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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秋到后頭添了一個樂趣,拿到信總是先搖一搖,掂一掂重量,隔紙捏一捏,猜猜是何物,等撕了口,看過信,再把紙封倒著一扣,就像完成了一整套儀式一樣。
靠著這個物件,便又能安心過上兩天。
正是風口浪尖,吳家酒樓她現下也少去,怕給招禍,周家下帖子來請她,都到不了跟前,就被辭了。閉門不出之時,日子好似便是以鐘應忱的信為節點來過的,每天只剩下兩件事:練菜和等信。
直到宮里傳旨,賜下春宴來,她才忽然一驚。
這日子已經滑到了新年了。
宮中賜宴并非人人都能上前去,徐晏然陪不了她,便只能挑了家里最穩重的嬤嬤給她打扮,跟隨入宮,到臨行之時,一遍遍囑咐,看著是在安池小秋的心,其實自己的手都抖成一片。
倒是池小秋早已吃透了鐘應忱給的留京攻略,反而安慰她:“這回是皇后賜宴,能算上我,是恩典,這是安鐘哥的心呢!”
順便又默默在心里說上一句:自然也會有許多人看她順眼不過。
清風徐來殿在蓬萊殿東側,筑于半山之上,仰頭望去,游廊蜿蜒,曲曲折折,兩邊高懸明燈,如一條燈火長龍一路燒了上去,到山頂大殿即止,那里燈火輝煌,殿身莊重,愈加顯出皇家風范。
池小秋是第一次進宮,東南西北全不曉得,連宮規都是徐家陪嫁的老嬤嬤臨陣磨槍教的,只能跟著宮人走,挨著一個地方,坐下就堅決不動彈。
錦繡鋪地,桌案嵌彩,杯盤光鮮,池小秋無暇四顧,低眉斂目,眼觀心心觀鼻,自出娘胎來就沒這么安靜過。
宮中確實集四方之罕物,就她眼底下就一張桌上,她便能尋到南邊貢上的密羅柑鳳尾橘橄欖1,十余種水果集四季之時,看著就十分甜香。連用來盛果子的荷葉式杯盤都是高足金質,耀人眼目。
只要好生等著菜上完了,安安靜靜吃,安安靜靜撤,這一個坎就算是過了。
池小秋輕舒一口氣,覺得這頓飯沒她想象得這么難吃。
第184章 三不粘
若是拋出來自天南地北的食材, 這御膳似乎也沒什么出奇的。
且燒鴨鹽未津到皮下肉里,燒筍鵝里頭的冬筍確實極鮮,可這鵝燒得太爛了, 可能是提前做好的, 端來前又重新熱了一遍, 鵝肉爛到讓人懶怠去嚼。
這京城里頭四大不靠譜的事,其中一件便是光祿寺的湯飯, 果然不假。
來前已經吃了個肚飽——多虧徐家的老嬤嬤是專請了來給選秀預備的,知道不少宮規, 未免這宴席上多事, 還是在家做好準備為好。
這賜宴賜的顯是臉面,并不為了吃飯。
想通御宴是為了什么,池小秋便不再為這些飯菜可惜。她用銀勺子舀了些鴿蛋膏, 不為吃, 只是為了去看這里頭都加了些什么材料。
鴿蛋養人,是正月里頭富貴人家常吃的東西, 碗里的鴿蛋膏是甜口的, 和冰糖一起燉成,上頭來有一小撮瓜子仁和海粉增鮮增香, 想必是大籠屜里一同蒸出來的東西,入口還有些滋味。
御宴三件事,吃飯,看舞, 聽樂,若是皇后另賜下一道菜來, 還要跪謝。
皇后出身于國子監祭酒之家,儀態嫻雅, 溫柔和平,一會命給某家的老太太添上一道能克化得動的糕點,一會又給誰家的夫人賜下個愛吃的飯食,等吃過了幾道菜,殿上氛圍便熱絡許多。
池小秋是個生面孔,又極力想躲個清凈,自然沒多少人注意,眼看已經熬過了十來道熱菜,卻讓對面的一個冤家瞧個正著。
當她把聲音提高了些許之時,池小秋便知道有些枝節該生還是要生。
“我曾往吳家酒樓吃過一道膾鴿蛋,湯色極鮮,其中還有一色嫩豆腐,比平素所吃都要鮮美嫩滑,已過了許久,也不能忘懷。”
有夫人問:“是給侯府的老夫人辦壽宴的吳家么!我年前也去過,卻說他家主宴大師傅家中有事,總得有許久未曾過來了。”
秦娘子快言快語:“吳家酒樓的大師傅可不是正在此么!”
她朝池小秋笑道:“鐘家奶奶好精巧手藝,卻還要求教,這膾鴿蛋的豆腐是如何做成的。”
他們隔得近,在這里說話只有幾人聽見,偏坐在上首的一人見他們在說話,開言問道:“二娘,你又在說甚?”
秦娘子站起來笑道:“回娘娘,我們正在請教鐘家奶奶,如何做這膾鴿蛋。”
“你又促狹了!鐘家奶奶如何曉得!”
“娘娘不知,這妹妹有慧心巧思,在吳家酒樓做大師傅手藝便是掐尖的,去年長公主府中給老夫人備下的壽宴,便是她擬出的單子呢!”
好似沒看見殿中各人或是詫異或是微妙看來的臉色,說著便推池小秋,努嘴笑道:“好生讓娘娘看看。”
池小秋腳步一錯,避開她的手,一邊上前施禮,一邊在心里頭琢磨問話的是誰。
也不難猜,秦娘子敢在皇家面前還“天真爛漫”,眼前打量她的人大約就是她進宮的長姐,秦充容。
秦充容拿著艷麗的丹鳳眼瞧了她一會兒,便笑道:“狀元郎的夫人,可當真是有趣的很哪!”
皇后清了清嗓子,溫言道:“卻是第一次見,鐘巡按好福氣,娶得個賢良娘子。”
秦充容卻并不將她的警告當回事,倒清脆笑道:“方才說那個什么膾鴿蛋便是出自你手,不知能否說說,那湯里的豆腐是如何選的?”
池小秋臉都不曾紅一下,大大方方道:“那湯是用雞汁清湯作底,除了磕扁的鴿子蛋,還拿蛋清另蒸,看來如豆腐,其實并不是。”
“原來如此,”秦充容點頭笑,去還是沒放她下去,又問:“平日里卻好奇,這天下的菜都是盛在碗盤,貴者或金或玉,賤者或瓦或陶,卻找不見不用俗器來盛的飯菜?鐘娘子既是狀元夫人,想必有些別出心裁的法子。”
池小秋便知道,這秦充容也是個小心眼的。
拉她在此問來問去,不就是想著讓所有人都看著,她是怎么當個“廚子”的。
可惜池小秋特別能想得開,并不覺得靠著兩手過活有什么不對,答話時沒見半分扭捏。
“南邊倒有不少這樣的菜色,柳安的蓮房包魚便是以蓮蓬作底,叫花雞是用荷葉扎緊,泥土為殼,蟹釀橙是將蟹肉炒香,另塞回橙蓋中,若是算來,這樣的菜卻是極多。”
算是不軟不硬頂了一句,“極多”對她話中“不見”,顯示說她見識少。
秦充容微微變色,頓了頓再說話添了火氣:“鐘娘子經多見廣,必是曉得些無形無色無狀卻又極有滋味的稀罕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