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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會挨記白眼,或得到幾句惱羞成怒的駁斥。
可蕭明徹出乎她的意料,非常坦誠,非常直白:“心疼得快喘不過氣,腦子都空白了。”
他看起來照例沒什么表情,語氣里也沒有夸張虛浮的強調意味。但就是這種毫無矯飾的質樸直言,最容易讓人聽出不容錯辨的真心。
他這話猶如一通重錘,在李鳳鳴胸臆間砸出震天動靜。
不是吧?聯姻而已,再怎么有好感,也不至于到如此真情實感的地步啊。
至少,她是沒到這地步的。
李鳳鳴掙開他的手,在他困惑不解的注視下,緩緩縮進被中躺下,緩緩扯起被子蓋住頭臉。
兩耳嗡嗡響,有點甜,有點慌,有點心虛,有點愧疚,有點不知所措。
總之就是方寸大亂。
她躲在被中,悶聲稍顯遲疑:“蕭明徹,你這樣……就不太合適。”顯得我好像個人渣啊。
第54章
李鳳鳴用被子蓋住頭臉, 說話聲音也不大,所以蕭明徹并沒有聽清她在嘀咕什么。
蕭明徹以為她是因手上的燙傷而難受,便也躺進被中, 擁她入懷, 像哄小孩兒似地輕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撫。
“你剛剛說什么?”
他低頭問話時, 溫熱呼吸燙著李鳳鳴的耳廓, 使她沒來由地瑟縮了一下。
她閉眼藏起滿心煩亂,笑笑:“也沒什么。等我想好了再和你說。”
他倆之間的事情似乎越來越復雜,她一時真不知該從何說起, 只覺得心頭沉甸甸,亂哄哄。
蕭明徹似有所感, 并未步步緊逼, 只穩穩將她圈在懷中。
兩人各有心事, 也各有顧忌, 所以之后誰也沒再說話。
分別半年后重逢的第一個長夜,就在這溫暖的依偎中沉默渡過。
這夜的李鳳鳴并沒有睡安穩,半夢半醒間, 腦中紛亂浮現許多過往。
身軀被夢魘束縛而無法動彈, 神智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有些自以為早就豁達放下的心魔, 原來一直都在。
*****
打從出生起, 李鳳鳴的地位就注定她的經歷與常人會有所不同。
她的一切得到和失去, 大多數時候都不過是他人口中談資,很難有誰能真正感同身受。
所以很難有誰能真正與她苦樂相通。
自十七歲那年遭逢巨變開始, 自小到大深信不疑的許多人、許多事都變了。
本是離至尊之位僅一步之遙的天之驕女,朝夕之間就一無所有。
從云端跌入萬丈深潭,前無出路, 后無歸途。
這種煎熬與折磨不亞于萬箭穿心,可世人在紅塵困苦中輾轉,沒有幾人能一生順遂、歡喜終老。
相比蕓蕓眾生要遭遇的無數艱難苦恨,她的痛看不見、摸不著,連向人哭訴都顯得無比矯情。
被幽閉在東宮的第一年,她時而冷靜沉默,時而偏激躁狂。
像個脆弱的瘋子,身體里藏著兩個不同的自己,反復將三魂七魄往不同的方向撕扯。
再不知為何而活,又不甘心就此去死。
后來每每想起那段日子,李鳳鳴就不得不承認:哪怕沒有發生任何變故,她最終能順利登基,最多也就是個無功無過的平庸帝王罷了。
因為那一年里的李鳳鳴,太讓人失望。
迷茫,狂亂,狼狽,舉止失據,完全沒有一國儲君遇事該有的從容鎮定、舉重若輕。
幾乎花了整年時間才從魔障中掙脫,逐漸清醒平靜,開始盤算手中僅剩的籌碼,開始設想余生可以活成另一種模樣。
那之后,她甚至有些理解父母在事發后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放棄她。
大概是早就看穿她骨子里不過是個平凡人,真正遇事時輕易就會被情感左右,狠不起來,又放不下去。
這樣的性子,實在很難成就驚世功業。
她想,蕭明徹最終也會看穿這點。
她這個人,是有那么些小聰明,有那么些小伎倆,在蕭明徹舉步維艱時能助一臂之力。
但若他有了機會再進一步,那點小聰明小伎倆就再不會有什么實際的用處。
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李鳳鳴罷了,很容易被替代的。到了必須權衡利弊的關鍵時刻,舍了也就舍了。
可是,她真的不想再被誰抉擇取舍。
翌日下午,李鳳鳴與辛茴躲在淮王府后花園的假山后看閑書。
她背靠假山席地而坐,吊兒郎當翹著腿,漫不經心地將膝上那本《桃金娘傳》翻到最后一頁。