,備好的豆腐皮蛋,待話匣子一打開,這段日子積攢的苦悶一倒出來,就進了齊編修的肚子。
“賢弟,你大約不知,我家娘子上京前卻不是這樣的?!?
齊編修既是打定主意將家丑外揚,也就盡數(shù)吐口,卻不知這些天他們之間事,早就讓池小秋每日唧唧喳喳跟他說了一遍。
敘述過程可謂是聲情并茂,詳詳細細。
鐘應(yīng)忱不想再聽池小秋再說這個話本,便打定主意幫齊家解了這個結(jié)。
“齊兄,冒昧問一句,你這心里在乎的,到底是齊家主母,還是…”他告了聲罪:“還是杜錦娘。”
齊編修發(fā)怔:“不都是我家娘子?”
“或者換個問題,齊兄心里,是愿夫君這名字為先,還是愿你這個人為先?”
他啜了口酒,悠然道:“不瞞齊兄,我家娘子,先是小秋,后幸而為我鐘家娘子,若要換一個人來做這個,我斷斷不依?!?
“夫妻名分,是媒人為證,書禮為聘定下的,可心里的情分,卻是夫妻兩人自行量定的?!?
送走齊編修的時候,他又補了一句:“聽小秋說,昨日那把傘,正是嫂夫人留下的。”
鐘應(yīng)忱尚未斷案,便先斷了一宗家里官司,結(jié)果卻是好的。
他們夫妻二人和好如初,池小秋沒了能繼續(xù)追下去的現(xiàn)場話本故事,轉(zhuǎn)而將熱情投到吳六郎的酒樓之約上。
柳安千里迢迢送來了過秋冬的衣裳,并薛一舌一本手稿,里面厚厚一匝全是菜譜手稿,池小秋感動得眼淚汪汪,一邊整□□著菜場里面跑。
陪著池小秋逛了這么多次,京里吃喝的地方鐘應(yīng)忱也早便熟了,即便是專門繞了路去買王家關(guān)中鍋盔,也一樣能知道怎么轉(zhuǎn)回來。
“這不就是個拉長壓扁了的燒餅么!”池小秋慕名前去,拿在手里一看,原來是個變了模樣的老相識。
但是因為受熱的面積更大,這鍋盔更加酥脆干松,輕輕一咬,咔吧一聲就能咬碎一大塊,里面抹得極薄的肉餡,加了些梅干菜,使得味道更為厚重。
池小秋護著豆沙餡的另一個,手里抓著這一個,還待要再咬下去,人群擠過來,將兩人擠到一邊。
原來是街心來了一行車隊,不過片刻就走過了。
有人在講:“這是哪個周家?”
“老爺子還在外面做巡撫的那個,想來又要升了。”
京里別的不多,一個戴烏紗帽的,一個跟皇家連著親的,多得都不稀罕,旁人不過閑話兩句,飄到池小秋耳邊里,卻是天邊悶出一個滾雷。
她慌張得瞥了一眼鐘應(yīng)忱。
他只是站在那里,遙遙看著遠去的車隊,最前方是個騎馬的中年人,他的目光就釘住這個慢慢隱沒于街市喧囂里的背影。
“你還要去魚市么?”
鐘應(yīng)忱收回目光,之前那令人悚然的神色并未再現(xiàn),他說著和平時無異的話題:“若是不去,咱們便回家。”
池小秋胡亂點點頭,忽然浮現(xiàn)出一個想法。
鐘應(yīng)忱是隱姓埋名來參加科舉的,若是不將姓名來歷展露于人前,又如何為母親伸冤被認出來的風(fēng)險早在她點頭答應(yīng)婚事的時候,就已經(jīng)知道存在,可當它近在咫尺的時候,池小秋才意識到它的威壓。
一種時刻堆積在心頭的恐慌——鐘應(yīng)忱的性命。
在她心中,大過一切。
同齊娘子相比,池小秋在鐘應(yīng)忱手里過不到兩招,她這笨拙的擔(dān)憂不到半天就已被察覺。
鐘應(yīng)忱微微笑起來。
手覆上她腕上不曾離身的紅繩串,上面串起來的幾個銀錁子動起來就一晃一晃,鐘應(yīng)忱慢慢講著他曾經(jīng)做過的決定。
“我不會讓自己涉入險境。”
這是他決定要娶池小秋時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